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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秦嶺(乙)-第十九回-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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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秦嶺(乙)-第十九回-梁州

大年初二,雪停了。

然而天幕上仍舊籠著一層厚厚的彤雲,這雪仿佛隨時都會撒將下來一般。

祁天遼和崔護去了修政坊清丘縣公崔神基府上拜年,午飯後的未正時分,方才回到興道坊。

離宅院還有五七丈遠,二人便瞧見孟琳立在雪地裏,焦急的踱來踱去。

“發生什麽事了?”祁天遼方在心底思忖,崔護卻早給馬加上一鞭,撲拉拉馳到門前,跳下馬來,把住孟琳的雙肩,急切的問道:

“琳琳,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孟琳一語不發,擡頭朝祁天遼望了一眼。祁天遼也趕緊催馬上前,在宅院門口跳下馬來。

崔護接過祁天遼的馬韁,將兩匹馬牽向後槽;孟琳則引著祁天遼疾步走進了堂屋。

堂屋裏,一個穿著灰色翻領長袍的青年也正在焦急的來回踱著步。

二人褪鞋進屋,祁天遼定睛一看,不是馬誠卻是誰!

“馬兄!”祁天遼趕緊向他拱手施禮,“過年好啊!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啊!”

馬誠一見祁天遼,轉過身來,上前兩步,一把把住祁天遼的雙手,面色凝重的說道:

“上官小姐回來了,丘神勣昨晚來了!”

一聽馬誠口中說出“丘神勣”三個字,祁天遼也不由得驚呆了。

上官婉兒此番從洛陽趕往長安,自是受天後所命,來此處置事務。而昨晚丘神勣居然來到了她處,那上官婉兒顯然便是向他丘神勣傳達天後的旨意。而在眼下這個關口,這個旨意恐怕多半與李賢脫不了幹系。

“天哥,怎麽辦?”孟琳急切的問道,“他們要下手了!”

“什麽下手?”崔護褪鞋進屋,詫異的問道。

“向李賢下手。”祁天遼沈聲說道,“我立刻動身去巴州!”

言訖,他拔步朝自己的臥房走去,卻不料孟琳一欺身,擋在了他的身前。

“孟小姐?”

“琳琳?”

馬誠和崔護齊聲開口喊道。

祁天遼看了看孟琳那雙杏眼,這眼中分明透射出一絲果決。

他扭頭朝崔護淡淡一笑道:

“三郎,孟琳也要去巴州,你肯不肯?”

“這……”一聽祁天遼這話,崔護不禁一時語塞。

孟琳轉過身來,脈脈的看著崔護。

霎時間,這眼光立刻把崔護盯軟了下來。

“琳琳,”他上前兩步,拉著孟琳的手,正色說道,“不是我信不過天哥,而是……你這一去……天哥他……我怕……”

他的心此刻如同鹿撞一般,一句話半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一瞧崔護這副窘樣,孟琳倒忍不住湧上來一絲笑意。

她擡起手來,在崔護面頰上輕輕撫了一記。

“三郎,”祁天遼沖崔護淺淺一笑,替他解釋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和孟琳的見地不同,我只是要解救李賢的性命,而孟琳是要把李賢劫出去謀大事,到時候怕我和她爭執起來,撕破了臉?”

崔護一語不發,默默的點了點頭。

“放心吧!”祁天遼拍了拍崔護的肩,“不論我和她之間的分歧有多大,此番去巴州,她若少了一根頭發,你拿我是問!”

孟琳輕吐了一口氣,垂下了眉眼。

“天哥……”崔護感激的看著祁天遼,一把把住了他的手。

“祁秀才,”一直沈默的馬誠忽然開口了,“我也去!”

“你……”祁天遼瞧著馬誠,正色說道,“我明白,馬兄也不願李賢有什麽閃失。只是,如今你是負罪在逃之人,萬一……”

“感謝祁秀才一片好心,不過,”馬誠淡淡一笑,“前些日子,我獨自一個人,尚且從梁州掙紮回了長安,今番有二位作伴,還有什麽可怕的!”

“既然如此,”孟琳上前兩步,斬釘截鐵的說道,“那我們立刻收拾,今天下午便出發!”

