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蘋果園

關燈
【第六章  蘋果園】

晉南的“秋老虎”尾巴依舊裹挾著暑氣,好像一塊化不開的蜜糖黏在皮膚上。

那個周末,天剛泛起魚肚白,晨光便是一只餓極了的小精靈,從糊著舊報紙的窗縫裏偷偷鉆進來。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把屋裏的一切都照得半明半暗,連空氣裏漂浮的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青蜷在床沿,手指在箱底慢慢摸索,如同在探尋一個被遺忘的秘密。

忽然,指尖觸到一抹冰涼的柔軟,那觸感讓她心頭一顫,是那條壓在最底下的紅裙子。

指尖輕輕一劃,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爬,像一條細小的蛇,讓她心口沒來由地一緊,像被細小的靜電打了個激靈。

紅,太紅了,紅得像血。

她腦子裏不受控地閃回那個夏天刺目的日頭,蟬鳴聲就是針一樣紮在耳膜上。本不該跟仇家的孩子一塊兒去鶯鶯塔的,可村裏的閑言碎語像毒藤蔓,纏著她不放,說她清高、不合群。

最後,那個一向沈默的男同學,被人發現時,已經浮在水庫裏,臉朝下,頭發就像水草一樣飄散著。

從那天起,這條紅裙子在王青心裏就染上了洗不掉的恐懼和罪疚。

它不再是件漂亮的衣裳,倒是一道吞噬生命的禁忌,碰一下都怕沾上晦氣,連做夢都會夢見那片血紅的水面。她舍不得仍,因為裙子的來歷和年少的心念讓她有愛有恨。

她攥緊裙子,絲綢在掌心皺成一團,如同被揉碎的夢想。上次給李老師做模特時,她其實想過穿,可到底沒敢。

那幅《青蘋果》帶給她的奇異悸動,心底藏了只不安分的小鹿,掙紮著想探頭,卻又被恐懼死死按住。

今天,她又想穿那條又喜歡又害怕的紅裙子。想站在太陽底下,想被李老師畫進他的色彩裏,想讓那抹紅色驅散心底的陰霾。

可一想到那個沈在池塘底的影子,指尖又涼得發麻,好像被冰水浸過。

秋老虎的天,也許是今年最後一次能穿裙子的機會了,再不穿,就要被厚厚的冬衣裹住,連呼吸都變得沈重。

腳步聲。王青恰似一只被驚著的兔子,本能地想把那抹紅色塞回箱底,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可怕的回憶也一並封存。

謝潔茹突然進來。眼尖,一把扯住裙角,像個發現了寶藏:“哇!王青!你藏著這麽好的寶貝!”她的眼睛亮得像撿了糖的小孩,不由分說把裙子抖開。

動作急促得像怕王青反悔,“快穿上快穿上!讓我看看!”

“不……不行……”王青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臉色刷地白了,如同被抽走了血色。她手指死死揪住箱沿,指節泛白,像要把木頭摳出洞來。

“有啥不行的?多漂亮啊!”謝潔茹半哄半拽,幾乎是強行給王青套上裙子,動作粗魯卻帶著幾分興奮。

冰涼的絲綢瞬間裹住身子,輕柔地勾出少女初現的微妙曲線,那陌生又柔軟的觸感,讓王青整個人僵成了根木樁,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謝潔茹卻渾然不覺,圍著她嘖嘖讚嘆,她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天哪!王青,你簡直是天生的衣架子!這裙子襯得你……跟畫報裏走出來的電影明星一樣!”她瞇著眼,笑得狡黠又興奮,像動畫片的米老鼠,“讓李老師推薦你去西北美院做模特唄?他肯定樂意畫你!說不定還能讓你出名呢!”

