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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長安(乙)-第十三回-十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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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長安(乙)-第十三回-十字街

夕陽將東市“芙蓉居”二樓雅閣的窗欞格子撒到東墻上,祁天遼拿手擋了擋日頭,再替方恒豫斟上了一盞酒。

“這麽說,”方恒豫端著酒盞,且不飲,看著祁天遼,“你想好了?”

“我……”祁天遼扭臉瞧著窗下往來如織的車馬行人,喝下半盞酒,幽幽的說道,“還真有些怕了。”

“知道怕,也是好事。”方恒豫與祁天遼輕碰一下杯,“把秦小姐娶回家,避個年把,再回來或讀或考,不妨事的。”

“好!”祁天遼將盞中的酒一飲而盡,“我走!”

雖然入夜後忽起的秋風不住的將一絲絲淡雲在天幕上扯過,月還是上來了。

看著方恒豫掩上他家的院門,祁天遼從心底湧上一抹淺淺的笑顏,轉身朝醴泉坊的西門走去。

明日是國子監的旬假,他又想他的瀟瀟了。

堪堪行到醴泉坊西門附近時,祁天遼看到一個身影匆匆穿出了西門,朝居德坊而去。

不過此刻他心中已沒心思去管那身影,正打算繼續前行,然而剎那間,又一個身影閃現在西門口,尾隨著那第一道身影而去。

如果那第二道身影不是如此熟悉,祁天遼還真沒打算去管他們。

那不是等閑的熟悉,而是熟悉到一眼便知此人正是田暮。

祁天遼深吸一口氣,將袖中的刀柄握到手中,尾隨田暮而去。

已爬到中天的下弦月仿佛很想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麽,伸手將夜風蒙到它眼上的淡雲掃了開來,饒有興致的盯著這三個在居德坊小橫街上悄悄而行的人。

此時那頭一道人影已堪堪行到十字街口,田暮綴在他身後三五丈遠處,將身隱在街邊一棵楊柳樹下,停住了腳步。

像上次在居德坊一樣,祁天遼踅到一條巷子裏,微微探出頭,瞧著自己前邊這兩道鬼一般的影子。

然而剎那間,他的心一下子又蹦到了喉嚨口。

小橫街南側一所房子的墻頭上,又浮現出一個人和一張弓的影像。

祁天遼趕緊躥出巷子,想要上前阻止,卻驀的瞧見一道人影從十字街口西面奔到那所房子下,舉起雙臂,擋在那張弓的前方。

祁天遼立住了腳,閃到一棵楊柳樹後,拔出短刀,將刀鞘捏在右手掌中。若墻頭上那人有放箭的端倪,他便立刻將刀鞘飛過去。

而走在最前邊的那第一道人影仿佛毫無知覺,自顧行到十字街口,朝文社踱去。

墻頭那持弓的人見有人擋在街心,如同上回一般,略一遲疑,而就在這一霎間,不知從哪條巷子裏陡然冒出另一條黑影,撞到街心那人身前,少停片刻,便又隱沒到不知哪條巷子的暗夜中。

“啊……”一聲痛苦的呻吟刺破了夜色的沈寂,街心那道人影捂著自己的腹部,彎腰踉蹌了兩步,軟倒在地。

懸在中天的下弦月忙不疊的拖過一絲烏雲,惴惴的擋住了雙眼。

一絲寒風掃過,幾縷柳條撲到祁天遼的眼睛上,他禁不住擡手一擋,幾滴熱淚從眼角滲了出來。

聽到那一聲呻吟,第一道人影略微停下半刻,仍舊不緊不慢的前行,瞬間便沒入文社所在的巷子裏。

田暮扭轉身,朝居德坊的東門瘋奔而去。

嗖——墻頭那人朝那最後一道黑影隱沒的巷子放出了一箭。

然而接下來傳入祁天遼耳鼓的,卻只是箭鏃紮入墻腳的一聲悶響。

他剛要拔步上前去扶那倒在街心的人,卻見墻頭那人撇下弓,跳到街心,背起倒地的人,剎那間也沒入到了黑暗之中……

從墻頭那持弓人顯現,直到所有的人都消失無蹤,也就是那短短一瞬間發生的事,祁天遼卻感覺仿佛過了一個月……

他在楊柳樹下怔怔立了片刻,才收起短刀,快步邁到十字街心。

若隱若現的月光朦朦朧朧的掃視著街面上幾滴鮮血,竟呈現出一抹奇幻的幽綠來。

霎時間,祁天遼心頭驀的湧起一絲莫名的恐懼。

這恐懼倒並非他害怕見血,而是……

他飛奔到趙婕家門前,擡手在門環上一通猛砸。

“誰呀?”一個蒼頭的聲音從門背後滲了出來。

“在下祁天遼,請問趙小姐在家麽?”

