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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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冤家路窄】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北島這詩，像把豁了口的鈍刀子，不快，卻硬生生在李一鳴和賈銀鬥的命運上劃出深深的痕。那痕裏滲著血，結著痂，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提醒著兩人那段糾纏如毒藤的過往。
表面那個轉正名額，不過是油鍋裏飄著的油花，底下那鍋爛油湯，早八百年就咕嘟咕嘟冒著泡，臭氣熏天。
王青那會兒哪懂這些？她只覺得李老師人好，畫畫厲害。他調色時手腕抖東，鈷藍與赭石便在畫布上暈染出山巒的筋骨；講課時聲音如鐘，句句經典。
哪知道李老師和賈銀鬥這梁子，早在李老師跨進校門前，就在土裏埋下了醜惡的種子，只等一場雨，就冒出猙獰的芽。
李一鳴心裏頭其實早埋下了一顆毒種，只是沒人看得出來。來學校報到前半個月，他去桃園供銷社找熟人買肥料。
三伏天，那天大晌午，日頭毒得能曬出人油來。柏油路軟得像塊麥芽糖，李一鳴那時還沒定下來能教書。他踩著解放鞋深一腳淺一腳，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這裏的供銷社，中午人都睡午覺。前門鎖了，他轉到後院，一路暈頭轉向。
一不留神走錯了門，那門半掩著。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是誰躲在暗處冷笑。
他正要張口喊：有人嗎？本能往套間看了一眼。
這一錯，就撞見了那檔子腌臜事，一個女人白花花兩瓣屁股撅著，趴在沙發上。褲子褪到腿彎，露出半截發黑的褲衩；一個男人提著褲腰趴在後頭忙活著，笨手笨腳，活像兩條在泥坑裏打滾的癩皮狗交歡。
墻根下堆著半筐爛蘋果，果蠅圍著嗡嗡轉，給這場景添了幾分惡心。李一鳴嗓子眼一緊，真他娘晦氣到家了，胃裏一陣翻滾，差點把早上的玉米粥吐出來。
他趕緊扭頭就撤，腳步亂得像被貓追的老鼠，就那一眼，夠辣眼了：男人半禿的腦殼泛著油光，右邊的腮幫子上吊著顆晃悠悠的黑痦子，痦子上還頑強地挺著幾根長毛，隨著動作顫巍巍，像風中搖擺的枯草。
大白天撞上這個，比踩了十泡狗屎還喪氣。他耷拉著腦袋，逃命似的溜了，可那畫面像甩不掉的膿瘡，死死糊在眼珠子上，連閉眼都看得見。
夜裏，那畫面反而在黑暗裏愈發清晰。痦子上的長毛，褪到腳踝的褲子，還有供銷社後院那股混合著肥料與腐果的酸臭味，攪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咬著牙想：這世道，怎麽什麽臟東西都能往人眼裏鉆？
來校報到那天，校長笑瞇瞇一介紹，李一鳴的腳像給釘在了地上。供銷社裏那個提著褲子的男人，此刻正死命攥著他的手，臉上堆滿了笑，眼角的皺紋裏還沾著未擦凈的粉筆灰。
竟然是教導主任賈銀鬥。那幾根痦子上的長毛，隨著他假笑的臉皮一顫一顫，他也似乎想起了那天有人走錯了門。
李一鳴胃裏反酸。他憋著氣，臉上還要假裝初見的生分，可那只剛幹過齷齪事的手伸過來，他指尖的僵硬、骨子裏的躲閃，賈銀鬥能感覺不到？
那手握在掌心裏，像攥住一條剛從臭水溝裏撈上來的死長蟲，冰涼滑膩，還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直往鼻孔裏鉆，頂得他腦門子發脹，太陽穴突突直跳。
李一鳴眼神裏的鄙夷像針，紮在賈銀鬥的笑臉上。這硬塞過來的臟手，活像強灌進喉嚨的一瓢汙穢，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在五臟廟裏慢慢漚著，發爛，發臭。
他想起供銷社後院那堆爛蘋果，想起賈銀鬥褲腰上那截發黑的褲衩，忽然覺得這男人就像那堆爛果子，表面還泛著紅，裏頭早爛透了，招來一群蒼蠅。
紙終究包不住火。
沒過多久，賈銀鬥和供銷社那娘們兒的醜事，就像長了翅膀的瘟神，撲棱棱飛遍了小鎮的犄角旮旯。先是供銷社的會計在茶水間嘀咕，接著是賣布的售貨員在櫃臺後偷笑，最後連學校門口賣烤紅薯的老頭都沖學生擠眉弄眼：“知道不？教導主任那檔子事...”