這話像顆滾燙的石子,“咚”地砸進王青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她猛地扭開頭,臉頰騰地燒起來,卻是被火烤過,心口那只兔子像要撞破胸膛往外逃。

“瞎說什麽呢!”聲音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顫抖,像風中的樹葉落地,又起飛了一下。

晨光貪婪地舔著紅裙擺,那紅色熾烈得就是熔化的朝霞,在灰暗的屋子裏顯得格外刺眼。

王青站在光影裏,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肋骨,每一下都在敲打著她的勇氣。

鏡中的身影既熟悉又陌生,羞赧裏藏著一股只敢對著鏡子偷看的火,可更深處,是翻湧的恐懼和不安,如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來。

她低頭看著身上流淌的紅色,那曾象征死亡與禁忌的顏色,此刻在晨光下,竟也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生命力,這是一朵在黑暗中綻放的花。

她需要這份勇氣,需要這份鮮艷,去抗衡心底那個冰冷的秘密。

也許……這一次,穿著紅裙子走向李老師,走向那片果園,是另一種形式的贖罪?

或者,是新生?她的步伐在秋日晨光裏搖曳,如一團小心翼翼燃燒起來的火,既溫暖又帶著幾分忐忑。

果園裏,紅蘋果綴滿枝頭,好像精巧的小燈籠,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王青和謝潔茹一出現,那抹熾烈的紅裙瞬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如滾燙的朱砂石猛地投進平靜湖心,漣漪四散。同學們的目光裏滿是驚訝和羨慕,像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寶。

李老師逆著光迎上來,長發束在腦後,輪廓鑲著柔和的金邊,像被光芒切出來的剪影。

他腳步頓了頓,眼底閃過訝異的亮光,像看到了什麽令人驚喜的畫面,最後定在那片流淌的紅色上。

他不知道這紅裙背後的故事,此刻眼中的欣賞,好似幹渴的土地吸吮雨滴,直白又熱烈,讓王青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

“王青,來這邊。”他朝她招手,聲音輕緩得像春風拂過耳畔,讓她靠在低垂的蘋果樹下,“就在這裏。”說完退開兩步,語氣輕緩卻帶著幾分篤定。

“放松些,自然就好。畫速寫的精髓,是抓住動態。手要穩,線要準,有實就有虛,懂得哪裏該一筆帶過。”他的話語裹著青澀蘋果的清香,在王青耳邊繞成一圈暖意,像一層溫柔的紗,輕輕撫平她內心的緊張。

她站在樹下,風拂過裙擺,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王青悄悄偷看李老師,他專註琢磨的模樣,像面前站著的是下凡的仙女、稀世珍寶,連睫毛都不眨一下。

她試著卸下力氣,卻感覺自己像一滴鮮血掉進清水——既紮眼,又奇妙地融進這片秋光,像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

大家用鉛筆畫動態,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李老師卻用水彩寫生,就是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樂章。在同學眼裏,這條紅裙像被施了魔法:襯得王青肌膚勝雪,在斑駁樹影下暈著柔光,仿佛那紅色本就是從枝頭凝固的吶喊,帶著生命的熱烈和奔放。

它美得醒目,撞進樸素的田野背景裏,構成一首關於青春、膽量與極致之美的無聲浪漫詩,正中大半孩子對浪漫的想象,讓他們忍不住竊竊私語,眼神裏滿是羨慕和讚嘆。

“哇,真神了!‘萬綠叢中一抹紅’,絕了!”大關和同學們圍著畫嘖嘖稱奇,像一群麻雀興奮地圍著新曬的谷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午休時,大關嚼著玉米餅,冷不丁打破沈靜,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李老師,聽說您當年考西北美院,專業拿頭名?後來……是不是家裏緊巴才沒念下去?”話一出口,連風都像凝住片刻,空氣裏彌漫著一絲尷尬和沈重。

這話像捅破一層薄窗紙,讓原本輕松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李老師目光投向蒼茫遠山,深吸一口氣,像在汲取力量:“是啊,學畫的,誰不想進美院?我們鎮上早年有位下放的老畫家,是我的貴人。”他頓了頓,像在梳理久遠的記憶,眼神有些飄遠,“家裏姐妹多,太窮。農閑時,畫筆怎麽也舍不得丟,就在舊報紙上畫,畫得滿屋子都是。還畫過棺材頭子,換點紙筆,那時候能有一支新鉛筆都是奢侈。”

