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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巴州-第二十三回-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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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巴州-第二十三回-短亭

初春的天氣,時雨時晴,而日子自是一天暖似一天。此行雖然前途未蔔,然而與自己心愛的人作伴一路同行,還有什麽可抱怨、可擔憂的呢?

二月二十一照例是個好晴天,二人先去了一趟梁州城內檀青的家,給她哥哥檀碧捎去了檀青的第二封書信;傍晚時分,他們便催馬馳入了南鄭城中。

祁天遼領著秦瀟尋到一個多月前孟琳和翠兒下榻的客棧,在前堂叫了飯菜,便向掌櫃打聽孟琳一幹人的下落。

“客官來得不巧,”掌櫃一邊打著算盤,一邊示意身旁的夥計將零散的銅錢按緡串好,“他們……嗯,今天是二十一,他們十九上午就走了。”

“一位郎君、兩位小姐,都走了?”

“是,都走了,帳也都結清了。”

“如此,多謝了!”

祁天遼從櫃臺往自己的座頭走去時,忽然發現窗邊坐著兩個身穿褐麻布短衣的青年,正朝自己這邊張望。

許久沒看到這身專屬團牌社的裝束了,乍一出現,祁天遼居然感覺有幾分莫名的親切。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轉了個方向,朝那兩個青年走去。

秦瀟見祁天遼陡然轉向,趕緊順著他走的方向望去。

乍一見到那兩個青年,她心中禁不住一揪,下意識的將袖中的短劍抖到了手中。

那兩個青年見祁天遼切近,倒仿佛並無動手廝打的意思,一個青年朝祁天遼迎上前去,將一張紙箋塞到了他的手中,另一個青年取出一串錢扔在幾案上,二人隨即不聲不響的走出了客店。

祁天遼將紙箋捏在手心,望著那兩個青年漸漸消逝的背影,聳了聳肩,轉身回到了秦瀟身邊。

“天哥,嚇死我了!”秦瀟一把捏住祁天遼的手,“我還以為你要跟他們兩個廝打呢!”

“恰才確也有點這個意思,”祁天遼捏了捏秦瀟的手,一邊緩緩說著,一邊將那紙箋放到幾案上,“可這二位,還真不像團牌社裏的人。”

秦瀟打開紙箋,見上面工工整整的寫著這麽幾行字:

“伯遠如晤:南鄭諸人,已赴巴州。弟見字,懇盼辱臨草舍一敘。囑。豫字。”

“原來他們是方博士派來的人。”秦瀟合上紙箋,恍然大悟的說道。

“我就說嘛,”祁天遼嘿嘿一笑,“這二位還真不像團牌社裏的人。”

夕陽的餘暉漸漸隱沒在歇馬鄉孔宅西邊的山頭後面,二人跳下馬來,秦瀟將兩匹馬牽到一處,祁天遼上前去打門。

“死人來啦!”隨著這一聲熟悉的音調,方恒豫那白皙的面龐出現在了門洞內。

“這麽說,江湄他們也都知道丘神勣已經動身了?”方恒豫將二人引入堂屋坐定,吩咐下人擺上酒來,祁天遼便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

“不錯,”方恒豫一邊示意下人給祁天遼和秦瀟斟酒,一邊回答道,“所以,他們已經動身了。”

“那……你怎麽沒有一塊兒去?”

方恒豫沒有回答,他垂下眉眼,淺淺的啜了一口酒。

俄頃,他陡然擡起雙眼,看著祁天遼,凝聲問道:

“莫非……你都知道了?”

祁天遼端起盞子,朝方恒豫舉了舉,也啜了一口酒,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麽辦?”

“兩條。第一,把李賢搶出來,不讓他們雙方都得逞;第二,好歹把孟琳從這泥潭裏拉出來,別讓崔三郎傷心。”

“所以了,”方恒豫瞅著祁天遼嘿嘿一笑,“這便是我沒有跟著去的原因。”

“那我可真得感謝你這方堅實的後盾啦!”祁天遼也嘿嘿一笑,仰脖將盞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說吧!要我做什麽?”方恒豫今晚心情仿佛奇佳,再次吩咐下人將祁天遼的酒盞斟滿,大方的開口問道。

“‘逮不良’的牒引?”

“早告訴你了,我不是開牒引鋪子的!”

“那……給我撥三五個幫手吧!就我和瀟瀟兩個人幹這事,還真沒底。”

“我翻倍,給你撥十個幫手!”

