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往事不如煙

關燈
【第十六章   往事不如煙】

冷風還是能從窗戶縫裏鉆進來,跟賊似的,防都防不住。

王青用從校長家借來的那種老式透明膠帶,把能看見的縫隙都粘上了,可到了夜裏,那寒意還是像長了腳,從四面八方、從看不見的磚縫墻縫裏滲進來,刺得骨頭縫都疼,凍得人直打哆嗦。

這潭水,眼看是越來越渾,越來越深了。

而躺在冰冷宿舍裏、輾轉難眠的王青,只是隱約感覺到了水面的波動,卻還不知道,自己早已身處漩渦的最中心。

朱校長對賈銀鬥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早已深惡痛絕,卻苦於抓不到把柄,一直按兵不動。賈銀鬥心裏也跟明鏡似的,看得一清二楚。

他瞧得真真兒的,朱校長這回借大關姑姑的關系,非要調救護車送李老師去西京,分明是小題大做。

一個地區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想讓市醫院院長派輛車,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簡直是大炮打蚊子。

朱校長那點小算盤打得劈啪響,無非是想借此攀上大關,尤其是她背後那位手眼通天的關部長。

這等陽謀,賈銀鬥即便看穿了也只能幹瞪眼,不好明著阻攔——人家打著“搶救老師”的旗號,冠冕堂皇,你能說個不字?

賈銀鬥心裏自有他的盤算。他琢磨著,春節前後自己為了老婆頂掉李老師的轉正指標,以及運作“班長老關”留校接班這兩件事,在教育局活動得太過張揚,已然觸到了朱校長的底線,引發了對方的危機感。

所以朱校長在會上放出風聲,說王青能留校搞後勤、大關能留校當老師,這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無非是想傍上關部長這棵大樹,同時敲打他賈銀鬥:這桃源職業中學,還不是你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說起賈銀鬥和李一鳴老師的仇怨,那真是深如陳年老樹的盤根,理不清,剪不斷。

賈銀鬥那對雙胞胎裏的大寶,慘遭火車……那場景,想想都令人心悸。不知是日夜被愧疚啃噬,還是潛意識裏自覺背負了“謀殺親子”的罪孽——虎毒尚不食子啊。

自那以後,賈銀鬥便如同困獸,頹唐中透著瘋癲,眼神裏滿是邪氣與絕望。

李一鳴畫藝精湛,才華橫溢,在省裏都有名氣。賈銀鬥對此憋著一股邪火,嫉妒那橫溢的才氣。眼見學生們都愛往李老師班上蹭課,將其奉若偶像,這仇恨的種子便在兩人心裏深深埋下,靜待破土之日。

後來,賈銀鬥老婆朱玉琴那個不成器的外甥李小虎,偷學校柴油被朱校長抓個正著,開除了。供銷社那邊的賈銀鬥搞破鞋的一些爛賬,賈銀鬥也一股腦兒算在了李一鳴頭上。李一鳴實誠,事後還想修覆關系,去那短命的孩子墳上添土,可賈銀鬥認定這是“貓哭耗子——假慈悲”,是來看他笑話的。梁子,便越結越死。

人心一旦扭曲,自己都駕馭不住。

賈銀鬥第一次在校園裏遠遠瞥見王青時,心裏那潭早已發臭結冰的死水,莫名晃蕩了一下。

那女孩的身高、步態,特別是轉身時臀線扭動的模樣,像極了他的初戀吳瓊花。

一想那女人,他便胸口發疼。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更深的鈍痛淹沒了,像紙燈籠被沈入黑暗深淵,連個泡都不冒。

大寶的事……他根本不敢細想,一想就渾身發冷。可他常做噩夢,夢裏大寶聲音拖得老長,含混不清地喊:“爸爸……救我……爸爸……疼……”像找不到家的游魂。接著他便“啊”地一聲驚坐而起,冷汗浸透破棉襖,耳朵嗡嗡作響,仿佛有列火車從太陽穴碾過,把腦仁碾成碎末。

年歲愈長,賈銀鬥就像條追著自己尾巴咬的老狗,在原地瘋狂打轉,越轉越暈,深陷在對前妻吳瓊花無盡的思念與臆想中。

他常在心中嘀咕,漸漸變成念經,最終化作惡毒詛咒:“不管你們跑新疆戈壁灘還是海南島,哥哥啊,你總該帶老婆孩子回來看看吧?咱爹娘都死了,墳頭草都一人高了……”

想到自己當年幹的混賬事,想到他們可能跑得更遠。聽說在美國生的娃一落地就是美國人,哥哥那麽精明,肯定會讓吳瓊花在美國生孩子。

那可是他的親侄子!就算是個閨女也行啊!要是生下來,現在也該十五六歲了,是個聰明小夥或水靈姑娘。

我這當爹的當不成,當個叔叔,遠遠看一眼,知道他們活得好,也行啊!哥哥啊,你倒是捎個信兒!哪怕寫個“死”字也行啊,別讓我瞎琢磨,自己折磨自己!