祁天遼去找方恒豫弄牒引了,馬誠去了太平公主的別業,向上官婉兒辭行。孟琳斜坐在臥房的榻旁,默默的清理著衣物。

崔護緩緩走進門來,將一個布囊放在了榻上。

一陣嘩啷嘩啷聲傳入了孟琳的耳鼓,她停下清理衣物的手,將那布囊打開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

這布囊裏足足裝了一百多緡錢!

“三郎,”她擡眼望著崔護,“你把錢都給了我們,你自己,還有趙婕的家人,怎麽辦?”

“不打緊,”崔護脈脈的看著孟琳,擡手輕輕摩娑著她的鬢發,“家裏還留著一些錢呢!實在吃緊了,去問堂伯借點兒,不到得他會讓我餓死?”

孟琳垂下眉眼,輕聲說道:

“三郎,我有點兒冷,你去把門窗都插上。”

“嗯!”崔護答應著,猛的彈起身來,先插上窗戶,再拔步反扣上房門,待他回過身來時,不禁驀的呆了!

孟琳已將上身的衣裳盡數褪去,只留下一抹訶子。

那圓潤的雙肩,白皙的藕臂,如小山包一般高聳的截肪……竟讓崔護感覺有些晃眼。

“三郎,”孟琳喉間囁嚅道,“冷……”

崔護飛步上前,一把將她攬入到自己懷中……

“三郎……”孟琳一邊輕輕吻著崔護的頸項,一邊探手去解他的衣帶,“往日,我怕弄出事,一直……一直都沒讓你盡興……今日,我不知道……明日,後日……我讓你盡興……”

“琳……”崔護沈聲喚著,一把將她按倒在了榻上……

申正時分,祁天遼回到了興道坊,除了兩張大理寺的牒引外,他還從方恒豫處搜刮來了一匹馬。

扣備好行裝,帶上兵刃,祁天遼和馬誠同乘一騎,孟琳獨乘一騎,三人朝立在院門口相送的崔護和趙婕的家人揮手道別,催馬而去……

或許是天公為祁天遼對待朋友的這份情誼感動了,從他們出發的這一日起,便再沒下過雪;而這一路上,他們都很太平,江湄那鬼一般的黑影仿佛消失在了秦嶺的崇山峻嶺間,一直都沒有出現……

當一行人在正月十三日催馬馳進梁州城時,天已快黑下來了。

祁天遼囑咐馬誠和孟琳騎馬去梁州城的市上尋客店開房間,自己則步行到坊子裏,借著去年的記憶去尋檀青的住處。待到他連尋帶問的來到檀家宅院門口時,已是酉正二刻時分了。

天此刻已全然黑了下來,街面上靜悄悄的。依例,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七的夜裏,是該放燈的,但今逢大喪,這喜慶之事自然也給禁掉了。

離檀家宅院還有二十來步時,祁天遼陡然發現幾道鬼一般的人影仿佛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出現在了院門口。

剎那間,他立刻明白過來,這定然是江湄帶了人來尋檀青家人的晦氣。可是此刻若是他獨身一人上前,顯然只能白饒上一條性命。

驀然,他想出了一個主意。

當下他隨意挑了身畔一個宅院,揮拳在門上猛敲了五七記,口中大喊道:

“來人哪!快出來!檀家來賊啦!”

喊畢,他立刻換了一家,如法炮制。頃刻間,這坊子裏便炸開了鍋,左近街坊四鄰一家家的院門全都開了,魚貫而出的人立時便布滿了半條街。

此刻的祁天遼早已踅到坊子門口的暗處隱了起來,遠遠的看到那幾條鬼影很知趣的消失在了一條巷子裏,他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然而這口氣吐出,立刻便又有一股新氣憋在了喉嚨口。

那幾道鬼影眼下雖避了開來,可這夜還長得很,待街坊四鄰一散,難保江湄人等不會再來,自己一個人,如何保護得了他!

不過很快,他又想到了一個主意。

不過一炷香的時分,街面又回覆了一片沈寂……

他邁步上前,立在了檀家的宅院門口。

過不多時,那幾道鬼影覆又映入了他的眼簾。

“嘿嘿,”江湄的嗓音依然是那麽的陰沈而又婉轉動聽,“我說是誰又在壞我的事!”

“今番我不是壞你的事,”祁天遼淡淡的說道,“是幫你的忙。”

“祁秀才向來是條磊落漢子,今日怎麽忽然說起鬼話來了?”