三月初四,一連下了半個月的綿綿春雨可算是停了。

祁天遼帶著身後兩個身穿灰布袍的青年在巴州城南市的“天府客棧”前跳下馬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這兩個青年正是半個月前在南鄭城客店中替方恒豫傳書的人,一個叫方周,一個叫方韋,是方恒豫宗族中極為得力的部曲。此番方恒豫專撥了他二人,領著另外十名精明強悍的部曲,一同隨祁天遼來巴州聽用。

祁天遼回到自己的客房,秦瀟拉開房門,方韋則很識時務的跑去,將其餘的人都叫了來。

“列位,”祁天遼面色凝重,並無客套,直入正題,“我已將囚禁李賢的所在探得明白,明晚我們便要下手,將他弄出來。此行兇險,最壞的結果,是我們這些人全部有死無生。列位如若家中有牽掛,不願參與的,眼下便可退出。”

言訖,他將眾人掃視了一遍。

“嘿嘿,”方韋咧嘴笑道,“我們既然跟著秀才來到這兒,就沒一個打算活著回去的!”

“好!沒有退出的,那便聽我安排!”

……

“列位看看,這般分派有無不妥之處?”一番吩咐之後,祁天遼再次將眾人掃視了一遍,“如果有,眼下就說。”

“沒有。”方周擡眼看著祁天遼,凝神說道。

“謹遵號令!”眾人一齊開口說道。

祁天遼伸出右手,頃刻間,十四只手依次緊緊的搭在了一起……

三月初五的入夜時分,雲散了。

祁天遼看了一眼漸漸消失在北門方向的秦瀟的背影,輕吐一口氣,帶著方韋躍上馬,朝囚禁李賢的宅子小跑而去。

這是一所建在坊子東北角、絲毫不起眼的宅院,宅院西邊擺著一個賣糕點的攤子,宅院南邊開著一間私塾。這兩處所在都是丘神勣安插在宅子外圍的看守,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便會向宅院內發出暗號。

祁天遼和方韋兩騎馬漸漸切近了這宅院,那賣糕的立刻便扯起嗓子大喊起來:

“棗糕桂花糕,棗糕桂花糕,兩文錢一個嘞——”

祁天遼情知這是向宅院內報信,說來了兩個生人。當下他不動聲色,在宅院門首勒住馬。方韋則跳下馬來,上前拍門。

私塾的北窗挑開了一條縫;賣糕的揭起第二層箱籠外的蓋布,露出半截橫刀柄來。

“找誰呀?”院內一個聲音懶懶的傳出來。

“找你們戶主!”方韋故作不耐煩的喝道。

院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仍是那懶懶的聲音問道:

“可有書投遞?”

“拿去看吧!”方韋從懷中掏出一封公文,照那門房眼前晃了一下。

這公文上的墨筆字,門房沒看清,可封套上蓋著的一方大紅色“左金吾衛”的關防,卻是真真切切的映入了他的眼簾。

當下這門房趕緊站直身子,朝方韋拱手施禮道:

“上下請稍候,小人這就去稟報!”

過不多時,院門開了,一個身穿青袍的青年叉手端立在門首。祁天遼這才跳下馬來,讓方韋將兩匹馬的韁繩一並遞給那門房,自己則雙手背在身後,緩緩踱入了院門。

“卑職左金吾衛隊正薛斐,參見尊使相公!”

一聽“薛斐”這個名字,祁天遼心下不禁微微一震。

他總覺得自己仿佛曾經在什麽場合聽到過這個名字。

而當薛斐看到祁天遼時,也不禁一怔,因為這副面孔他仿佛也似曾相識。

不過二人眼下倒都未點破。祁天遼沖薛斐微一揮手,淡淡的說道:“請隊正引路。”薛斐則搶先幾步,引著祁天遼走上檐廊,走入堂屋,再繞進了一間側室。

這所宅子內,每隔十來步,便立著一個挎刀的看守。

祁天遼走入側室,當中坐定,沖方韋使了個眼色,方韋立刻吩咐薛斐道:

“叫你的人回避。”

薛斐趕緊趨到側室廊下,朗聲吩咐道:

“都退下,前院伺候!”

“相公此行,”俟看守都退到前院,薛斐反扣上側室門,朝祁天遼躬身問道,“有何示下?”

