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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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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傷疤

當日,媽媽對她說的第二句話是:“你現在學會用自殺來威脅我了?”

第三句是:“你是想以死明志嗎?”

第四句:“那好啊!”

第五句:“那你就從窗戶跳下去啊!”

第六句:“老娘不攔你去死!”

第七句:“誰都不許攔!”

如今,這些成了烙印在她靈魂上的傷疤。

而那天,處於情緒失控狀態的賀舒伶聽完就沖動地奔向了病房窗戶,卻被林秘書死死抱住。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擁抱的賀舒伶這一刻不禁號啕大哭,卻使賀鳴鳳對她罵得更兇。

若非莊慕楚在此時推門而入,以“希望你們小點聲”為由打斷了賀鳴鳳的話,賀舒伶也不知道她們究竟會鬧成什麽樣子。

沒有任何的隱瞞,賀舒伶把自己在六年前國慶後所有的經歷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蘇妤夢。

“我在醫院待了一個星期,那時莊慕楚常在醫院走動,也常來找我聊天。我從房東太太那了解到國外對莊慕楚私生活的評價不太好,但她沒有騷擾過我,只是對我和你的故事很感興趣。因為跟她說話的時候我可以不避諱提起對你的感情,所以我也喜歡向她傾訴煩惱。

後來我回到學校繼續讀研,同時為了能早日擺脫限制,開始嘗試自己找工作掙錢。我在咖啡店做過半年的服務生,有一天莊慕楚偶遇了我,就邀請我去她的公司當她的助理,那個時候我學會了很多,現在參與嘉誠的管理才能得心應手。”

賀舒伶非常感激莊慕楚,不過她還是對莊慕楚自作主張的行為有些生氣。

而她說這些的時候,妤夢很少發出聲音,賀舒伶不免擔心她是否會對自己媽媽的行為感到憤怒,或是對自己的軟弱無能感到失望。

賀舒伶心亂如麻之際,意識到她已經解釋完了的蘇妤夢松開了捂著自己嘴巴的手——若非如此,她定然會哭出聲來。

將手機拿遠,吸了吸鼻子,蘇妤夢勉強止住眼淚,這才能有氣力回應:“十年前就不提了,但是六年前我大學已經畢業,腿長在我身上,你要留學我陪你去,不過就是換個地方發展罷了。我家裏人都不是未滿三歲的小孩子,法治社會你媽媽難道能隨意傷害他們?賀舒伶,你真該拉著我豪賭一場的……”

話未說完,她又淚如雨下,自責道:“如果這幾年我去了同學聚會,是不是就可以早點知道這些,早點讓你不再孤單……”

賀舒伶哪能為了一己之私帶妤夢冒險,而且她還有要解釋的地方:“妤夢,其實一開始是我媽主動通知我同學聚會的時間。六年前我高中用的企鵝號還在她手上,她先跟班長確認了你不會去參加,才會允許我過去的。我知道,她肯定是想用這個機會試探我是否真的放棄了你,妤夢我……我真的不能、也不敢通過其他同學來聯系你。妤夢,你太善良了,你想象不到心懷惡意之人的底線。”

“……”蘇妤夢無法反駁。

賀舒伶繼續道:“時隔多年再次見到班長的時候,她告訴我,說你大學每年都會向她打聽我是否會來同學聚會,說難得今年我有空你卻沒空。我無法將內情對班長說明,只能求她不要把我回國的事告訴你,所以妤夢你不要埋怨班長。”

甚至之後她每次都會提前打聽,必須在確定妤夢不會來同學聚會的情況下才會過去——一邊刻意保持距離,一邊為了那一點點渺茫的“妤夢從天而降”的希望翹首以盼。

蘇妤夢能理解賀舒伶的邏輯,但越是理解、越是感同身受,她就越是痛苦:“你從莊慕楚那知道我的行蹤時,就沒有想過要與我見面嗎?你知道我的賬號很久了吧,就從未考慮給我留言嗎?你近幾年回常安市的時候,就再沒去過我家小區附近嗎?”

她這三問,每一問都直擊賀舒伶的靈魂。

至於答案是什麽,難道還用懷疑嗎。

“我怎麽可能不想見你啊……高中的手機被收走後,我還有幾張以前去照相館洗出的你的照片,可是只能看到你的容貌,聽不見你的聲音。六年前同學聚會過去後不久,我在外網刷到了一張手寫信的照片,燙金紅葉紙上的字跡非常漂亮,吸引我點進去細細觀賞。在翻閱它過往的發文後,我確信了這就是你的賬號。看著那些文字,我會想象你寫下它們的心境和念出它們的語氣。再之後,莊慕楚來找我,主動提出可以幫我和你牽線搭橋——她待我真的挺好,可我……是真的膽小。”

賀舒伶用力抓住自己的頭發:“妤夢,我想成為一個堅強的人,讓你能夠放心依靠我,結果我向你展現的只有不堪……妤夢,我求求你不要討厭我,求你了、求你了……”

蘇妤夢回憶這些天與賀舒伶的相處,想到她總是這樣卑微,不禁自問“何德何能”。

但現在與其懷疑自己,不如好好想想怎樣才能配上她的心意。

蘇妤夢擦幹了眼淚,撐起一張笑臉,誠心誠意地說道:“你已經很堅強了。”

賀舒伶的眼底被她這句話激起了千層浪,並在頃刻之間翻湧而出:“我、我……”

堵在喉管的那塊石頭好似也被這巨浪推翻,一口氣終於通暢:“妤夢可以誇獎我,是我一直以來最大的心願!”

