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小樹林吐真情

關燈
【第十四章  小樹林吐真情】

晉南的春天,脾氣怪得很,像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前不久還是鵝毛大雪。這一立春,沒幾天,天氣突然就熱了起來,棉襖一下子穿不住了,燥得人心煩。

大約在大關送李老師去西京看病三周後。有一天傍晚,天色將黑未黑。王青正在宿舍裏發呆,忽然聽見窗玻璃被人輕輕敲了兩下,“嗒,嗒”。很輕,很快。

她擡頭一看,窗外一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臉上好像還戴著個大口罩,看不清是誰,但那個輪廓……是大關!

王青的心猛地一跳,趕緊放下手裏的書,拉開門追了出去。外面已經沒什麽人了,她看見大關的身影在前面不遠處的南後門閃了一下,然後,出了後門就朝西而去。

她急忙追出去,沿著鐵軌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們倆一前一後,隔著一段距離,順著鐵軌往西走。那時候的風氣,要是哪個男生和女生被傳出來“談戀愛”,哪怕只是多說幾句話,基本上這兩個人在學校就別想擡頭做人了,書都可能讀不成。

王青心裏怦怦跳,小心翼翼地跟著,眼睛緊盯著前面那個高大的背影,又時不時緊張地四下張望,感覺自己就像電影裏演的、那種跟蹤特務的地下工作者,警惕又害怕。

走了很遠很遠,遠到已經看不見學校的房子,四周只有空曠的田野和更遠處黑黢黢的樹林輪廓。

王青看見前面的大關忽然一拐彎,下了路基,閃進了南邊一片稀疏的小楊樹林裏。她這才松了口氣,加快腳步,也跟著鉆了進去。

樹林裏光線更暗,帶著一股春天泥土和樹葉萌發的氣味。大關站在幾棵樹中間,見她過來,才擡手摘下了那個捂得嚴嚴實實的口罩。他的臉在暮色裏看不太真切,但眼神裏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放心吧,”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清晰,“李老師那邊,病情已經完全控制住了,好轉了。他老家那個弟弟趕過去了,換我回來。過幾天,可能就能回來了,醫院那邊也答應了,派救護車送,不讓坐火車折騰。”

王青聽了,一直揪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些,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暖意的笑容:“那……太好了。”她頓了頓,又關切地問,“你怎麽樣?覆習……還跟得上嗎?耽誤這麽久。”

大關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裏挺顯眼,語氣裏帶著他慣有的那種自信:“我沒事兒。考個三四百分,那還不是輕飄飄的?現在高考跟咱們平時練的還不一樣,進考場給你發個帶孔的尺子,專門塗那種ABCD的方框框。就是題量賊大,大題都很少,主要看你選擇填空做得咋樣。這塊做好了,一門課弄個六七十分沒問題。去年藝術類的提檔線才270分,我估摸著今年還得低。聽說今年開始,藝術類英語和數學都不算分了,對我們更是大利好。”

他突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王青臉上,很認真地問:“你呢?王青。你不參加專業高考,不考專業……後悔嗎?”

王青搖了搖頭:“不後悔。我就是考了,又能怎麽樣?不像你們,家裏有關系,有背景。我聽說去年晉南藝校第一次招舞臺美術,進去的那些,全是市裏面什麽局長兒子、市長的孫子、書記的外女。”

王青笑容淡了下去:“我去他們學校看過一次,好多人根本就不學畫得……沒法看。整天聊的,都是誰家父母升官了,誰家舅舅調動到好單位了。”

王青換上一種認命的平靜和無奈:“大關。你是城裏人,畫的好。文化課有底子。人也正義,是好樣的。我們都是村裏娃,高中都沒考上,來這裏也是插班生。職中文憑看我姐夫紡織廠招工能用上。路就那麽多,我……認命。你們家境好,就好好讀吧。”

大關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開口:“我這幾年,其實一直在默默地觀察你。王青,你心地善良,這一點,我從來就沒懷疑過。剛開始……學校裏是有些風言風語,大家都猜你和李老師是不是有啥特殊關系?”