“有實封公文在此,隊正請過目。”

祁天遼將手一擺,方韋立刻將公文遞給了薛斐。

薛斐刮去封套上的火漆,抽出紙箋,看過之後,再將紙箋疊齊整,覆又插入封套。

“既是丘大將軍吩咐,卑職敢不如命!二位相公請隨我來。”

薛斐說著話,便拉開房門,引著二人繞過天井的回廊,朝二進院走去。

“卑職鬥膽,不敢動問,相公可是姓祁?”薛斐一邊引路,一邊小心翼翼的開口問祁天遼道。

“如何有此一問?”祁天遼不置可否,淡淡的開口反問道。

“卑職總覺得……”薛斐陪笑道,“去年九月,仿佛曾在長安見過相公的尊顏。彼時卑職正在長安率隊巡夜……”

一聽薛斐這個話,祁天遼登時回想起來,去年九月十七夜裏,他應蒹兒之約,去往國子監律學的藏書閣,救起了孤身返回長安的馬誠,半路遇到薛斐率官軍巡夜,還是多虧得太平公主路過,替他解了圍。

“啊……”祁天遼淺淺一笑,拍了拍薛斐的肩頭,“原來真的是薛隊正你呀!那天晚上我前往拜望公主,卻不曾事先知會隊正,慚愧呀!”

“相……相公,彼時卑職不知,開罪了相公,”祁天遼這個話一出口,薛斐只道是他還銜著舊怨,當下不由得白了臉,慌忙連聲道歉,“還請……恕罪,恕罪……”

“隊正言重了,”祁天遼淡淡的寬慰他道,“此番事了,回到長安,我定向公主進言,仍把隊正調回長安。”

“如此……卑職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二人這般說著話,不覺已來到了二進院中。

這二進院內栽著三五株兩人合抱不交的大樟樹,森翠的枝葉掩映著一明兩暗三間小屋,顯得分外的幽靜。

小屋外的廊下立著八名挎刀的看守。祁天遼微一擺頭,喉間“嗯”了一聲,薛斐趕緊朝看守們一揮手,依前吩咐道:

“都退下,前院伺候!”

俟這二進院中走空,薛斐便將祁天遼和方韋引到了西廂房門口。

這西廂房房門半掩著,房內陳設簡潔,一榻、一案、一櫥、一燈而已。一個身穿灰布交領長衫的青年正坐在案前,捧著一卷竹簡,靜靜的看著。

“李賢,”薛斐擡手敲了敲房門,“有人來看你了。”

聽到薛斐的話音,李賢靜靜的放下竹簡,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叉手側立到一旁,淡淡的說道:

“李賢在此,列位請進。”

祁天遼微一點頭,邁步走進了廂房。身後的薛斐剛要跟進,卻被方韋擋在了門口。

“你也回避一下,二進院內伺候。”祁天遼扭過頭,沖薛斐淡淡的吩咐道。

看著方韋領著薛斐一道走下檐廊的臺階,來到院子當中,祁天遼才長籲了一口氣,隨即反扣上了房門。

“尊駕到此,”李賢瞧著祁天遼,凝神說道,“可是母後派來送我上路的麽?”

說完這句話,李賢那清瞿的面龐上居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霎時間,祁天遼心頭驀然湧起一絲悲涼,他雙膝一軟,跪倒在了李賢的面前。

“尊駕這是……”一見祁天遼朝他下跪,李賢慌忙欠身去扶。

“太子恕罪!”祁天遼俯下身子,輕聲說道,“小人今日是來救太子的!”

一聽這句話,李賢緩緩直起身子,淡淡的開口道:

“那你先起來說話。”

這句話語調極是散淡,可祁天遼卻仿佛感覺這散淡背後有一股無形的威勢,逼得他不得不站起了身來。

“說吧,”看著祁天遼站起了身來,李賢倒背著手,緩緩踱著步子,仍舊那般淡淡的問道,“你是風塵社的、還是李敬業的人?”

“小人既非風塵社、也不是李敬業的人。小人祁天遼,是國子監律學生員。”

“那你來救我則甚?”

“小人……”祁天遼不知如何,此刻竟一時語塞。

過了片刻,他積攢起一股勇氣,上前一步,擡眼看著李賢,懇切的說道:

“太子,不管怎麽樣,請您先跟小人走吧!”

李賢停下腳步,朝祁天遼端詳了片刻,淡淡一笑道:

“我知道你為何來此救我。祁秀才,我李賢感你的好意,也感你的誠心。可是,這件事情,你還真不該做。”

祁天遼此刻已顧不得李賢這話中蘊涵的意思,他當下擡起右手,狠狠咬破自己的中指,借著這股子狠勁,他從袖中掏出一捆繩索,上前幾步道:

“太子,請恕小人得罪了!”

