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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萬元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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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萬元的秘密】

大關、謝潔茹,還有高考專業合格的同學們。都去了自己各地參加文化課覆習,這在哪裏都受歡迎的。沒能和大家一起紮進高中畢業覆習人堆裏。

宿舍裏,就剩下王青一個人了。這屋子本來就不大,這會兒卻顯得格外空曠,空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音,咚,咚,咚,敲得人心慌。

好在晚上她能蓋著謝潔茹留下的那床被子,立春之後,不那麽冷了。

自制的暖水袋放進去,不一會兒,被窩就被那點熱水焐得熱熱乎乎的,有了點人氣兒。

她把臉埋進帶著謝潔茹淡淡皂角味的被頭,使勁吸了吸鼻子,仿佛這偷來的一點暖和氣兒,這熟悉的味道,真能幫她抵擋住外面那無邊無際、又黑又冷的夜晚,還有心裏頭那團越滾越大的不安似的。

她一個人躺著,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黑暗裏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腦子裏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亂了的毛線。

大關走之前,在小樹林裏……她是不是不該把那筆一萬塊錢的巨款,那個天大的秘密,告訴他?可大關對她那麽好,那麽關心,那眼神,那動作……這算不算……談戀愛?

大關是不是想跟她……她心裏猛地一抽,像被針紮了一下,趕緊把這念頭死死掐滅了,臉上火辣辣的,好在黑夜裏沒人看見。

她心裏其實跟明鏡似的。以前對李老師那種感覺,是李老師像一扇窗,給她打開了,讓她看見了顏色和線條裏的另一個世界,那麽鮮活,那麽美,點亮了她心裏頭那點對美、對不一樣生活的念想。

那根本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可大關呢?他不一樣。他年輕,有勁兒,眼神裏有火,話裏有義氣……她說不清,心裏頭亂麻一樣。

傍晚和小樹林裏分別的情景,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過。

天快黑了,樹林裏光線昏暗得像蒙了層灰布,她喊住轉身要走的大關,自己先停住了那沒出息的哭聲,趕緊捂住嘴,怕被遠處可能路過的人聽見,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大關突然回身,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力氣不小,抓得她胳膊有點疼。

他湊近了,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王青,我問你件事,你得說實話。你能不能對天發誓。”

大關熱氣噴在她耳朵邊上:“去年電視上也有主持人問李老師,就是換腎手術前有人捐一萬元的事情。”

大關問得特別認真:“我這次在醫院樓道裏,無意中聽兩個護士嘀咕,說有個晉南口音的女娃,一次捐了一萬塊,眼睛都不眨。是不是你?”

王青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人突然掀開了心底最隱秘、最不敢見光的角落,血都涼了半截。

她支支吾吾,喉嚨發幹,像堵了團棉花。要不要說?說了,就是對賈銀鬥嘴裏那個“我們”的背叛,就是把刀把子遞了出去。可要是不說……大關那脾氣,要是自己查,或者哪天不小心告訴了李老師,甚至全校都知道了,那麻煩就大了,天都要塌了。

李老師那性子,清高得跟什麽似的,要是知道了這錢的來路這麽腌臜,寧肯死了,也絕不會用,那手術……她不敢想,一想就覺得渾身發冷。

“你哪來的一萬塊錢?”大關的問題像連珠炮,緊跟著砸過來,不容她喘息,“那可是一個鄉鎮企業一年的收益!還有,你畫畫那麽好,為啥不參加高考專業考試?你考的話,肯定比我強,說不定能上美院。”

王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湧了出來,嘩嘩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鹹澀的液體流進嘴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哭了,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害怕被看穿,也可能是這個秘密憋在心裏太久太久,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了。

大關嚇壞了,趕緊縮回手,在身上胡亂摸索,最後從褲兜裏掏出一塊皺巴巴、但還算幹凈的手絹,笨拙地遞給她:“你別哭啊……有啥委屈,你哭出來,別憋著。我知道你心裏肯定有事,憋著難受。”

王青突然一把抓住大關遞手絹的胳膊,抓得很緊,很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結實的肉裏。“我告訴你,”她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異常堅決,像下了什麽決心,“但咱們得在這裏對天發誓。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李老師也不能說!你說了,會要他的命的!真的會要他的命!”

大關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裏面盛滿了恐懼、懇求和一種孤註一擲的信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沒有一絲玩笑,全是鄭重。“我發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好,”王青吸了吸鼻子,臉上還掛著淚珠子,卻忽然破涕為笑,那笑容在淚光裏顯得有點怪異,有點慘然。她伸出右手,翹起小拇指,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拉勾。一百年,不許變。”

大關楞了一下,看著那根細瘦的、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拇指,也伸出自己粗壯的小拇指,兩根手指緊緊地、小心翼翼地勾在一起。

冰涼的指尖觸碰,卻好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讓兩人都輕輕一顫。

王青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那錢……那錢,是李小虎給的。他說是代表一個‘神秘人’捐的,不留名。當時……是賈銀鬥騙我,說有個關心教育的大人物要捐款,讓我去見見,代表學校感謝一下。我聽朱校長說,全校捐款才湊了兩萬,離五萬的手術費差得遠……我急瘋了,就信了。”

