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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長安(丙)-第十八回-東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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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長安(丙)-第十八回-東廁

當祁天遼牽著馬邁入長安城的春明門的時候,已是十二月二十八了。

雖是未末申初時分,可臨近年關,街面上的人明顯的少了許多。偶有掠過的三五個行人,也是肩扛手提著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往家趕,唯恐晚邁進家門一步,哪怕少團聚了一炷香的時分,他們都會覺得太可惜。

祁天遼穿過門洞,便跳上馬,匆匆馳過道政坊、東市、平康坊和務本坊,掃了一眼興道坊的北墻,在皇城的朱雀門前勒住了馬。

他猶疑片刻,還是輕輕一磕馬鐙,繼續往西,馳上了金光門大街。

雖然他深信,因上官婉兒相助,江湄一行人至少落後他一到兩天的路程,但他仍舊不願耽誤一刻工夫,想要盡早將趙婕的家書遞到她家人的手中。

趙婕的父親仍舊是一副昆侖奴的膚色和面容,母親卻是漢人女子。二老看完她的書信,趙母的眼淚早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了下來。

趙父卻沈默了半晌,小心翼翼的卷起信箋,放入竹盒,開口對祁天遼說道:

“真是有勞祁秀才了!如此,我們就先收拾,只是多有叨擾,深為不便。”

“伯伯休恁的說!”祁天遼朝二老躬身施禮道,“那天遼便先回興道坊預備下,恭迎伯伯伯母了!”

“祁秀才請自便。”

祁天遼勒住馬,翻身跳下地來。

他牽住馬轡頭,在興道坊的宅子門前立了半晌,竟伸不出手去拍門!

良久,他鼻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宅院內隱隱傳出來說話聲,緊接著,一陣腳步漸行漸近,緊接著,吱呀一聲,院門被打開了。

陡然看到一人一馬立在院門口,這開門的人不由得一怔,待到看清楚祁天遼的面容時,他禁不住忘記了腳下的石階,一腳踩空,滑倒在雪地上。

“三郎,當心點兒!”祁天遼趕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崔護。

“琳琳!琳琳!”崔護且顧不上拍去身上沾著的雪漬,扯起嗓子朝院內喊道,“天哥!天哥回來了!”

霎時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內傳出來,頃刻間,孟琳那滿月一般的面龐便映入了祁天遼的眼簾。

“天哥……”她口中吐出這兩個字,便仿佛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一般。

“你……”祁天遼微一合眼,把湧上來的那股熱逼下去,拍了拍崔護的肩頭,“快把孟琳抱進屋去,她沒穿鞋。”

“怎麽?趙婕的家人來我們這兒過年?”三人進屋落座,祁天遼將事情簡略的說了一遍,崔護詫異的開口問道,“難道……江……那個江……”

“江湄。”孟琳低聲開口提醒道。

“啊!江湄!她的手伸得這麽長!”

祁天遼扭過頭,望著門外又在紛紛揚揚灑落的雪花,沈默了。

“三郎,如天哥所說,風塵社的香堂居然會開在皇宮裏,這裏頭的事情,恐怕……”

“說不清,道不明啊……”祁天遼長嘆一聲,“為今之計,我們的這些朋友,保得一時是一時啦……”

一幹人吃過晚飯,替趙婕的父母安置好之後,已是二更天了。

“三郎,”祁天遼來到崔護和孟琳的臥房外,敲了敲門,“歇了麽?”

“天哥請吧!”崔護的聲音傳了出來。

祁天遼拉門入內,孟琳上前給他鋪上坐席。

二人衣著齊整,顯是都未曾上榻。

“三郎,孟琳,”祁天遼看著二人,沈聲說道,“今年……我恐怕不能同你們一塊兒過年了。”

“天哥……”崔護詫異的問道,“為什麽?”

“天哥想趕緊去梁州,給檀青的哥哥寄家書?”孟琳看著祁天遼,開口問道。

“發生了這麽些事情,”祁天遼長吐了一口氣,“檀青為救我中了傷,丟下她哥哥一人待在梁州,終不是了啊!我只想早些動身,早一日將書寄到她哥哥手中,也是好的。”

“這……天哥……”崔護顯是大不願祁天遼離開長安,可他卻不知該想個什麽理由阻攔。

“天哥,這樣,你想一想,”孟琳瞅著崔護淺淺一笑,又轉向祁天遼道,“從長安到梁州,得跑個把月,眼下過年,你在路上,正月十五之前,可買不到吃的喝的,住不上店。這半個多月,你怎的處?”