李賢一見祁天遼發了狠勁,當下禁不住一怔。然而就在祁天遼即將拿繩索捆上李賢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剎那間,祁天遼的心不由得猛的一沈,他料想到如若不是江湄帶著風塵社的人來強攻,那便一定是丘神勣帶人到了。

然而他還是揚起繩索,套上了李賢的肩背。正當他準備綁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

“隊正,隊正,不好了,有賊人攻宅子!”

一聽這句話,祁天遼心下暗暗寬了些。此刻顯是風塵社的人相攻,他們尚可憑借自己的假身份,將李賢搶出去。

“不準慌亂!”方韋的聲音從屋外傳入了祁天遼的耳鼓,“立刻組織抵擋!李賢這裏,有薛隊正親自把守,斷然無虞!”

“是!”那報事人答應著,覆又跑回了前院。

祁天遼一邊在心中暗自讚許著方韋,一邊打算將李賢的雙手綁住。

李賢也不掙紮,只是淡淡的說道:

“別費事了,秀才,沒用的。”

霎時間,窗外陡然傳來“撲拉”一聲響,一枝羽箭射透窗紙,篤的釘在了對面的書櫥上。

祁天遼趕緊將李賢按倒,自己也俯下身子,半拖半扶的將李賢攙到門旁,拉開房門,對方韋說道:

“下手!”

“好嘞!”方韋答應著,噌的拔出腰間的橫刀,掉轉刀柄,朝薛斐後腦敲了一記,將他擊暈。

緊接著,他扯起嗓子朝院外喊道:

“開船啦——”

剎那間,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颼颼聲。隨著幾聲慘呼,一陣兵刃撞擊的乒乒乓乓劃破了這幽深的夜空。

又有幾枝羽箭從墻外飛進來,祁天遼一把拉開李賢,躲過一枝;右袖中抖出短刀,擡手撥開了兩枝。

“走後門!”方韋大喊一聲,拔步飛奔到院墻邊,拉開了後門。

兩個黑衣人猛的撞將前來。方韋起手一刀,劈翻一個,另一個卻闖進了後院。祁天遼此刻不得不撇開李賢,左手亮出橫刀逼開那黑衣人的兵刃,右手中短刀紮進了他的腹內。

誰也沒有註意到,乘著祁天遼撇開自己的工夫,李賢彎腰拾起了一枝羽箭,藏入了自己的袖中。

此番祁天遼在這宅院的後門外預伏下了五個部曲接應自己,而攻打後門的風塵社眾有八人。一番廝殺,風塵社躺下五個,散掉三個,而方家的部曲也倒了一個。

此刻已有兩名方家部曲拈弓搭箭,守在後門口,另兩名部曲守在十步之外;方韋則和祁天遼挾著李賢,奔出了後門。

可是就在眾人認為即將得手的這一霎間,陡然又傳來一陣羽箭破空之聲。

“啊……”方家部曲又倒下一個。另外三名部曲連忙發箭回射,一幹人眾又挾著李賢,退回了後院。

忙亂中,祁天遼兀自拾起了地面上一枝恰才射過來的羽箭。

“入娘的!”方韋抹了一把額上滾落下來的汗珠,喃喃的罵道,“風塵社居然來了這麽多人!”

“不是風塵社,”祁天遼看了一眼箭鏃,一顆心驀的提到了喉嚨口,“是丘神勣……”

這枝箭不是三棱箭鏃,而是尋常的鑿子箭鏃。

此刻,前院的擾攘越來越響,喊殺聲、箭鏃破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一陣急促的腳步慌慌張張撞到後院,扯著嗓子喊道:

“隊正,隊正,不好了,適才那個……是假的……”

一個部曲擡手一箭,將那報事人射翻。然而這句話再一次無情的證實,丘神勣果然來了。

“怎麽辦?”方韋盯著祁天遼,急切的問道。

沈吟片刻,祁天遼雙眉一蹙,斷然說道:

“還是走後門!方韋,你帶一個人開路;其餘二位,斷後。”

他知道,丘神勣得天後意旨,並非真想殺死李賢。眼下自己這幹人,顯然也是來救李賢的,他丘神勣不到得會明白自己其實並不是要奉李賢起事的人。因此,仍舊走後門帶走李賢,說不定丘神勣還真會放過自己。

當下一幹人眾打開後門,方韋和那部曲連珠射出幾箭,引著祁天遼和李賢快步飛奔而出。丘神勣的官軍也朝己方有一搭沒一搭的發箭,仿佛堵截的人手不夠,又仿佛在節省箭枝一般。

今番果如祁天遼所料,一幹人眾平安出離了險地,眼見著巴州城的北門就在眼前。

伏在北門左近的兩名方家部曲立時突出,放翻了兩個門軍,將城門軋軋的拉了開來。

此刻,先前把守在宅院前門左近的方周和另兩名部曲也已趕來會合。方周上前放下吊橋,眾人過了護城河,一個部曲從背囊中倒出幹柴、硫磺等引火之物,在吊橋上放起了一把火。

看著那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巴州城墻,祁天遼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嘿!得手!”方韋狠狠的丟出了這麽一句話。