如今自己算是斷了根了。大兒子沒了,小兒子整天淌著哈喇子傻笑,笑容空洞,看得他心慌意亂,又煩又怕。

都怪自己當年混賬,把身子搞垮了,褲襠裏那玩意兒如今只剩撒尿的功用,像根銹死的破水管,軟塌冰涼,死沈地吊著,時刻提醒他作為男人的徹底報廢,像個被閹了的牲口。

想到這兒,賈銀鬥便涕淚橫流。那淚水又鹹又澀,帶著苦腥,像從腌壞了十年的鹹菜缸裏滲出的臭水,砸在他幹裂的手背上,也砸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

遲來的悔恨,如同深秋的枯葉,看著斑斕熱鬧,可怎麽撿、怎麽拼,也拼不回春天枝頭的那抹新綠。踩上去,“刺啦——刺啦——”地響,像棺材裏什麽東西在幹裂、碎掉、化成齏粉,瘆人得很。

大關走了,帶著在樹林裏最後望向王青的那個覆雜眼神。王青知道,那眼神裏的東西,這輩子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大關走後,許多往事如湖底淤泥與殘渣,被風暴攪動,帶著陳腐氣息在她腦海裏翻滾,不得安寧。

她想起剛上高一,大家在五班,還沒分專業。日子簡單,一群半大孩子愛往學校後山跑,抓螃蟹、套野兔、摘野果,帶著一身泥土和野草味回來,褲腿袖口總是臟的。

有一次,他們湊錢買了點酒,偷偷在李老師畫室聚餐。大關喝多了,臉紅如關公,跌跌撞撞走到賈銀鬥開的小賣部門口,“哇”地吐了一地。李一鳴給學生出頭。就那次,李一鳴和賈銀鬥的矛盾公開化了,像瓷器裂了道細紋,從此越裂越大。

後來,賈銀鬥的大兒子大寶出事。李老師心裏過意不去,想去安慰、幫忙料理後事。可他一個畫畫的書生,能幫上什麽?他的努力非但沒能緩解賈銀鬥的痛苦,反讓賈銀鬥認定他是做賊心虛、假慈悲、看笑話。

去年轉正指標之爭,更是將兩人推到水火不容的對立面。李一鳴不會像賈銀鬥那樣提著煙酒點心往教育局領導家裏跑,他沒錢,沒那心思,更拉不下臉。

可李一鳴只知找朱校長,朱校長要是會搞關系,早都升局長了。還用得著下來做個校長。

因為朱校長當初聘李一鳴時承諾過解決編制。可承諾在現實與人事面前,有時薄如浸水的紙,一捅就破。

去年暑假,王青走投無路,躲在被窩裏,就著手電筒微光,一邊哭一邊給報社寫求救信,想發動社會力量給李老師捐款救命。

她沒想到,那封沾淚的信,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的漣漪遠超想象。事情最終演變成一場轟轟烈烈的“政治運動”與愛心風暴。

為趕在教師節前給李老師手術以配合宣傳,醫院甚至找到大西北的死刑犯腎源,動用空軍直升機緊急轉運。全社會的目光、資源、力量匯聚於此,讓這次換腎手術成了“政治表演”與愛心展示的頂峰。

李老師,這位優秀的民辦教師、心思純粹的畫家,在這場喧囂與光環中,成了身不由己的“道具”,被推向手術臺,也推向命運更深的漩渦。

至於轉正指標,李老師後來自己放棄了,不再爭。他累了,身心俱疲,也看透了。

可即便他退讓,賈銀鬥仍沒放過他,畫室被盜便是明證,賈銀鬥拖不了幹系。王青直覺一定和那神秘捐款人關系。

人心何以能狠毒陰損、睚眥必報到如此地步?像數九寒冬的穿堂風,裹挾地獄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鉆,凍得人靈魂結冰,喊不出聲。

這至暗深淵,比朔風更刺骨、更持久、更絕望。它不呼嘯,卻能凍結心底所有暖意與希望,只留下黑暗,像深井將人吸入,爬不出來。

三年來,王青全程經歷,深陷其中,無法抽身。這一切如巨手,掰彎了她原本可能平靜的人生軌跡,將她推上一條布滿荊棘、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道路。

這次畫室被盜,李老師當著朱校長和關部長的面,強壓火氣與悲憤,故作平靜。可王青知道,那股被背叛、被掠奪的悶氣,如同燒紅的炭堵在他心口,日夜灼燒,最終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病情覆發惡化。

往事,並不如煙。 它們有重量、有形狀、有氣味,如烙印燙在記憶與命運裏,風吹不散,雨打不去。

那些歡笑與淚水、恩怨與糾葛,不會隨時間淡去,而是沈澱為生命的一部分,不斷浮現,塑造著今天,也預示著明天。

對王青、李老師乃至學校裏許多人而言,過往的一切遠未結束,正以另一種方式在當下洶湧,悄然指向未來無人知曉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