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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隔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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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隔岸

在海邊的公寓無所事事地住了兩日後,賀舒伶大學所在地的治安差不多恢覆了平靜,一天賀舒伶接到通知說可以返校,於是房東太太就喊她收拾行裝,打算之後坐女兒的車返回故居。

賀舒伶對這個計劃沒有提出異議,可是預備啟程的前一天夜裏,她獨自凝望靜謐深沈的星空卻是一夜無眠。

那晚賀舒伶想了很多,她想到了小時候自己害怕窗戶外藏著野獸、黑暗中隱匿幽靈,雖然她有屬於自己的小房間,卻不敢一個人睡覺,總是對媽媽撒嬌,渴望媽媽溫暖的懷抱。

那時候媽媽對她還是有求必應,即使忙於工作回得再晚,也會來到她的房間給予她一個“晚安吻”。賀舒伶有時候會被媽媽的動靜驚醒——莫不如說媽媽回來前她的睡眠向來很淺,而只有感知到媽媽在身邊,她才能一宿安枕。

幼童時期的賀舒伶真的與媽媽共度過一段幸福快樂的時光,而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商圈迎來了“改朝換代”的時期。

賀鳴鳳帶著“嘉誠廚衛”強勢地占據了國產電器行業半壁江山,隨後多管齊下在其它產品方面開展研究、生產與銷售。

在“嘉誠”品牌名聲大噪的同時她也日漸忙碌,常常三天兩頭不著家——不是在出差,就是在趕往出差的路上。有時候即使在本地,如果有工作沒有忙完,她也會選擇留在公司吃住。

賀舒伶從小學三年級起就被她托付給了保姆照顧,而那時的賀舒伶還是個乖乖聽話的“小棉襖”。

她幼時陪媽媽吃過苦,自然明白安穩生活的來之不易,知曉媽媽的難處,懂得心疼媽媽,不會強求媽媽必須要抽出空來陪伴自己。

且每逢重要的日子,她都會為媽媽獻上祝福,能見面時就親手下廚,分別兩地就用言語表達,與媽媽的交流通常會以“愛你”結尾。

那麽,她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總和賀鳴鳳唱反調的呢?

可能媽媽認為是從她和蘇妤夢接觸之後開始的吧,但事實是,分明早有端倪。

賀舒伶剛升入初中時,賀鳴鳳對她說了一段話:“常安市本地兩所最好的高中都是公立學校,與你現在上的私立初中不同,初升高時媽媽的金錢對你的助益會很有限。而高中老師的教育水平很重要,這關乎你的高考成績,會影響你大學的選擇範圍。媽媽確實可以把你送出國留學,但媽媽更希望你能靠自己考上985、211。”

此後,媽媽對她學習態度的要求一改小學時的寬和,驟然變得相當嚴苛。

初中三年的每個周末,賀舒伶的日程表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繁重的課業累得她是暈頭轉向苦不堪言,成績卻不升反降掉至中游。

但賀舒伶並非對學習毫不上心,而是她常常睡眠不足,哪還能有精神認真聽講啊。

也因為她上課老是打瞌睡,賀舒伶不出意外地被請了幾次家長,開始時她還會覺得羞恥,可媽媽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給她減輕學校外的課程量,賀舒伶就只能自己想辦法忙裏偷閑。

那時候她也是皮糙肉厚不怕打,對媽媽的嘮叨總是嬉皮笑臉應付過去。

尤其是在中考成績出來之後,賀舒伶自負“再怎麽偷懶我也是總分666的天才”,於是在高一上學期沈迷手機玩物喪志,連續三月的考試都成了全班墊底……

媽媽得知後勃然大怒,沒收了賀舒伶的所有電子玩具,將平板換成了紙質書,手機換成了作業簿,還請來家教,將賀舒伶每月本就只有三天假的生活徹底變成了“連軸轉”。

這種高壓著實難頂,加上賀鳴鳳不是天天在家,可每次她們母女難得相聚,每次賀舒伶想與媽媽溝通,卻只能聽到媽媽對她的責怪而毫無關心,她心裏的難受就在疊加。

高一下學期時母女沒少發生爭執,其中最嚴重的一場當屬臨近期末時的那次爆發——

賀舒伶一直知道媽媽讓班主任監督她在學校的一舉一動,她下課時閉目養神會被媽媽質問“晚上又偷玩手機了嗎”,偶爾與同學聊天還會被質疑“你別是想要早戀吧”。

最後賀舒伶實在不堪忍受,才會向母親提出轉學,要去水平相當但離家更遠的高中,甚至說出了:“就算是住校也行,反正我才不要回家就看到你這張臭臉!”