“兩個弟兄……”方周幽幽的說道。

祁天遼沈沈的掃視了眾人一眼,拉著李賢,往北疾步走去。

他的瀟瀟和另一個部曲帶著馬匹和行囊,在五裏單牌處等著他們,他們約定,若三更不到,他們便要徑直回南鄭歇馬鄉了。

適才在北門外斬關時,祁天遼仿佛隱隱聽得已打二更二點了。

五裏路很快便走完了。

然而當一行人眾來到單牌處的短亭時,本該映入他們眼簾的秦瀟、部曲、馬匹和行囊卻被四下裏的一片空蕩蕩給抹得無影無蹤。

祁天遼心下不由得驀的一揪,他撇下李賢,奔出幾步,大聲喊道:

“瀟瀟!瀟瀟!”

連喊了□□聲,四周仍是一片沈寂……

剎那間,他從心底撕扯出一句怒吼:

“江湄!你給老子滾出來!”

祁天遼的確猜得不錯,這一聲怒吼也果然起了作用。

頃刻間,一叢鬼一般的人影出現在了短亭左近。

兩名身穿黑衣的風塵社眾挾持著秦瀟映入了祁天遼的眼簾,她脖子上兀自架著一口橫刀。

孟琳、馬誠、翠兒和戴著冪離的江湄也都在這人叢當中。

“瀟瀟!”祁天遼上前一步,轉問江湄道:

“你想怎麽樣?直說!”

“直說?好!一,感謝祁秀才替我們救出了太子,眼下就請太子移駕。二,秦瀟已不是我風塵社中人,我們之間那筆帳,也該好好算算了!”

“嘿,我們還一個兄弟呢?”不等祁天遼答話,方韋上前一步,朗聲問道。

“他不肯就範,已送他上路了。”

“你——”方韋噌的拔出了兵刃,卻強壓著怒氣,沒有沖上前去。

“好!”祁天遼說著話,袖中抖出短刀,一把揪過李賢,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瀟瀟若少了一根頭發,”他沈聲說道,“你們就奉具屍首去起兵吧!”

“你……”江湄見祁天遼陡然拿李賢發難,心下倒禁不住一驚,“你……不是也要救太子的嗎?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敢對太子下手?”

“那你就試試看!”祁天遼說著話,手底加勁,一縷鮮血從李賢的喉間緩緩流了出來。

“別……”江湄見狀,慌忙揚手阻止道,“別傷害太子!有商量!有商量!”

“沒商量。”祁天遼冷冷的說道,“把瀟瀟、孟琳和翠兒放回來,立刻!否則,我們兩邊就一塊兒收屍!”

“成交!”江湄咬牙切齒的答道。

隨即她轉向那兩名挾持秦瀟的社眾:

“放人!”

社眾收起橫刀,秦瀟輕吐了一口氣,上前拉起翠兒的手,又轉身去招呼孟琳。

“天哥,”孟琳忽然後退一步,開口說道,“你知道我的身份,眼下……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孟琳!”祁天遼見秦瀟已平安,自己便放開李賢,收起短刀,對孟琳說道,“此事兇險!盼你不要參與進去!崔三郎還在長安等你呀!”

“天哥……”孟琳強咽著淚水,斷斷續續的說道,“那就煩你告訴崔三郎,有緣再會,無緣……那就下輩子吧……”

言訖,她轉過身去,牽起短亭外一匹馬,翻身躍上,催馬往北飛奔而去。

江湄把手一揚,兩名社眾也攀鞍上馬,跟隨孟琳而去。

“孟琳……”

可惜此刻不論祁天遼喊多大的聲,孟琳也聽不到了。

秦瀟牽著翠兒的手,從短亭中一步步走出。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短亭四圍一幹人眾一齊躬身施禮,朗聲說道。

李賢看了看那一幹朝他施禮的人,又扭臉瞧了瞧祁天遼,面龐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邁步緩緩朝短亭走去。

