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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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蘋果】
終於，輪到王青做模特。
那是初秋一個禮拜五的黃昏，夕陽把校園的檐角染成蜜色，連磚縫裏的野草都泛著金邊。
她仔仔細細梳好那個"百惠頭"，額前的短發齊齊貼著臉頰，把碎發都服帖地藏在耳後。
她拿出那件紅裙子，想換上。又想，整個學校，別人都沒人穿裙子。主要是畫頭像，會不會帶來閑話。晚上專門換衣服，不合適？又不是上臺表演。算了。別換了。
她還是穿開學那件那件藍底蠟染小白花短袖，布料薄而軟，貼著皮膚有點涼，領口處還留著母親用藍線補過的針腳，細密如春蠶吐絲，這是她最喜歡的一件衣服。
她一路小跑奔向畫室，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像在給心跳打拍子。心口咚咚地跳，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鹿急跳。在肋骨縫裏橫沖直撞，撞得她喘氣都有點急，連耳根都燒起來，仿佛有團火在皮膚下灼燒。
教室裏畫架早已經立得密密麻麻，進了一片靜悄悄的林子一般。每張畫板都蒙著層薄灰，像未拆封的禮物裹著蛛網。
講臺上方掛著塊米黃底潑墨綠葉紋的大臺布，墨跡深淺不一，背景夢幻，是誰在空氣裏悄悄鋪了一層濾鏡。後來王青才知道，那是李老師用剩的淡墨潑上去的，帶著某種宿命的暈染。
王青貼著墻根溜進去，腳步放得極輕，可還是驚動了滿屋子的眼睛。“唰”地一下，所有的目光射過來，像突然擰亮的探照燈，全聚在她身上。
她從沒那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每道視線都帶著溫度，燙得她臉頰發熱，連後頸都滲出細汗，濕透了那縷倔強翹起的碎發。有男生故意咳嗽，聲音在寂靜裏格外響亮，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擡頭，看這邊。”李老師的聲音切進來，清楚又穩定，不高不低，恰好把滿屋子的寂靜劃開一道口子。
他兩手交疊，框成一個長方的取景框，圍著她慢慢轉，如同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瓷器。那目光沈甸甸的，不鋒利，卻壓得她肩膀微微往下塌。
呼吸也跟著慢了半拍，像被人用手輕輕按住胸口。她註意到他食指上有塊墨漬，像片小小的烏雲，隨著動作在皮膚上移動。
忽然，他像想起什麽，魔術般摸出一枚青蘋果，果子飽滿圓潤，沈手，表皮凝著初秋的涼，還帶著一點果霜似的細白。
他遞到她手心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紋：“拿著，雙手自然疊在膝蓋上，目視前方。”蘋果一下子成了她掌心裏一枚冰涼的鐵錨，把微微發抖的手定在應該的位置，也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被認真地、一寸寸地看進畫裏去，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不會被放過。
他支起那塊特大的畫板，大半身子藏在後面，只露出半張專註的臉。時不時探出頭，目光像電，一掃而過，像只謹慎又專註的鼬鼠，捕捉每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又側身揮筆，手臂動作沈緩有力，像從深潭裏撈出一塊老石頭，穩穩地落在紙面。
鉛筆尖在厚紙上沙沙沙……密密作響，像成千上萬只春蠶在半夜啃桑葉，連綿不絕，連窗外的秋風都像被這股凝神的氣場鎮住，不敢大聲喘氣，只輕輕推著樹葉打個旋兒，將幾片枯葉卷進教室，落在王青的腳邊。
“今晚畫帶手的胸像。重點是五官的精微比例，抓頭、肩、胸廓、手臂這幾大塊的協調。”他頓了頓，目光好似一片最輕的羽毛，若有若無地掠過王青，“模特……氣質沈靜，很好。”那聲“很好”像顆小石子投入心湖，她的心，就那麽漏跳了一拍，像踩空了一級臺階，又像被春風突然拂過發梢。