賈銀鬥的老婆朱玉琴，鐵塔似的一個女人，直接殺到供銷社，跟那女售貨員扭成了一團麻花。
先是唾沫星子橫飛的對罵，朱玉琴叉著腰，嗓門大得能震落屋檐下的冰棱：“你個不要臉的騷貨！老娘的男人你也敢勾引？”
那女售貨員也不示弱，扯著嗓子回罵：“自己管不住男人，怪誰？有本事回家把他那玩意兒閹了！”
接著首戰打響，劈裏啪啦的耳光交響樂，朱玉琴的巴掌又大又厚，扇得那女售貨員臉偏向一邊，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第二回合，兩人滾在地上，指甲撓臉，手指頭揪頭發。那女的又矮又胖，蹦著高也夠不著朱玉琴的臉，朱玉琴人高馬大，蒲扇似的巴掌掄過去，扇得她像個原地打轉的陀螺，頭發散成雞窩，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第三回合更離譜，那女人疼得竟一頭鉆進了床底下，朱玉琴想都沒想，也跟著爬了進去。床板底下只傳來悶悶的捶打聲和含混的咒罵，偶爾還能看見兩只腳亂蹬，活脫脫上演了一出“床底無影爪”。
供銷社保衛科叫來三個壯漢費了牛勁把兩個人拖出來時，兩人都成了破布娃娃：衣裳撕成了條縷，胸脯子上青一塊紫一塊，眼角嘴角豁著口子，血糊糊的臉，活像讓野貓撓爛了的西紅柿。
保衛科把他們拉到門口。鎮上人圍著看熱鬧，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趕上了一場免費的滑稽戲，連供銷社門口拴著的老黃狗都跟著“汪汪”叫。
賈銀鬥心驚肉跳：捂了好幾年的膿包，咋說破就破了？他蹲在辦公室的角落裏抽煙，煙頭燒到手才驚覺，嘴裏嘟囔著：“準是李一鳴這狗日的點的炮！”恨意，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倏地纏滿心窩子，越勒越緊。
他想起報到那天李一鳴的眼神，那眼神裏的鄙夷像把刀，割得他臉生疼。這口惡氣，他非得出了不可！
李一鳴呢？他比吞了黃連還冤。咋辯？難道說“我那天屁都沒瞅見？”這不等於自抽嘴巴子，明晃晃告訴全鎮人：我看見了！看見了那褪下的褲子，那撅著的腚，看到那腮幫子幾根晃悠的長毛！
他只能把牙咬碎了，和著血，把這桶屈辱的臟水，硬生生灌進肚裏，任它在腸子裏發酵、漚爛，蝕穿五臟六腑。
夜裏他常常夢見賈銀鬥的臉，那痦子上的長毛變成蛇，纏住他的脖子，越勒越緊，他喘不過氣，想喊卻喊不出聲，直到驚醒，渾身冷汗。
無端的猜忌是纏樹的毒蛇，一旦纏上，就吸幹樹活著的指望，只留下個朽木般的空殼子，在風雨裏慢慢爛掉、空掉。
賈銀鬥開始處處給李一鳴使絆子：評課時故意挑刺，說他“色彩運用太大膽，不符合教學大綱。”
後來發生的事，賈銀鬥的報覆瘋魔到了頂。真小人放冷箭，你還能躲著點；偽君子暗地裏下絆子，那才叫防不勝防。
那次全區組織中學生繪畫比賽，賈銀鬥是組織之一。他偷偷把李一鳴學生的作品調了包，換上幾張他的學生的畫，結果李一鳴帶的班一個獎都沒拿到。
回來後，厚顏無恥的說搞錯了。還假惺惺的做檢討。學生們哭著問：“李老師，我們畫得真的不好嗎？”
李一鳴看著那些被調包的作品，手抖得厲害，卻只能強忍著淚說：“是老師沒教好，下次我們再努力。”
那是鈍刀子割肉，不見血，卻能把你活活疼死，疼夠一輩子。
壞種把卑鄙當路條，走到哪兒都像進了自家後院；老實人揣著那點可憐的高尚，像揣著自己未來的墓碑。
李一鳴開始失眠，夜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那裂縫像條毒蛇，慢慢爬進他的夢裏。
不過，生活總還要往前。
李老師對三個班進行了一次色彩寫生摸底，發現同學們的色彩普遍差得離譜。
他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幾十雙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初來乍到時的熱情——那時的他，多想把這些孩子教成真正的畫家啊！