秦瀟和翠兒與李賢在短亭階前擦肩而過。

剎那間,祁天遼陡然看到,江湄已拈弓搭箭,對準了秦瀟的後心。

“瀟瀟!”祁天遼慌忙拔步朝短亭飛奔。

與此同時,那枝羽箭已然離弦射出。

然而就在這一霎間,與秦瀟同行的翠兒驀的翻轉身軀,擋住了秦瀟。

哧的一聲,羽箭沒入了翠兒的胸膛。

“不!翠兒……”祁天遼一聲狂喊,一把撲上前去。

“抄家夥!”方韋一聲怒吼,方家的部曲立刻弓上弦、刀出鞘,擺開了陣仗。

風塵社那邊,自然也排開了同樣的陣勢。

祁天遼則與秦瀟一道,擡著中箭的翠兒返回了陣中。

“翠兒,翠兒……”秦瀟將翠兒抱在懷中,祁天遼跪在她身側,二人不住的喚著她。

“啊……祁秀才……”翠兒雙眼昏蒙,無力的說道,“我……我終於……把這條……命……還……還給你……你的娘……娘子了……”

“翠兒,不……你的命不是我的,不是瀟瀟的,是……是你自己的……”

“瀟……瀟姐,能……讓我同……同祁秀才說……”

秦瀟點點頭,抹了一把淚水,將翠兒輕輕交給了祁天遼。

“祁……秀才……”翠兒強擡起身子,想將嘴湊到祁天遼耳畔。祁天遼趕緊俯下身軀,將耳朵湊下去。

“祁……秀才,放……心吧,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秦瀟的確永遠不會知道了,翠兒也永遠不能再說話了……

祁天遼牙關一咬,將湧到眼眶中的熱淚逼了回去,把翠兒輕輕放倒在地上。

二人一齊跪倒,朝翠兒的遺體拜了四拜。

拜畢,二人直起身來,秦瀟朝祁天遼看了一眼,祁天遼點了點頭。

哧……秦瀟伸手,將插在翠兒胸膛的羽箭拔了出來。

二人站起身來,一語不發,只是一齊將這枝羽箭朝江湄舉了起來。

“好!”江湄朗聲說道,“我們永遠誓不同日月!”

“太子殿下,”馬誠上前一步,拱手對李賢說道,“即刻刀箭無眼,還請殿下趕緊過來!”

李賢朝馬誠點了點頭,立在原地,看了看雙方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勢頭,又瞧了瞧立在翠兒遺體旁的祁天遼和秦瀟,忽然擡起頭來,仰天發出一聲長嘯……

良久,他收起嘯聲,淡淡的開口說道:

“我李賢雖生在皇家,長在宮闈,可實無意國政、軍務,只愛安安穩穩的看看書,做做學問。可先父皇、還有母後,卻寄我重任,盼我日後能承繼大統。我卻是他們的不肖子,深失嚴慈厚望……

所以,我被廢為了庶人,被貶謫到此處。可你們……你們為何也跟我先父皇、母後一樣,也寄我這麽重的大任?李賢我實在當不起!也不敢當!

可是,你們仍舊不肯罷手,為了我,死了這麽多人……這個小姑娘……”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翠兒的遺體,接下去說道,“何罪之有!你們也要置她於死地?

看來,你們將來,依然是不肯罷手的,既然如此,我何不……”

說到這裏,他長袖一揮,將藏在袖內的羽箭甩出,狠狠朝自己的胸膛紮去。

“殿下,不……”馬誠見狀,猛可裏朝李賢撲過去,趴倒在他的腳下。

羽箭已沒入一半,李賢雙足一軟,跪倒在地,閉上雙眼,口中喃喃的說道:

“父皇,賢兒來伺候你……弘哥,弟弟來陪你讀書……”

言訖,他倒在了馬誠的身旁……

“祁天遼!”馬誠站起身來,拔出腰間的橫刀,“你……你逼死了太子!”

祁天遼凝神看著馬誠,一語不發。

然而他心中,卻隱隱有了一絲釋然。

讓李賢死去,正是那良久縈繞在他腦海當中的那個可怕的念頭……

只是,他和方恒豫,都不願這個念頭實現。因此,方恒豫寧可冒著被風塵社察覺的危險,承諾將李賢安置在孔宅;他祁天遼也費勁了心力,想要營救李賢。

今日,眼看著便要得手了,可惜還是功虧一簣。

兩名風塵社眾將李賢的遺體移到一旁,馬誠舉著橫刀,帶同身後那一幹社眾緩步進逼。祁天遼示意秦瀟將翠兒的遺體抱到方家陣後保護,自己也拔出橫刀,與部曲們一道,嚴陣以待。

眼見著雙方便要兵戈相見、屍橫遍地之時,一陣雜沓的馬蹄聲忽然傳入了眾人的耳鼓。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人馬自北而南,漸漸馳近。這一行足有三二十騎,都不紮襆頭,身著翻領長衫,背挎弓箭、腰佩橫刀,除打頭的外,其餘人眾都留著一臉虬髯,在那鐵黑的夜幕映襯之下,顯得分外的威煞。

“永立兄!”一見這打頭的正是方恒豫,祁天遼禁不住失口喊出聲來。

方恒豫將手一揚,約部眾一齊勒住馬,停了下來。

“方部主,你來得正好!”江湄扭臉看著方恒豫,冷冷的說道,“這一幹人,逼死了太子殿下,趕緊將他們都拿了!”