李老師神情有些飄遠,能穿透時空看見陳年舊事。

他嘴角帶著一絲苦澀的笑:“那年秋收完,我去西京城打工,工地離美院很近。偷溜進去看畫展,站在那些畫前,腳都挪不動,那當畫家的夢啊,就如同老樹根一樣頑固,紮穿五臟六腑……咳,不說了,都過去了。瞧現在多好!明年晉南師範都要開藝術專業了,我也能教更多的學生,把這份熱愛傳遞下去!”話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像風中的嘆息,輕輕飄散。

大關要打破略顯沈重的氣氛,嚷著去摸魚。像一陣清風吹散了烏雲。他帶著潔茹和四五個男孩往後山跑,腳步輕快得像小鹿。

大家紛紛起身離開後,秋風爽利,帶著幾分涼意,王青依樹坐下,迷迷糊糊竟睡著了,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輕輕飄落在地上。

夢裏,她變成一只輕盈的燕子,在天空自由飛翔,翅膀掠過雲朵,像在觸摸夢想。突然暴風驟雨襲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她猛地一驚,醒了。

李老師走近她,聲音溫柔得像月光:“王青,別睡了,小心著涼感冒。”涼風拂過,她打了個寒顫。卻也清醒許多,剛從一場噩夢中掙脫出來。

睜眼時,李老師面前已立好一幅新畫:湛藍的天,金黃的地,遠山如黛,果樹郁郁蔥蔥,是一幅色彩斑斕的錦緞。

一條小路蜿蜒其間,一個窈窕身影挎著沈甸甸的果籃,那一點紮眼的紅色背影,盛滿整個秋天的豐收與歡喜,就是一團燃燒的火焰,溫暖又明亮。李老師望著畫,臉上漾開滿足而純粹的笑,像孩子得到了心愛的玩具。

他遞給她一個蘋果,這蘋果半紅半青,帶著清晨的露珠:“多吃點,別讓我的《青蘋果》‘夭折’了。”臉上帶著疲憊卻真誠地暖意,就像冬日裏的暖陽,讓人心裏暖烘烘的。

“太美了,”王青由衷讚嘆,聲音輕柔得像風,“畫出了我心裏感覺到的美。”那紅色背影,像她心底悄然萌生的勇氣,終於開出了花,絢爛又美麗。

這時,大關他們提著螃蟹、小魚和一只濕漉漉的野兔回來,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如同打了勝仗的戰士。同學們看看桶裏掙紮的螃蟹,又看看老師剛完成的風景畫,臉上都浮出幾分愧色,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回校路上,大家熱熱鬧鬧商量晚上去李老師家煮螃蟹燉兔肉,聲音在空氣中回蕩,成為歡快的音符。

王青默默跟在隊尾,目光追著李老師硬朗倔強的背影,像被磁鐵吸引。心底那點懵懂又滾燙的情意,如同被秋風揉皺的湖面,漣漪陣陣,難以平息,成了一顆種子在心底悄悄發芽,帶著對未來的期待和忐忑。

謝潔茹突然插話,語氣裏帶點酸溜溜,好似吃了沒熟的杏子:“美院有學當模特的專業嗎?老師您幹脆舉薦王青去唄……”

王青沒接話,像沒聽見一樣。

她知道那念頭還太稚嫩,是一粒深埋的種子,已在心田悄悄紮根,靜待破土。

也可能……在某個料峭的倒春寒裏,無聲無息地凍死,但她願意為了這份可能,去努力,去嘗試,哪怕前方充滿未知和挑戰。

而李一鳴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和同學們一起寫生為主的這種教學方式,會引起賈銀鬥怎樣的反對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