“原來是祁秀才呀……”隨著那一聲仿佛等待了許久的話音,門吱呀一聲開了。

“這是趙小姐要小人轉交給秀才的。”一張紙箋遞到了祁天遼的手中。

蒼頭手裏的燈籠一晃一晃的映亮了紙箋上幾行字跡:

“祁郎手啟:江湄尋仇,我等往洛陽暫避。郎君珍重!瀟字。”

這幾行字寫得歪歪斜斜,的確便是秦瀟的筆跡。

祁天遼將紙箋疊起,心下稍稍寬松了些,他輕吐一口氣,朝那蒼頭一揖:

“多謝老人家,在下打擾了,請老人家早些安置。告辭。”

“好說。”蒼頭朝祁天遼微一欠身,關上了院門。

祁天遼立在趙婕家門口沈吟片刻,擡腿邁步往東而去。

今夜發生的事,讓他的心緒一時間變得紛亂如麻,他需要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梳理清楚。

不過無論如何,書固然暫且無法讀下去,沔陽恐怕也回不得了,他得連夜將此事告知方恒豫。

風,越來越大了……

被那越來越大的寒風刮了這一路,來到方恒豫家門口時,祁天遼的腦子仿佛清醒了許多。

而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方恒豫家的院門居然虛掩著,一個下人正立在門口朝街上張望,仿佛在等著誰一般。

“哎呀,祁秀才來啦!快請!”剛一見到祁天遼的身影,那下人趕緊迎上前來,躬身施禮道。

方恒豫的臥房內擺著兩張幾案,鋪著兩張坐席,他正端坐在一張案前。祁天遼一進屋,他便指了指另一張空席,並示意下人將房門拉上。

“吹了半個時辰的風,冷吧?喝杯熱酒,暖一暖。”方恒豫指了指祁天遼案前的酒註子。

祁天遼斟上一杯熱酒,仰脖一飲而盡,一絲暖意霎時間湧上了心頭,心緒仿佛也平靜了許多。

“今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放下酒杯,他開口問方恒豫道。

“知道一些,不過,”方恒豫眉頭緊鎖,“恐怕不是全部。”

“蒹兒被殺了。”祁天遼的嗓音有些發顫。

“你怎麽知道被殺的是蒹兒?”

“我猜的……”

“猜得不錯,”方恒豫輕輕吐了口氣,“你應該早就知道,蒹兒是風塵社的。江湄要跟秦瀟和趙婕撕破臉,蒹兒提前知會了她們。”

“今晚那個走進文社的,肯定是任助教!不然,蒹兒也不會去保護他。”

“秦瀟把任茅宇的身份告訴你了?”

“是。不過,我覺得奇怪的是,究竟什麽人與任茅宇有這樣的深仇大恨?不過,這個人一定是認識蒹兒的,不然,他不會在蒹兒擋在任茅宇前面時,就停手不發箭;而且,今晚蒹兒被刺時,他也不會去把她背走。”

方恒豫默默點了點頭,表示認可祁天遼的推斷。

“今晚殺死蒹兒的,一定是江湄!啊,這個女人……”祁天遼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將酒杯重重的頓在案上。

“別忘了,她爹是江子綱。”方恒豫冷冷的說道。

“永立兄,”祁天遼叫著方恒豫的表字,“你究竟是……”

方恒豫站起身來,緩緩踱了幾步,開口說道:

“眼下你先別問,而且,那個任茅宇的仇人,我也不清楚。”

“把他的身份查出來,或許事情會明朗許多。”

“說得不錯,我盡力而為。那麽,你呢?伯遠,你打算?”

“我去洛陽找瀟瀟!”祁天遼斬釘截鐵的說道,“而且,我還真不願天後下諭把李賢殺掉,哪怕他是個假皇子……”

“你的瀟瀟應該不會有事,不過,”方恒豫按著祁天遼的雙肩,“這後一件事情,恐怕你辦不到……”

“重覆你剛才那句話,”祁天遼沖方恒豫淺淺一笑,“盡力而為!”

“拿著這個!”方恒豫轉身從榻上拿起一個布包,遞給了祁天遼。

祁天遼打開一看,布包裏裝著五十緡錢和一個封套,封套裏裝著一張牒引,牒引給祁天遼安了個大理寺吏員的身份。

祁天遼放下布包,朝方恒豫深深一揖。

“玩這虛套則甚?”方恒豫拍了一把祁天遼的肩頭,“辦完事,好好的給老子回來念書!”

祁天遼回到興道坊時,已近四更天了。

月完全被烏雲趕跑了,寒風卷著蓬蓬細雨,漫天灑了下來。

祁天遼剛剛擡起手,朝門上一敲,不料門竟吱呀一聲,應手開了。

祁天遼定睛一看,堂屋的門居然開著,屋內燃著大燭,崔護和孟琳正端坐在門口,仿佛在等著他。

祁天遼掩上門,掛好閂,快步趨到廊下。崔護和孟琳一道站起身來,孟琳鼻子一聳,兩行清淚滾落到臉頰上。

“今晚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三人在堂屋坐定,祁天遼開口問道。

“方博士派人來告訴了我們。”崔護沈聲說道,“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三郎,”祁天遼望著崔護,正色說道,“此事同你無關,你自己千萬別摻和進來。”

言訖,他又轉向孟琳:

“孟琳,我知道,你是脫不了幹系的,只是,就算為了不辜負崔三郎對你這片心,你也要好好的!”

“我明白!”孟琳輕輕拭了一把淚。

崔護緩緩移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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