王青後面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蚊子哼哼,卻又字字清晰:“他帶我去‘世外桃源’那個酒店,到了地方,他接了個電話,說領導臨時有事,找借口就跑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李小虎……他現在是那裏的經理。我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什麽大老板,只有李小虎來了。他……他拿出來了錢,用紅紙包著,厚厚一摞。後來……後來他逼我喝了三杯酒,白的,特別辣……”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王青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力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剛剛止住一點的眼淚又決堤般湧出來,比剛才更兇,無聲地,洶湧地流。

她說不下去了,那三杯酒下肚後火燒火燎、天旋地轉的感覺,李小虎逼近的、帶著煙酒氣的呼吸,還有他那些含糊又透著赤裸裸威脅的話,像最可怕的噩夢一樣,日夜纏著她,讓她一想起來就渾身發抖。

大關急了,抓住她單薄的肩膀,手指收得很緊:“他對你做了什麽?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你告訴我!”

王青用力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她猶豫了一下,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他……他沒那樣……但他說,這錢,我要是不拿,或者敢說出去,李老師、朱校長,甚至我們整個學校,都不得安寧。我想他說的‘他們’,應該是虎幫的老大,他當時叫……叫‘三哥’。”

“三哥?”大關眉頭擰成了疙瘩,在記憶裏快速搜索,“這個人我好像聽說過。以前……好像也是畫畫的?有點才氣,但脾氣暴,後來好像因為什麽事把人打傷了,殘了,就不搞藝術了,破罐子破摔,跟著虎幫混,聽說因為有點腦子,成了虎幫的軍師,專出壞主意。他娶的媳婦……好像叫許曉玲?”大關猛地擡頭,眼睛在暮色裏瞪大。

大關眼裏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光,“天!會不會就是李老師以前在西京美院那個同學,許靈?我好像聽李老師提過一嘴,說有個很有天賦的女同學,後來嫁人了,就再沒消息……”

王青腦子裏嗡的一聲,她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當時……他們提過,要一幅李老師的《青蘋果》畫作為回報。我一直不敢跟李老師說,一個字都不敢提。你知道李老師的,他寧可死,清清白白地死,也絕不會用這種來路的錢做手術,那比殺了他還難受。”好像有什麽斷了很久的線,突然被人連上了,雖然還不知道連向哪裏,但那種莫名的關聯感讓她心驚。

“那李小虎到底有沒有傷害你?”大關追問,聲音裏壓著快要爆開的怒火,拳頭捏得咯咯響。

王青點了點頭,又立刻用力搖頭,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說的屈辱、混亂和深深的自我厭惡。

她伸出食指,顫抖著,比劃了一個向內狠狠捅刺的動作,然後像被燙到一樣,迅速蜷起所有手指,緊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大關看懂了。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頭上青筋都暴了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帶著血腥氣:“雜種……狗日的……我非弄死他不可。”

但王青完全沈浸在自己洶湧的情緒和回憶的泥沼裏,沒聽見他這充滿殺意的、低低的嘟囔。

“那我走了。”大關說完,像是再也待不下去,猛地松開她的手,轉身向東,順著鐵軌邊的小路,就大步流星地轉彎就消失在麻黑一片、樹影幢幢的夜色裏。

王青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雙腿都凍得麻木。冷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怪響,像哭泣,又像嘲笑。

她的思緒飄得很遠。她不知道這次和大關分別意味著什麽,是解脫,還是把另一個無辜的人拖進了更深的泥潭?

大關走後,學校裏確實發生了一些不大不小、卻又透著古怪的事。王青隱隱約約能感覺到,背後有大關的影子在晃動,但誰也沒有證據,就像風吹過水面,有漣漪,卻抓不住風。

誰也想不到,平日裏看著爽朗義氣、甚至有點大大咧咧的大關,會用那種近乎狠絕的方式去報覆賈銀鬥。而王青更沒想到的是,後面事情的發展,像脫了韁的野馬,又像點燃了撚子的炮仗,根本不像任何人能夠預料和控制的那樣。

一場更大的風暴,裹挾著更覆雜的恩怨和算計,正在這看似一切恢覆平靜、書聲瑯瑯的雪後校園裏,借著殘雪的掩護,悄然醞釀,翻滾,等待著某個猝不及防的時機,猛地撕開一切偽裝,把所有人都卷進去。

冷風還是能從窗戶縫裏鉆進來,跟賊似的,防都防不住。

王青用從校長家借來的那種老式透明膠帶,把能看見的縫隙都粘上了,可到了夜裏,那寒意還是像長了腳,從四面八方、從看不見的磚縫墻縫裏滲進來,刺得骨頭縫都疼,凍得人直打哆嗦。

這潭水,眼看是越來越渾,越來越深了。

而躺在冰冷宿舍裏、輾轉難眠的王青,只是隱約感覺到了水面的波動,卻還不知道,自己早已身處漩渦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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