“記住，手是人的第二張臉，它的姿勢，藏著千言萬語。”示範完，他把那張小小的示範稿輕輕放在王青旁邊的凳子上，紙張邊角平整，怕驚擾什麽。畫上的手姿態優雅，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讓王青下意識藏起自己因勞作而粗糙的指尖。
同學們悄悄圍過來，屏住呼吸看，安靜得像月光下的小林子，連翻動畫紙的細響都舍不得發出。有女生輕輕“哇”了一聲，如夜鶯的啼鳴。
“致廣大，盡精微”"李老師的聲音從畫板後傳來，“既要摳細節，又要顧整體。’師法自然'，看活生生的人，才是根本。”這話像塊溫熱的暖水袋，輕輕溫暖過她繃緊的神經，讓她稍稍松口氣，像泡進一汪溫水中，如冬日裏曬到第一縷陽光。
“你們看，鼻子是臉的豎直羅盤，它的斜度、走向，呼應著頭與胸廓的流轉方向……”李一鳴的“胸廓”倆字從他嘴裏出來，像兩顆小而硬的石子，精準砸進王青心裏那片漸起波瀾的湖，蕩開細密的漣漪。她想起母親總說她“還沒長開”，像棵未抽條的新柳。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飛快掃過自己衣襟下那微微鼓起的、還顯青澀的曲線，雙肩像受了驚，猛地向裏一收，脊椎一下僵直，如一張拉到極點的弓，指尖不由得攥緊了蘋果的光滑表皮，指節泛白。蘋果汁滲進掌紋，涼絲絲的。
“放松些，自然狀態就好。”李老師一眼看穿她的局促，語調溫乎，像夏夜的風吹過沈甸甸的麥浪，帶著安撫的力道，把她的肩背一寸寸卸下防備。他說話時，喉結微微滾動，像顆青果在皮膚下移動。
掌心的青蘋果被體溫焐著，表皮好像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像晨曦剛爬上果面，又像少女害羞時臉頰的緋色。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膽子，可還是不敢迎上他那太亮的眼睛。偶爾，兩道目光在空氣中撞上，時間像驟然凝固的豬油，厚厚地停在那兒。
他眼裏像藏著無邊無際的山和海，讓她心尖發顫，同時又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牽著她緩緩往下沈，沈進一種說不清的、混著敬畏和渴望的暈眩裏，像站在懸崖邊第一次望見底下的雲海，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好老師是盞燈，真能照亮人一輩子。
李一鳴這悶葫蘆，像個在暗房裏專心擺弄光和影的老把式，不聲不響，只輕輕轉了下棱鏡，把光調到個微妙的角度，讓王青恰好站在明暗交界最分明的地方，頭一回清清楚楚、震得心頭發麻地看見自己身上那點被塵土蓋住的、“美”的微光。
那光並不張揚，卻足夠讓她在往後無數個暗淡的時刻，想起這一刻的自己就是冬夜裏的火柴，雖微弱卻足以照亮方寸。
李一鳴也實在，始終守著那條看不見卻清清楚楚的線，像守著不能越的雷池。那枝頭的青果子，再怎麽瑩潤誘人，散發著青春的澀香，他也絕不伸手。那份克制力，不只是師道尊嚴的分量，更是對“美”本身，最鄭重的護著，像護著一粒尚在孕育的火種，不讓它在還沒成熟時就熄滅，如農人守護初綻的花苞，連呼吸都放輕。
鈴響，清脆地劃破沈寂，可李老師的鉛筆停不下來，被某種執念牽住。外班同學擠在門口瞅，嘰嘰喳喳壓低了聲。
門衛啞著破鑼嗓子喊：“李老師——熄燈鎖門嘍——！”他這才擱筆，把畫挪到她面前比對。
王青忐忑地轉過身，看清畫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像夜行人望見燈火，又像孩童見到期待已久的玩具。
畫裏的少女安安靜靜坐著，身後的米黃臺布，竟被畫成一棵枝葉舒展的蘋果樹，枝椏溫柔地環住她的肩頸，如母親的手臂；畫裏的“她”，線條溫婉，像浸透了月光；雙眸清亮，像兩汪不起波的靜泉，又像深山裏未被汙染的湖泊；嘴唇凝著初熟桃子的粉紅，帶著某種欲說還休的羞澀；掌心的青蘋果，泛著玉一樣的光澤，連果柄都清晰可見。
天邊暈著柔亮的霞色，“她”靜靜坐在樹下，純凈又微醺的氣息，漫滿了整張紙，是一杯剛沏好的茉莉花茶，香氣裊裊。