於是，李一鳴找到校長，經過鎮政府的協調下，取得了去學校南山坡果園寫生的許可，同時開辟了駱駝峰水庫周邊的寫生基地。
管理要求極為嚴格：每次進入必須提前報備、登記；必須關註天氣預報和防火知識，男孩子堅決不許抽煙，嚴禁攜帶任何火種。蘋果采摘前半個月嚴禁進入。去年曾有村民偷食打過農藥的果子，中毒昏迷，險些丟了性命。這些規定像一道道緊箍咒，卻也像一層層保護網，將這群追逐光影的少年與潛在的危險隔開。
晉南的秋天總是漫長。出發那天，陽光正好。
李老師站在山坡上，山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飛，他指著遠處層林盡染的秋色說：“色彩不在調色盤裏，在風裏，在光裏，在果實的香氣裏。但前提是，你們得先學會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然後才是敬畏藝術。”他的聲音被風吹散，卻像種子一樣落進學生們心裏。
王青望著李老師被山風吹起的衣角，忽然覺得，那些關於煤油的刺鼻、關於權謀的汙濁、關於目光的黏膩，都在這一刻被山風滌蕩幹凈了。
她握緊畫筆，像一柄小小的、卻足以劈開混沌的劍。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畫下李老師的背影，畫下遠處的山巒，畫下風中搖曳的野菊花。這是她嘗試創作《園丁》的初稿。
那一刻，她仿佛看見，自己和夥伴們的青春，在這片被規矩守護的風景裏，終於能長出一點不怕蟲咬的硬氣。
像山崖上的野草，雖不起眼，卻能迎著風，倔強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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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那個轉正名額，不過是油鍋裏飄著的油花，底下那鍋爛油湯，早八百年就咕嘟咕嘟冒著泡，臭氣熏天。
王青那會兒哪懂這些？她只覺得李老師人好，畫畫厲害。他調色時手腕抖東，鈷藍與赭石便在畫布上暈染出山巒的筋骨；講課時聲音如鐘，句句經典。
哪知道李老師和賈銀鬥這梁子，早在李老師跨進校門前，就在土裏埋下了醜惡的種子，只等一場雨，就冒出猙獰的芽。
李一鳴心裏頭其實早埋下了一顆毒種，只是沒人看得出來。來學校報到前半個月，他去桃園供銷社找熟人買肥料。
三伏天，那天大晌午，日頭毒得能曬出人油來。柏油路軟得像塊麥芽糖，李一鳴那時還沒定下來能教書。他踩著解放鞋深一腳淺一腳，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這裏的供銷社，中午人都睡午覺。前門鎖了，他轉到後院，一路暈頭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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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張口喊：有人嗎？本能往套間看了一眼。
這一錯，就撞見了那檔子腌臜事，一個女人白花花兩瓣屁股撅著，趴在沙發上。褲子褪到腿彎，露出半截發黑的褲衩；一個男人提著褲腰趴在後頭忙活著，笨手笨腳，活像兩條在泥坑裏打滾的癩皮狗交歡。
墻根下堆著半筐爛蘋果，果蠅圍著嗡嗡轉，給這場景添了幾分惡心。李一鳴嗓子眼一緊，真他娘晦氣到家了，胃裏一陣翻滾，差點把早上的玉米粥吐出來。
他趕緊扭頭就撤，腳步亂得像被貓追的老鼠，就那一眼，夠辣眼了：男人半禿的腦殼泛著油光，右邊的腮幫子上吊著顆晃悠悠的黑痦子，痦子上還頑強地挺著幾根長毛，隨著動作顫巍巍，像風中搖擺的枯草。
大白天撞上這個，比踩了十泡狗屎還喪氣。他耷拉著腦袋，逃命似的溜了，可那畫面像甩不掉的膿瘡，死死糊在眼珠子上，連閉眼都看得見。