那時賀舒伶在和媽媽置氣,面對她發誓,絕不會做任她擺布的娃娃。

而媽媽對此表現得很痛心,為了緩和關系順從了賀舒伶的意思,幫她辦理了轉學手續。

不過那時她們都沒有想到賀舒伶成為轉校生後竟然會遭遇危機——換誰來都不可能準確預料到吧。

所以,一開始的賀舒伶在蘇妤夢提醒她小心校霸時表現出的緊張害怕是真實的。並且她不敢把這種事情告訴媽媽,因為她覺得媽媽得知後大概會說“這就是你不聽我話的下場”,對她的管控肯定會比以前更嚴。

所以,當蘇妤夢提出“放學我陪你一起走”的時候,賀舒伶就把她視作了自己的依靠。

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賀舒伶深入了解過蘇妤夢的性格和家庭,便總是不由自主地拿這個女生待她的溫柔與自己媽媽待她的苛刻做對比。

賀舒伶覺得蘇妤夢對她的好真的是無可挑剔、面面俱到——妤夢不僅會幫助她在學業上進步,也會關心她的身體,每次體育課跑步後都會給她買溫熱的蔗糖水;還很照顧她的情緒,從來不會貶低她,有時面對難題,哪怕賀舒伶都覺得自己蠢得發指,蘇妤夢也不會嘲笑她,而是一遍遍耐心地講解直到她聽懂。

曾經的賀舒伶其實不是一個開朗大方的人,她膽子很小,可能受媽媽教導的“外面壞人很多”影響,她從不敢主動交友,可以說在遇到蘇妤夢之前,她的生活就是由“媽媽”和“學業”組成的。

與她認識的其它有錢家庭的女兒不同,她從未在學校外接觸音樂美術之類的興趣課程,沒有被培養什麽愛好,因為媽媽覺得那些對經營嘉誠無用,所以賀舒伶上的“興趣班”教的都是奧數和編程,她對這些談不上喜歡卻也不討厭,中二的時候她曾認為自己很適合和計算機打交道,要做個冰冷無情的理科女。

可是,賀舒伶在高中文理分班時為了與媽媽唱反調,故意選擇了讀文科,得以認識蘇妤夢後,她才逐漸發現自己對“外人”也存在感性。

比如,在運動會上不顧旁人眼光大聲為妤夢加油,不分場合地誇讚妤夢的每個方面,以及每次相見她都會下意識對妤夢露出笑容。

後來,是發現妤夢面對她會害羞,而她會覺得妤夢可愛,情不自禁想要撫摸妤夢的臉,普通的牽手也無法再滿足她想要與妤夢接觸的心。

“媽媽,我交了一個很好的朋友,我感覺我快要愛上她了!”

賀舒伶在向媽媽介紹蘇妤夢時是這麽說的,那會兒媽媽沒有把她下半句話當真,因為她知道蘇妤夢是女生。

不過媽媽那時就明確表示了不讚同賀舒伶與蘇妤夢交朋友,因為她認為這會分散賀舒伶對學習的註意力。

當然,賀舒伶才沒管這那那這的。

她對妤夢的感情在一日日的相處中生根發芽,在妤夢對她的細心呵護下恣意生長成為了參天大樹——

又豈能永不見光?

可是賀舒伶至今仍沒明白,媽媽究竟為什麽要如此厭惡妤夢?

媽媽……究竟是從何時起不再對她懷有溫柔?

明明她們是相依為命的母女,明明她們曾那麽關心彼此……

賀舒伶自認,她為了媽媽的身體健康已經妥協過無數次了,卻沒想到……媽媽卻變本加厲做出此等行徑。

賀舒伶對媽媽感到陌生。

她對周邊的景色感到陌生。

她對自己孤立無援的處境感到陌生。

同時,也對所有人都感到抱歉。

抱歉把媽媽逼得發瘋。

抱歉把妤夢牽扯進來。

抱歉把人生過成這樣。

都是我的錯……

是我的錯……

我的錯……

意識到自己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後,賀舒伶出了門。

因為她深愛的人在汪洋彼岸東方的國度,所以她面朝太陽升起的方向邁入了大海。

黯淡的星辰與亮閃的霞光倒映在海面上,像極了那年被飄零楓葉染紅的雨後積水。

心懷“與人相擁”的憧憬,賀舒伶越走越遠,直至大半個身軀都被海水吞沒。

而在水面即將漫過她胸口的時候,岸上傳來了房東太太與她女兒的呼喊聲。

賀舒伶被拉回了岸邊,然後被送到了醫院,即便她堅稱自己沒有自殘的打算,房東太太也不放心再讓她獨處。

這件事發生的當天下午,賀鳴鳳就拋下工作趕了過來,但她推門而入後對賀舒伶說的第一句話竟是——

“你怎麽還沒死啊?”

賀舒伶……本來沒想過這種事。

她尚存理智,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媽媽一定會把原因歸咎於妤夢。

她去海邊,本來只是想吹吹海風,走進海裏,只是受到夢幻泡影的吸引——她真的沒有懦弱到要不顧後果一死了之。

可是……

可是聽到媽媽這樣問她,賀舒伶……

她的心,在這一刻,徹徹底底死了。

註視著眼前熟悉的陌生人,浸泡在冰涼海水中留下的後遺癥致使賀舒伶打了個冷顫。

她渾身發抖,從楞怔中回過神後斷斷續續地笑了幾聲,接著癲狂地大叫了起來。

而媽媽對此的反應,賀舒伶這輩子都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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