蘇妤夢滿足她:“你是很好的人,是可以依靠的人,是我愛的人。”

“!!!”聽到這句話,賀舒伶眼前的霓虹燈光全都化作了絢麗的煙花:“妤夢,難道、你、同意和我交往了嗎?!你不生我的氣,也不生我媽媽的氣嗎?不恨她,也不怕她嗎?”

蘇妤夢不想用“對”或者“我同意了”來敷衍地回答,她鄭重地說道:“賀舒伶,我想成為你的依靠。至於你媽媽那一關,你會陪我過吧?那我就沒有任何顧慮了——就讓我這麽相信你吧。”

“……呵,呵呵。”賀舒伶高興地笑了起來,然後恃寵而驕向她提問:“妤夢,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能接吻嗎?”

蘇妤夢是不會再反對了,但是:“你你你你你,你怎麽突然說起這種事啊!”

賀舒伶:“唔,因為我覺得能說出這麽好聽的話語的嘴唇一定很好吃。”

“!”她不加掩飾的覬覦令蘇妤夢下意識捂嘴自保。

回過神後蘇妤夢放下了手,鼓起勇氣道:“行、行吧,我也等著吃你的……”

“哈哈哈。”

“你笑什麽!”蘇妤夢嗔了一句,又軟下聲音說道:“我得掛電話了,時間不早了,我必須得回家了。”

“別別別!”賀舒伶急忙阻止,“妤夢,讓我遠程陪著你吧!”

蘇妤夢嘆:“我靠腿回去要半個小時,騎車打電話不方便吶。”

“也對……”

雖然很不情願,但賀舒伶只能戀戀不舍地結束與蘇妤夢的對話。

不過電話剛剛掛斷,蘇妤夢就發來了她編輯好的“合照”。

看著那個合二為一的愛心,賀舒伶的心裏暖暖的,回覆道:麽麽。

換行:我明天早上還要趕飛機去另一座城,就先去睡覺了,不打擾你了,妤夢也早點休息吧。

蘇妤夢:嗯

換行:晚安

十數分鐘後,蘇妤夢回到了家中。

洗漱過後,她拿著自己的舊手機上了床,悶在被窩裏回看十年前與賀舒伶的通信。

最底下的那兩行字已經無法再擾亂她的心情,但它的存在即玷汙,本著“眼不見為凈”的道理,蘇妤夢把她與賀鳴鳳的問答刪掉了。

接著,她再次點開那條語音,站在全新的角度去傾聽,只一遍卻品味出了曾經從未覺察的意義——

“是靈光一閃落在紙上妙筆生花的詞‘句’,單薄字跡黑白分明訴說著思‘緒’。是偶然聽聞銘記於心餘音裊裊的旋‘律’,悅耳動聽娓娓道來是你的言‘語’。”

……

蘇妤夢初中時就學過,“詩詞歌賦”要想朗朗上口,自古都離不開聲韻和諧。

且她高中閑暇時間喜歡聽歌,曾經和賀舒伶探討過,說“現在有很多飽受詬病卻紅極一時的流行音樂,觀察作詞會發現它們大多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每句歌詞末尾的字韻母相同,故而能引人跟唱”。

有的歌曲還會將韻腳作為主題的指代,比如“ai”可以是愛、哀、待、來,又恰如……

句、緒、律、語。

u,yu(妤)——you(你)。

這四句曾令她肝腸寸斷悲痛欲絕的情歌,原來唱的……都是她啊……

蘇妤夢為自己的這個發現震驚不已。

劇痛從心底最深處傳來,令她蹬開被子,盤腿坐起,直勾勾地盯著手機,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為無厘頭笑話鉆牛角尖的狀態。

但是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

我可是語文課代表啊,怎麽連這麽簡單的閱讀理解都不會做啊……

蘇妤夢緩緩擡手,顫抖著再次去點那段語音。

第一下,點偏了。

第二下,開始重播。

一遍,一遍,又一遍。

其實蘇妤夢在十年前就將這四句在紙上寫了下來,聽的過程中她早就能背了,可是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忘記。

那麽,“初聽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的她,現在必須面對自己的錯誤,用這種方式修正,重新將它銘刻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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