夜裏，那畫面反而在黑暗裏愈發清晰。痦子上的長毛，褪到腳踝的褲子，還有供銷社後院那股混合著肥料與腐果的酸臭味，攪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咬著牙想：這世道，怎麽什麽臟東西都能往人眼裏鉆？
來校報到那天，校長笑瞇瞇一介紹，李一鳴的腳像給釘在了地上。供銷社裏那個提著褲子的男人，此刻正死命攥著他的手，臉上堆滿了笑，眼角的皺紋裏還沾著未擦凈的粉筆灰。
竟然是教導主任賈銀鬥。那幾根痦子上的長毛，隨著他假笑的臉皮一顫一顫，他也似乎想起了那天有人走錯了門。
李一鳴胃裏反酸。他憋著氣，臉上還要假裝初見的生分，可那只剛幹過齷齪事的手伸過來，他指尖的僵硬、骨子裏的躲閃，賈銀鬥能感覺不到？
那手握在掌心裏，像攥住一條剛從臭水溝裏撈上來的死長蟲，冰涼滑膩，還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直往鼻孔裏鉆，頂得他腦門子發脹，太陽穴突突直跳。
李一鳴眼神裏的鄙夷像針，紮在賈銀鬥的笑臉上。這硬塞過來的臟手，活像強灌進喉嚨的一瓢汙穢，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在五臟廟裏慢慢漚著，發爛，發臭。
他想起供銷社後院那堆爛蘋果，想起賈銀鬥褲腰上那截發黑的褲衩，忽然覺得這男人就像那堆爛果子，表面還泛著紅，裏頭早爛透了，招來一群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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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賈銀鬥和供銷社那娘們兒的醜事，就像長了翅膀的瘟神，撲棱棱飛遍了小鎮的犄角旮旯。先是供銷社的會計在茶水間嘀咕，接著是賣布的售貨員在櫃臺後偷笑，最後連學校門口賣烤紅薯的老頭都沖學生擠眉弄眼：“知道不？教導主任那檔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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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售貨員也不示弱，扯著嗓子回罵：“自己管不住男人，怪誰？有本事回家把他那玩意兒閹了！”
接著首戰打響，劈裏啪啦的耳光交響樂，朱玉琴的巴掌又大又厚，扇得那女售貨員臉偏向一邊，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第二回合，兩人滾在地上，指甲撓臉，手指頭揪頭發。那女的又矮又胖，蹦著高也夠不著朱玉琴的臉，朱玉琴人高馬大，蒲扇似的巴掌掄過去，扇得她像個原地打轉的陀螺，頭發散成雞窩，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第三回合更離譜，那女人疼得竟一頭鉆進了床底下，朱玉琴想都沒想，也跟著爬了進去。床板底下只傳來悶悶的捶打聲和含混的咒罵，偶爾還能看見兩只腳亂蹬，活脫脫上演了一出“床底無影爪”。
供銷社保衛科叫來三個壯漢費了牛勁把兩個人拖出來時，兩人都成了破布娃娃：衣裳撕成了條縷，胸脯子上青一塊紫一塊，眼角嘴角豁著口子，血糊糊的臉，活像讓野貓撓爛了的西紅柿。
保衛科把他們拉到門口。鎮上人圍著看熱鬧，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趕上了一場免費的滑稽戲，連供銷社門口拴著的老黃狗都跟著“汪汪”叫。
賈銀鬥心驚肉跳：捂了好幾年的膿包，咋說破就破了？他蹲在辦公室的角落裏抽煙，煙頭燒到手才驚覺，嘴裏嘟囔著：“準是李一鳴這狗日的點的炮！”恨意，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倏地纏滿心窩子，越勒越緊。