“……”祁天遼沈默了。

“哎呀!”崔護左拳在右手掌心一捶,“琳琳說得對呀!天哥,別走!跟我們一塊兒過年!”

“天哥,這樣吧,”見祁天遼仍有幾分猶疑,孟琳開口說道,“橫豎,也不爭這幾日,天哥同我們一塊兒過了年初一,初二或初三再動身,天哥你看如何?”

“好吧!”祁天遼終於點了點頭。

雖值大喪期間,但新年畢竟是新年,祁天遼一幹人也弄了些酒肉慶賀。

而最讓他們高興的,是大年初一的晚上,方恒豫來到了他們家。

吃罷晚飯,方恒豫已帶了三五分酒意。祁天遼有點不放心,便備上馬,與他同乘一騎,一道往醴泉坊而去。

二人催馬小跑入醴泉坊東門時,天已全然黑了下來。

除卻幾片稀稀落落的雪花掠過的悉簌聲,四下裏一片寂靜。

祁天遼在方恒豫宅院門前勒住馬,二人翻身下地,方恒豫剛剛伸手入懷,打算掏鑰匙開門,南面一條小巷子裏忽的傳來一陣撲裏撲拉的腳步聲。

二人不由得驀然一驚。方恒豫將手從懷中抽出;祁天遼橫身擋在他前面,右袖輕輕一抖,將短刀的刀柄握到手中。

一道慌慌張張的人影踉踉蹌蹌的映入了二人的眼簾。無移時,方恒豫宅院門口懸著的氣死風燈籠晃出了田暮那張死白的臉。

“啊……”陡然見到祁天遼和方恒豫,田暮仿佛從奈何橋頭邁回來了一般,扯著那撕心裂肺的喉嚨吼道,“祁兄……博士,方博士,救……鬼!鬼!”

祁天遼伸手把住田暮的手臂,將他拖到自己身後。方恒豫則詫異的問道:

“田暮,怎麽了?什麽鬼?”

雖然祁天遼背朝著方恒豫,可那顫抖的話音卻仿佛讓祁天遼看到方恒豫的面容正漸漸變得跟田暮一樣的白。

另一陣急促的腳步將另一條人影從那小巷子口推了出來。

這人一襲黑衣,外罩著黑鬥篷,頭戴著風帽,臉上蒙著冪離,左手提著一張長弓,右手正從腰間的箭壺中抽出一枝羽箭。

今日,可不會有秦瀟拿著弓箭,站在另一個巷子口朝著祁天遼甜甜的笑。

“方博士,你趕緊帶他進去!”祁天遼略一扭頭,朝方恒豫低聲說道。

“你留神!”方恒豫猶疑片刻,立即取出鑰匙打開門,半扶半拖的打算將田暮弄進院子。

霎時間,那人搭上箭,將弓拉成了一張滿月。

祁天遼飛步上前,左手一把把住了箭鏃。

一聲插門的“咕嚨”從身後傳來,祁天遼懸到喉嚨口的心落下了一半。

二人面對面的這麽立著,相視良久……

那黑衣人身上散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顯是一個女子。

雪越下越大,那女子胸前的起伏也越來越大……

“過年,”祁天遼忽然開口了,“不管有什麽過節,殺人總歸不太好。”

不知是祁天遼這句淡淡而懇切的勸說起了作用,還是她的手臂拉累了,那女子竟緩緩將弓收了起來。

祁天遼也很知趣的將他把住箭鏃的左手松了開來。

然而剎那間,那女子忽然揚起右手,在祁天遼面頰上狠狠扇了一記。

祁天遼無奈的聳了聳肩,待到方恒豫重又開門出來時,那女子的身影已隱沒到了夜色中……

“走了?”

“走了。”

“是人還是鬼呀?”方恒豫一把拉住祁天遼的手臂,二人一道往門內走去。

“你覺得如果她是鬼,我眼下還是個人嗎?”祁天遼斜瞟了方恒豫一眼,嘿嘿一笑道。

田暮坐在客廳一角,斜斜的靠在引枕上,雙手捧著一盞熱酒,慢慢的啜著。

看起來,他的面頰已有了幾分血色。

“田兄,”祁天遼拖了張坐席在他身側坐下,開口問道,“這大過年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啊?”