“你既知我磊落,就當知我不會說鬼話。你知道嗎,丘神勣眼下恐怕已經上路了。”

“上……上路?”一聽到“丘神勣”三個字,江湄立刻便變了嗓音。

“不錯,他已領了天後陛下的旨意,去巴州殺李賢。”

“你……說的是真的?”雖然夜色朦朧,可祁天遼卻仿佛看到江湄已然變了臉色。

“你如果不信,眼下就可動手。不過,你們幾個跟我打,沒半個時辰怕是弄不死我。等到你們在這裏殺了人,明日官府問起來,沒個三五日的工夫,也不得消停。這個時候,我看不管是我帶的人還是丘神勣,恐怕已經到了利州了吧!”

“好!”沈吟片刻,江湄冷冷的開口道,“今日我放過檀青一家。不過,你怎麽說?”

“我祁某人磊落,就放你們先走三日!”

“擊掌!”江湄擡起了左手。

祁天遼也擡起左手,朝她掌上一擊。

剎那間,他陡然感覺掌心一陣劇痛。

他情知是江湄在她自己的指間夾上了暗器,紮破了他的手掌。當下他怒意陡生,左手緊捏住江湄的左手,右袖中抖出短刀,擡手朝她的面頰上劃了一記。

這一下可來得大出江湄的意料,她只道祁天遼驀然著傷,會撤手後退,不想他不退反攻,雖然自己臉上罩著冪離,也將身往後仰避,可面頰上仍是一陣隱痛,這一刀還是劃上了。

霎時間,祁天遼耳鼓中撞進了一片聲的“噌噌噌”,江湄幾個手下全都拔出了兵刃。

祁天遼冷笑一聲,反而將短刀收了起來。

“祁天遼,有你的!”江湄沈聲說道,“我們走!”

頃刻間,街面上又回覆了一片死寂……

祁天遼長吐了一口氣,一跤坐倒在檀家宅院門前的石階上。

坐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感覺到左掌心的劇痛。

他從懷中掏出帕子,纏住傷口,站起身來,剛打算去拍門,卻不料那門竟“吱呀”一聲,開了。

“您是……祁秀才吧?”一個老蒼頭的聲音傳入了祁天遼的耳鼓。

“在下正是祁天遼!”

“啊……您是我們二小姐的朋友吧!快請進!請進!”老蒼頭一邊說著,一邊側身將祁天遼讓進了宅院。

檀青的哥哥檀碧坐在一樓的堂屋中,斜靠在引枕上,身上覆著一條被。昏黃的燭光隨風跳躍,映得他的面龐顯得分外的蒼白。

“祁秀才請坐,”檀碧指了指堂屋一側的坐席,“我這殘身子施不了禮,請恕罪則個。”

“檀兄穩便!”祁天遼朝檀碧一拱手,“夜深不便多擾,今番造訪,是有令妹的家書轉遞。”

祁天遼說著話,就伸手去懷中掏書函。

“祁秀才且慢!張伯,”檀碧吩咐那老蒼頭道,“祁秀才手上著了傷,快去把青青常備的藥拿來替他敷敷!”

“這……不勞煩!”

檀碧擡手止住祁天遼,正色對他說道:

“祁秀才,適才門外的事情,我都聽到了。”

“這……”祁天遼沖檀碧淺淺一笑,“倒讓檀兄見笑了。”

“別這麽說!”檀碧輕輕喘了口氣,“不知道青青在外得罪了什麽人,有勞祁秀才替我們家排解,實在是過意不去……”

祁天遼不由得垂下了眉眼,他幾乎都不敢告訴檀碧,其實是他祁天遼在外得罪了人,檀青才是被他連累的人。

然而他很快便擡起頭,朝檀碧正色說道:

“檀兄休如此說,是在下連累了令妹!”

接下來,他把事情的大略向檀碧說了一遍。言訖,他從懷中掏出書函,交給了檀碧。

這時,那老蒼頭也取來了金創藥,替祁天遼敷好,再給他換上了條幹凈紗布裹傷。

檀碧看完書函,禁不住擡手拭了拭眼角滲出的淚水。

“檀兄,”祁天遼覺得自己再待在此處,只會越來越尷尬,於是他朝檀碧欠身施禮道,“書已遞到,令妹處,拙荊自會好生看顧,還請寬心。所有帶累尊府處,請檀兄海涵見諒……”

言訖,他擡膝避席,朝檀碧長跪一拜。

“祁秀才休恁的!”檀碧慌忙掀開被,掙起身來去扶祁天遼。

“檀兄穩便!”祁天遼站起身來,扶檀碧坐下,“如蒙慨允,在下就此告辭……”

“祁秀才且慢,”檀碧開口阻道,“我想求祁秀才一件事。”

“檀兄請吩咐!”