他想起報到那天李一鳴的眼神，那眼神裏的鄙夷像把刀，割得他臉生疼。這口惡氣，他非得出了不可！
李一鳴呢？他比吞了黃連還冤。咋辯？難道說“我那天屁都沒瞅見？”這不等於自抽嘴巴子，明晃晃告訴全鎮人：我看見了！看見了那褪下的褲子，那撅著的腚，看到那腮幫子幾根晃悠的長毛！
他只能把牙咬碎了，和著血，把這桶屈辱的臟水，硬生生灌進肚裏，任它在腸子裏發酵、漚爛，蝕穿五臟六腑。
夜裏他常常夢見賈銀鬥的臉，那痦子上的長毛變成蛇，纏住他的脖子，越勒越緊，他喘不過氣，想喊卻喊不出聲，直到驚醒，渾身冷汗。
無端的猜忌是纏樹的毒蛇，一旦纏上，就吸幹樹活著的指望，只留下個朽木般的空殼子，在風雨裏慢慢爛掉、空掉。
賈銀鬥開始處處給李一鳴使絆子：評課時故意挑刺，說他“色彩運用太大膽，不符合教學大綱。”
後來發生的事，賈銀鬥的報覆瘋魔到了頂。真小人放冷箭，你還能躲著點；偽君子暗地裏下絆子，那才叫防不勝防。
那次全區組織中學生繪畫比賽，賈銀鬥是組織之一。他偷偷把李一鳴學生的作品調了包，換上幾張他的學生的畫，結果李一鳴帶的班一個獎都沒拿到。
回來後，厚顏無恥的說搞錯了。還假惺惺的做檢討。學生們哭著問：“李老師，我們畫得真的不好嗎？”
李一鳴看著那些被調包的作品，手抖得厲害，卻只能強忍著淚說：“是老師沒教好，下次我們再努力。”
那是鈍刀子割肉，不見血，卻能把你活活疼死，疼夠一輩子。
壞種把卑鄙當路條，走到哪兒都像進了自家後院；老實人揣著那點可憐的高尚，像揣著自己未來的墓碑。
李一鳴開始失眠，夜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那裂縫像條毒蛇，慢慢爬進他的夢裏。
不過，生活總還要往前。
李老師對三個班進行了一次色彩寫生摸底，發現同學們的色彩普遍差得離譜。
他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幾十雙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初來乍到時的熱情——那時的他，多想把這些孩子教成真正的畫家啊！
於是，李一鳴找到校長，經過鎮政府的協調下，取得了去學校南山坡果園寫生的許可，同時開辟了駱駝峰水庫周邊的寫生基地。
管理要求極為嚴格：每次進入必須提前報備、登記；必須關註天氣預報和防火知識，男孩子堅決不許抽煙，嚴禁攜帶任何火種。蘋果采摘前半個月嚴禁進入。去年曾有村民偷食打過農藥的果子，中毒昏迷，險些丟了性命。這些規定像一道道緊箍咒，卻也像一層層保護網，將這群追逐光影的少年與潛在的危險隔開。
晉南的秋天總是漫長。出發那天，陽光正好。
李老師站在山坡上，山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飛，他指著遠處層林盡染的秋色說：“色彩不在調色盤裏，在風裏，在光裏，在果實的香氣裏。但前提是，你們得先學會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然後才是敬畏藝術。”他的聲音被風吹散，卻像種子一樣落進學生們心裏。
王青望著李老師被山風吹起的衣角，忽然覺得，那些關於煤油的刺鼻、關於權謀的汙濁、關於目光的黏膩，都在這一刻被山風滌蕩幹凈了。
她握緊畫筆，像一柄小小的、卻足以劈開混沌的劍。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畫下李老師的背影，畫下遠處的山巒，畫下風中搖曳的野菊花。這是她嘗試創作《園丁》的初稿。
那一刻，她仿佛看見，自己和夥伴們的青春，在這片被規矩守護的風景裏，終於能長出一點不怕蟲咬的硬氣。
像山崖上的野草，雖不起眼，卻能迎著風，倔強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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