“好大的膽子!”方恒豫策馬在祁天遼一幹人跟前兜了一圈,冷冷的說道,“竟敢逼死太子殿下,壞我社的大計!”

言訖,他將手一揮,那三十來騎立刻一擁而上,將祁天遼一幹人眾圍在垓心。

祁天遼、方周、方韋見狀,心下都不由得一怔。方韋剛想開口分辯,方周伸手攔住他,帶頭將手中的兵刃拋在地下。

緊接著,祁天遼也將兵刃拋在了地下。

方家部曲見狀,也都將兵刃拋了下來。

江湄和馬誠一見這情形,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頃之,他們這一幹人也都將兵刃收了起來。

“嗯,這就很好嘛!”方恒豫策馬到路旁,淡淡一笑道,“束手就擒,省得我們動手。呃,江部主,這些人既然都降了我們,我看是不是就免了他們的綁縛?這一路去南鄭,還得走上半個月,吃路人瞧見,可不大穩便哪!”

“既然方部主發了慈悲,”江湄跨上從人牽過來的馬匹,“那就便宜他們這一路!”

眾人都跨上了馬匹。方恒豫領來的這三十來個虬髯漢子,每五人監押著兩個祁天遼這方的人,催馬小跑而行。

天亮後,眾人來到棗林鎮,買了兩口棺木和一輛車,盛殮了李賢和翠兒,將棺木裝入車內,繼續前行。中午時分,他們在涼水鄉趕上了孟琳。

傍晚時分,一行人眾來到了沙河鎮,將鎮上那唯一一間客店的空房全部填了個滿。

發生了這麽些事情,眾人心緒都不大好。祁天遼飲了幾盞酒,居然覺得有些昏沈,秦瀟忙將他扶進客房,服侍他上榻歇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祁天遼猛可裏睜開了眼睛。

一縷淡淡的月光透過半支起的窗子,輕輕掃過秦瀟那長長的睫毛。

她正和衣趴在祁天遼的榻邊,隨著身軀的一起一伏,發出微微的鼻息聲。

此刻約莫已近三更天,睡了這些時,祁天遼酒已全然醒了。

他從榻上輕輕坐起身,躡手躡腳的從壁櫥裏搬出另一床被,輕輕蓋到了秦瀟身上。

他緩緩俯下身,剛想去秦瀟面頰上親上一口,忽然客房外發出一陣響動。

“啊……你們……你們把我帶哪兒去啊……”孟琳那模糊不清的話音傳入了祁天遼的耳鼓。聽這情形,她大概也醉得不淺。

“送你回房歇著!”一個柔和而動聽的聲音飄進客房,若非知道這話是江湄所發,祁天遼倒仿佛真要被這聲音打動了。

“嗯……謝……謝謝……”

緊接著,傳來一陣拉門的響動,當是孟琳被扶進了隔壁的客房。

祁天遼趕緊欺身上前,將耳朵貼到了壁上。

“啊……這……這個人是……誰呀?”

“是你的崔三郎……”

一聽這兩句話,祁天遼心下禁不住一揪,他趕緊將手往袖內探,看袖中藏的短刀可還在。

當他將短刀的刀柄捏到手中,忽然感覺身後一陣氣息湊到了自己近前。

他扭頭一看,秦瀟那凝重的臉龐映入了他的眼簾。

她已將袖中的短劍亮了出來。

顯然她也聽到了這響動,情知江湄要在孟琳身上使壞,打算動手相救。

祁天遼疊起兩個指頭,輕輕豎到唇邊,示意秦瀟暫勿輕舉妄動。

秦瀟會心的點了點頭,也將耳朵湊到壁邊,把短劍藏入了袖內。

眼下他們知道,昨夜方恒豫將他們拘押,必然另有深意,不然,他不會請求江湄別給他們施綁,也不會故意不把祁天遼和秦瀟袖內藏的暗器搜走。

幾個腳步聲走出隔壁的客房,將門拉上了。

“部主,您也回房歇著吧!”一個少女的聲音傳來,當是江湄身邊的貼己人。

“再等等,等他們成了好事。”

“部主,為什麽要撮合馬誠和孟琳?”