“我這副殼子,祁秀才都看到了,只是捱日子罷了。家妹年紀尚小,雖然有些愚魯,那都是為了替我當差,不得不如此。我看前些日子家妹在家時,時常記掛著祁秀才……”說到這裏,檀碧從心底湧上一絲笑意,“雖然祁秀才已有了大娘子,但如若不嫌棄的話……”

“檀兄,”一聽檀碧這話,祁天遼不由得惶恐起來,他趕緊插口道,“此事上……萬萬不可委屈令妹!如若檀兄信得過,在下當替令妹力尋一房好夫家,斷不讓她此生無靠!”

檀碧垂下眉眼,輕嘆了一口氣。

“家妹無福啊……”沈吟良久,他開口說道,“如此……便有勞祁秀才了。張伯,天很晚了,趕緊燒湯,替祁秀才拾掇客房。”

“檀兄!不勞!”祁天遼趕忙起身阻住,“在下的旅伴還在客店相等,若一夜不歸,怕他們憂心。”

“這樣啊,那……我就不留了。張伯,替我送送秀才!”

“在下告辭!”

走出檀青家的院門,祁天遼深深吸了一口夜幕下清冽的空氣。

這空氣帶著幾分鮮甜,卻仿佛又夾雜著一絲苦澀……

堪堪行到坊子門口時,祁天遼停住了腳步。

兩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前方,靜靜的等著他。

“天哥,這……這可怎麽辦?”三人回到客店歇定,祁天遼將當夜發生的事情向孟琳和馬誠講了一遍,孟琳急切的問道。

“今晚養足精神,明日一早出發!”祁天遼沈吟片刻,斬釘截鐵的說道。

“那……”孟琳遲疑片刻,開口問道,“若我們在路上撞見江湄,她怪你不守約,返回去同檀青的哥哥為難,怎麽辦?”

“有個辦法。”一直沈默的馬誠開口說道,“明日我們多歇會兒,晚些出城,一路上留神打問飯鋪和客店,看江湄他們行到了何處,我們綴在他們身後,留神不被他們發覺,也就是了。”

“那……”祁天遼看著馬誠,點了點頭,“就這麽辦!”

梁州城市裏的街巷間隱隱傳來打四更的梆子聲,祁天遼盤膝坐在廊檐下,仰脖灌下了一口皮袋中的酒。

“天哥,可以嗎?”孟琳那溫潤的嗓音傳入了他的耳鼓,一只春蔥伸了過來。

祁天遼扭頭沖她淺淺一笑,將皮袋遞給了她。

她將裙拂過膝頭,跪坐在祁天遼身側,仰脖灌下了好幾大口。

“想崔三郎了?”

孟琳默默的點了點頭。

“恐怕,除了崔三郎,還有些別的事讓你煩心吧!”

“天哥,”孟琳把頭一歪,“你猜?”

“江湄這個女人,你不喜歡她,”祁天遼凝聲說道,“可是,在把李賢劫出來奉他起事這點上,你卻和她是一致的。”

“江湄殺了蒹兒,我恨不得親手宰了她!可是……確是像天哥你說的那樣,我和她的目的,卻是一樣的。”

祁天遼沈默了……

因為就在那一霎間,他的心中驀然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可怕到他都不敢繼續想下去……

“天哥,你有辦法嗎?”孟琳此刻已將那剩下的小半皮袋酒全都灌了下去,祁天遼仿佛都能看到她那雙眸子泛起了濕紅……

“有辦法!”祁天遼奪過她手裏的皮袋,擡手將她攙了起來,“喝了這許多,你想吐嗎?”

孟琳怔怔的盯著祁天遼,搖了搖頭。

“太好了!”祁天遼扶著她來到客房門口,拉開房門,替她褪掉鞋子,將她推進客房,“我的辦法就是,睡覺!”

言訖,他替孟琳拉上客房門,聳了聳肩,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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