“是鬼……”田暮喃喃的自言自語道,俄頃,他仿佛忽然回過了神來,瞅著祁天遼和方恒豫,深吸了一口氣,接下去說道:

“沒什麽……這……沒什麽……”

“田兄,”祁天遼伸手拍了拍田暮的肩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不說出來,我們也沒法幫你呀!”

“我……我若說出來,”田暮放下酒盞,一雙眼在祁天遼和方恒豫間不住的掃視著,“你們就幫得了我?”

“你說吧!你說出來,我們就能幫你!”方恒豫忽然發話了。

他一雙眼中分明透射出一股精光,讓田暮仿佛無從抗拒。

他這股氣勢,連祁天遼仿佛都從未領教過一般。

“那……我說了?”

祁天遼一語不發,欠身上前,再替田暮斟上了一盞熱酒。

“那是……四年前……”田暮啜了一口酒,停頓片刻,接著說道:

“過了年了,該說是五年了吧!

嗯,五年前,就是……”

“你是說,秋荻那件事?”方恒豫沈聲問道。

“是……這個事,祁兄……”

“是,田兄曾對我說過此事。”

“其實……那天,事情還沒完……”田暮一邊說著,雙眼不由自主的朝前望去,仿佛他看到,那天的情景正在祁天遼和方恒豫的身後一幕幕閃現出來……

雖然明知這屋子裏除了他們三人外,別無旁物,可看到田暮這副表情,祁天遼和方恒豫還是感覺後脊背有些發涼。

“那天,”田暮定了定神,顯是已全然回想起了那天的情形:

“那天,國子監著火後,我們叫了人來救火,還好火著得不大,除了燒去幾卷書外,也沒有蔓延開來。於是,過不多久,我們便各自散了。

我回到醴泉坊時,天已經黑下來了。離家還有一段路時,我忽然感覺內急,於是趕緊尋了巷子邊上一個東廁,進去凈手。

我剛剛進去不久,就聽到東廁外有腳步聲傳來,而且他們還在聊著天。

我聽著一個人說:‘哎呀,好容易查到刺客的下落,卻吃他走了!’

另一個人說:‘走了便走了,放著這麽多“逮不良”,還怕他走到哪裏去!’

頭一個人接著說:‘看見了都沒逮到,總是可惜!’

又一個人,仿佛很氣不忿,開口就罵:‘若不是秋荻那小賤人,哪容得那廝走了!’

這時,他們也都進了這東廁開始水火。我是尋在最裏面的坑位,他們大概都沒發現我,繼續說著話。

一個人嘆了口氣,說道:‘你還別說,明崇儼這廝,我也看他不大順眼,他吃那刺客幹掉了,倒也落得幹凈!’

另一個人也嘆了口氣,說道:‘也見得是,我瞧那廝,整日價不陰不陽,古裏古怪的,死了倒好!’

又一個人冷笑兩聲,說:‘你也別罵秋荻,適才把她揪捽了時,你可是頭一個上去弄的!’

這人話還沒說完,其餘幾個人都嘿嘿哈哈的笑了起來,那個人仿佛有些急了,趕緊反口道:

‘你們五十步別笑百步,大夥兒都有份!單說我則甚!’

又一個人說道:‘單說你?你弄她時,上趕得恁的緊,最後幹嗎要放火燒她?’”

砰……一聽田暮說到這裏,祁天遼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小案上,將一個酒盞擊得粉碎。酒液混著他手上滲出的鮮血,霎時間就流了一滿案。

方恒豫趕緊欺身上前,取出塊手巾,替祁天遼擦血。

而田暮卻仿佛依然沈浸在五年前的那一夜,甚至都沒看祁天遼一眼,輕輕吐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這時,東廁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這等事還絮聒,很光彩啊?’

聽到這個話,他們便都住了嘴。大概解手也解完了,便一個個往外走。一個聲音還應道:

‘韓兄息怒,這個事,大夥兒都不提了便是。橫豎一把火燒了個幹凈,也不會留什麽後患的了。’

他們一邊說著話,都走掉了。不知道為什麽,我居然從東廁裏出來,遠遠的跟著他們,甚至都忘了回家。

而後,我一直跟著他們來到了居德坊,發現他們……”

“發現他們都進了居德坊的文社?”田暮說到此處,方恒豫陡然接口道。

祁天遼低眉沈吟,一語不發。適才田暮提到那一幹人□□秋荻,並放火滅跡時,他已大略猜測到這些人大概都是國子監的先生。再回想起前些日子他在居德坊文社左近遇到過的那些事,他便也能推斷出這些人一定都跟文社有幹系。

然而一聽方恒豫說出這句話,田暮倒仿佛有幾分詫異:

“方博士,你如何得知?”