“馬誠與太子走得很近,他必熟知太子的言行。如今太子被害,我們得造出一個新的來。眼下看起來,還只有這個馬誠最合適。而孟琳是陳碩真的女兒,讓陳碩真知道她女兒跟馬誠成了好事,她也不會反對奉這個假太子起事了。”

“部主高見!”

一陣沈寂過後,隔壁客房內又傳來了一陣響動。

“啊……三郎……嗯……”

“趙……趙小姐……趙婕,趙婕,我……我真想你呀……”

一聽馬誠斷斷續續的說出這句話,祁天遼和秦瀟禁不住對視一眼,兩只手捏到了一起。

他們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馬誠居然會喜歡上趙婕!

“啊……不,你……你不是三郎!你……別……”

“趙婕,趙婕,我想你呀……”

一陣若隱若顯的響動過後,只聽到孟琳“噦”的一聲,緊接著便傳來一陣淋淋漓漓的稀裏嘩啦聲。

孟琳吐了,今晚這“好事”自然也成不了了。

“這該死的小賤人!”江湄一邊罵著,一邊拉門邁了進去。

“趙婕,趙婕,你怎麽了?”馬誠又發出一陣模糊不清的呼喚聲。

“你,把這小賤人弄走!”江湄且沒有理會馬誠,開口吩咐貼己人道,“你,叫個人來,把這裏打掃一下。”

各色響動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分,終於又回覆了沈寂。

“部主,今晚……您回去歇著吧?”

“你們……”沈吟片刻,江湄淡淡的開口說道,“先回房。”

俄頃,她又接著說道:

“今晚不用等我了。”

江湄這句話一出口,祁天遼和秦瀟又禁不住把手緊了緊。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女人居然要用自己的身體來引誘馬誠就範!

隔壁傳來反扣房門的聲音,祁天遼和秦瀟趕緊離開了墻壁。

他們可不願再聽下去了……

他們將榻移到了另一側,相擁入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祁天遼忽然聽到後窗下有人敲擊窗欞。

他心頭不禁一凜,輕輕將秦瀟的頭從自己手臂上移開,抄起短刀,緩緩將後窗啟開了一條縫。

一張白皙的面龐映入了祁天遼的眼簾,居然是方恒豫!

祁天遼不由得大吃一驚,他打開後窗,將他放了進來。

秦瀟也被這響動驚醒,她從被中坐起身來,披上外衣,驚詫的看著自己眼前的這兩個男人。

方恒豫將食指豎到唇邊,示意二人噤聲。

俄頃,他悄聲開口說道:

“適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估摸著明日,馬誠就會變成李賢。眼下,知道李賢已死的,也就我們這些人,即使是丘神勣,他也只看到你們把李賢救出了巴州城。所以,你們得讓官家知道,李賢其實已經死了。”

“我們怎麽做?”祁天遼悄聲問道。

“你們馬上就走,翻後窗,帶上李賢的棺木,走水路,由難江、巴水下涪水,入長江。出了三峽,立刻改陸路往北去洛陽。對了,你上次搜到了丘神勣伏兵的牒引沒?”

“佽飛。”

“甚好!你沿路還可將此事報知官府,讓天下人都知道李賢的死訊,將來李敬業舉事,大夥兒就都知道他奉的這個李賢是假的。”

“這樣做有何用意?”

“其一,天下人既知李敬業尊奉的李賢是假貨,風塵社、以及其餘支持他謀反的人會大大減少;其二,天後既知李賢已死,那麽李敬業尊奉一個假李賢謀反,她也不便牽連到太多的李氏皇族了。”

“你這原因,有點牽強。”

“是有點牽強,但是,你至少得讓天後和天下人知道實情。”

“了然!”

“趕緊走!裝李賢棺木的車我已套好,停在客店的後門外。棺內備了石灰和香料,料想該頂得三兩個月;車裏有橫刀、弓箭和細鎧。”

“那你怎麽辦?”秦瀟禁不住關切的開口問道。

“嘿嘿,我手下帶了三十個人,難道她江湄還敢同我動武?而且你們也知道,風塵社的宗長就是天後,我朝裏有人,她老人家不到得會要我的命?”

“翠兒,還勞煩……”秦瀟又開口說道。

“你放心,我一定妥善安葬她!”

“永立兄,”祁天遼伸出右手,“大恩不言謝!”

頃刻間,三只手緊緊搭在了一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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