大關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也更鄭重:“可我後來慢慢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李老師更不是!他的人品,他的畫品,那是真正的高尚。要不然,他也畫不出那樣打動人心的畫來。畫畫不是個純技術活,它是什麽?它是心靈的反應,是心電圖!心裏有啥,筆下才能有啥。”

王青沒想到大關的理解這麽高的境界。會突然說這些,一下子楞住了,心裏頭酸酸澀澀的,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大關看著她,接著問:“那……你能告訴我,當年你到底是怎麽掉進水庫的嗎?我一直只聽了個大概。”

王青回憶了一下,那畫面雖然過去幾年,卻依然清晰:“那時候,我就是想采一叢開在水庫邊的白晶菊。眼看快夠著了,腳下一滑,踩空了,人就順著那個陡坡滾下去了,直接栽進了水庫裏。李老師把我撈上來的時候,我已經沒知覺了。是他做的心肺覆蘇才救活了我。”

王青有點臉紅,可是樹林黑,大關看不到:“醒過來的時候,身上裹著他的舊夾克,他呢,光著膀子,後來找了附近的護林員,生了堆火給我烤。再後來……他背著我,走了差不多五裏山路,才回到學校。”

大關點了點頭,眼神裏透著理解和真誠:“我相信你是個好姑娘。你可能心裏一直背著個大包袱,覺得李老師後來得病,是因為救你的時候著了涼,拖壞了身體,是嗎?”

王青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沒吭聲。

“這次在西京,李老師跟我聊了很多。他說,他原來沒進學校教書前,有一次重感冒,自己硬扛,沒當回事,結果發燒拖久了,轉成了慢性腎炎。根子是在那兒,根本不是因為你。”大關堅定的說。

”他還特別、特別感謝你,感謝你這幾年,頂著那麽多流言蜚語,像家人一樣照顧他的生活。你給他做飯,怕他吃鹽多,在鍋底劃一道杠,分兩邊,一邊撒鹽一邊不撒……這些小事,連報紙上都登過,大家都知道。”大關補充著。又掏出口罩。

大關說著,有點剎不住車,“還有,你給他當模特,畫那幅《拿蘋果的少女》,很多人不理解,說閑話。可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你是個特別好的姑娘,別人嘴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謊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天,不知不覺已經徹底黑透了,樹林裏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暉也消失殆盡,只剩下朦朧的夜色和清涼的夜風。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叫。

大關重新戴上了口罩,聲音悶悶地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我明天一早就走,去市裏找我姑姑安排的地方覆習。還有三個月,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嘛……我今晚也不回學校住了,我回來這事兒,校長也不知道。李老師的意思,也不想讓人知道我悄悄從醫院回來了又走。他弟弟在那兒照顧著,換我出來,他也想和家人多說說話。一會兒,我叫個朋友騎摩托來這兒接我,直接送我去市區。”

“那你見姑姑問問畫室被盜的事情。”王青反問:“你懷疑過賈銀鬥嗎?寒假就他在學校過的每年。會不會內外勾結。”

“你去西京後不久,賈銀鬥還找過我。意思這事不能再提了。說展覽獲獎的作品國家收藏了。也給了獎金和榮譽。剩下的都是習作,沒有價值,也沒有機構沒辦法來評估。”王青見大關沒吭氣。他不感說賈銀鬥和她之間一萬元的事情,畫蛇添足一般的說著畫室被盜的事。

大關頓了頓,看著王青:“你……自己多保重。畫室的事,別太鉆牛角尖。有些事,不是咱們能左右的。再說我姑姑是組織部長,她能建議,可他不是公安局,藝術品丟失,可能有政策壁壘吧。”

王青點點頭,心裏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他。

大關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樹林更深的黑暗裏,腳步聲漸漸遠去,馬上就要消失不見。

“大關,”王青帶著哭腔,對著空空麻黑的樹林喊。

“等等我,我害怕。”大關轉過身再後來,向她招手,王青走出樹林。分別在即。大關突然發問,給說大關說了一萬元的事,王青還是忍不住說了。

天雖然麻黑了,能感覺到大關咬著牙槽骨說話。王青不敢再說了。

大關轉身順著鐵軌往東走了,直到轉彎看不見了。

王青獨自站在黑漆漆的小樹林裏,四周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她望著大關消失的方向,心裏空了一塊。她不知道,這一別,竟然就是和大關的……最後一面。

後來,大關如願考上了省裏的師範學院。再後來,過了很多很多年,他們再次見面,已經是在遙遠的京城。

那時的大關,在京城繪畫圈子裏,已經是個有頭有臉、小有名氣的人物了。而那時的王青,早已走上了另一條截然不同、卻也浸潤著汗水與付出的平凡之路。

只是此刻,春天夜晚的小樹林裏,十八歲的王青,對未來的一切還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賈銀鬥的威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畫室的謎團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霧,而李老師和大關,這兩個曾給過她溫暖和力量的人,一個遠在病榻,一個即將奔赴前程。

大關走後,她更加孤單。

所有的重量,似乎一下子,又沈沈地壓回了她一個人稚嫩的肩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