“因為……”方恒豫沈聲說道,“那天夜裏,我就在文社。”

一聽方恒豫這話,祁天遼和田暮都不由得驚呆了。

“那……”沈默良久,田暮才開口問道,“那幾個人,你都……”

“我都知道……”方恒豫的臉此刻也如同紙一樣的白。

一時間,屋內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我想……我該走了。”田暮輕吐一口氣,站起身來,“今晚,謝謝你們……”

“我們送送你吧!”方恒豫和祁天遼都站起身來,三人一道出了門。

“永立兄,”將田暮送回了家,二人往方恒豫宅子回轉,祁天遼開口問道,“那天,你怎麽會在文社的?”

“那天文社本來約了個詩會,我到了那兒,不想一個人都沒有,等到二更多天,他們才回來。”

“那幾個人……”祁天遼沈吟片刻,緩緩的說道,“有四門學的周助教、我們律學的封助教、還有……文社的社長韓博士吧?”

“你猜得不錯,”方恒豫扭頭看著祁天遼,“不過,還有一個人……”

“任助教!”剎那間,祁天遼口中陡然冒出了這三個字。

就在此刻,先前關於任茅宇一切不解的事情,祁天遼仿佛都明白過來了。

那個時常出現的神秘的黑衣人,也許便是秋荻本人,也許是與她極為相幹之人。四門學的周助教、律學的封助教,顯然都是此人所殺。至於她是如何能讓周助教渾身上下無一傷痕的嚇死,恐怕只得問她本人了。而那國子學的助教任茅宇,顯然也是她覆仇的對象之一。所以,才會有任茅宇數次被偷襲;所以,當聽說周助教被嚇死時,任茅宇才會疑神疑鬼的往國子學課室的門楣上貼符紙,而當那符紙掉落到地上時,他才會嚇得魂不附體……

可是,任茅宇既是天後手底下的“逮不良”,他為何又會成為風塵社京兆廂的廂老?風塵社既打算聯絡李敬業和陳碩真的舊部劫出李賢,並起兵同天後對抗,為何這個結社的香堂居然會設在洛陽的皇宮當中?

所有這一切,祁天遼都無法想明白。只是,他總隱隱感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雪停了,可朔風卻仿佛越發大了……

“對了,永立兄,”祁天遼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適才聽田暮說,他們口中提到了‘明崇儼’、‘刺客’,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明崇儼,你知道這個人吧!”方恒豫開口問祁天遼道。

“自然知道,這不過是個巫覡,真不明白天後為何會如此看重他!”

“嗯,”方恒豫並未對祁天遼的這個疑問作答,自顧接著說道,“你知道,明崇儼在五年前被人殺了,當時紛紛傳言,是因為明崇儼對天後說,李賢這人,不能繼承大位,所以這刺客定然是李賢派來的。

天後自然派了不少‘逮不良’暗中追查此事,只不過我倒真沒有想到,國子監這許多先生都是天後安插進來的人……”

“我也沒有想到,”祁天遼憤然說道,“他們居然會對秋荻幹出那樣的事來!”

“逮不良……”方恒豫輕嘆了一口氣,“他們自己就是些不良之輩,能幹出什麽好事來!”

“不過,按他們的說法,”祁天遼沈吟片刻,擡眼說道,“這個刺客被秋荻掩護了,可是,刺客究竟是不是李賢派來的,還不知道啊!”

“那個覆仇的女人認得蒹兒,我看,她恐怕是風塵社的。”方恒豫垂下眉眼,沈聲說道。

“那……秋荻也是風塵社的?”

“這個……不知道啊!”

“可惜……蒹兒死了……”祁天遼忽然感覺鼻子有些發酸。

朔風依然一陣接一陣的掃個不住,方恒豫宅院門首懸著的兩盞氣死風燈籠正隨風手舞足蹈,仿佛在迎接它們的主人一般。

“我到了,”方恒豫打開院門,吩咐下人將祁天遼的馬牽來,“多謝你!”

“我們之間還說這個!”祁天遼拍了一把方恒豫的肩頭,接過馬韁,扳鞍上馬,“我走了,你早點歇著!過年好!”

“一路小心!過年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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