王青從這黑白素描裏，好像看見了色彩。那是一種用陰影也能點亮心底的色彩，像黑暗中的螢火蟲，雖微弱卻足以驅散陰霾。這，就是高手，就是藝術對靈魂喚醒吧。
下課鈴一響，王青幾乎是逃去水房。冷水潑在滾燙的臉上，她大口喘氣，水珠順著下巴滴到衣領裏，涼得她一激靈。鏡中的自己，臉頰仍泛著紅暈，像未褪的晚霞。
一擡頭轉身，賈銀鬥像個從水池底下突然生長的“活鬼”，冷不丁杵在她跟前，帽檐壓得低，嘴角卻往上扯著，露出顆金牙，在昏暗裏閃著詭異的光，嚇得她尖叫一聲，扭頭就往教室跑。
賈銀鬥怕人起疑說閑話，也跟了進去，直沖李一鳴，皮笑肉不笑：“小李老師，這個王青是我老朋友推薦的，色彩感覺不錯，你給她開點小竈啊。呵呵。”那笑聲像潮濕的木頭摩擦，讓人不舒服，又像指甲刮過黑板，激起一陣寒意和多餘。
王青聽不懂，晚上是畫素描，他怎麽說“色感”。牛頭不對馬嘴。
李一鳴淡淡應了句：“會的。”他低頭整理畫具，手停一秒，頭也沒擡。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李老師的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風霜，像秋末的清晨，又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這幅畫，叫《青蘋果》，明天周末，我去南山果園畫色彩和速寫，願意去的可以來。”王青忙點頭，像偷吃了一勺蜜，又像揣了一顆剛摘下的果子，心頭漫過一絲隱秘的、清甜的果香，連呼吸都帶著青澀的甜意。
王青到死都忘不了賈銀鬥第一次回瞅她那眼神。那模樣，活脫脫一只聞見臭肉的綠豆蠅，黏糊糊地在空氣裏打旋，帶著一股叫人汗毛倒豎的興奮，嗡嗡嗡盤著，就等找準機會俯沖下來，下它那要命的蛆。
偽善人要是發起狠來報覆，就是條埋伏的毒蠅，認準你是塊爛肉，非得把你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叫你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又像暗夜裏的毒蛇，吐著信子等待致命一擊。
有時候，人一輩子的坎，不是大風大浪，而是這種陰惻惻、黏在骨頭上的惡心。它不像刀，一下子見血，卻像黴，慢慢滲進日子，讓你每回想起都膈應得慌，又像鞋裏的沙粒，雖小卻足以磨破腳掌，讓你在漫長的歲月裏，每走一步都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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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輪到王青做模特。
那是初秋一個禮拜五的黃昏，夕陽把校園的檐角染成蜜色，連磚縫裏的野草都泛著金邊。
她仔仔細細梳好那個"百惠頭"，額前的短發齊齊貼著臉頰，把碎發都服帖地藏在耳後。
她拿出那件紅裙子，想換上。又想，整個學校，別人都沒人穿裙子。主要是畫頭像，會不會帶來閑話。晚上專門換衣服，不合適？又不是上臺表演。算了。別換了。
她還是穿開學那件那件藍底蠟染小白花短袖，布料薄而軟，貼著皮膚有點涼，領口處還留著母親用藍線補過的針腳，細密如春蠶吐絲，這是她最喜歡的一件衣服。
她一路小跑奔向畫室，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像在給心跳打拍子。心口咚咚地跳，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鹿急跳。在肋骨縫裏橫沖直撞，撞得她喘氣都有點急，連耳根都燒起來，仿佛有團火在皮膚下灼燒。
教室裏畫架早已經立得密密麻麻，進了一片靜悄悄的林子一般。每張畫板都蒙著層薄灰，像未拆封的禮物裹著蛛網。
講臺上方掛著塊米黃底潑墨綠葉紋的大臺布，墨跡深淺不一，背景夢幻，是誰在空氣裏悄悄鋪了一層濾鏡。後來王青才知道，那是李老師用剩的淡墨潑上去的，帶著某種宿命的暈染。
王青貼著墻根溜進去，腳步放得極輕，可還是驚動了滿屋子的眼睛。“唰”地一下，所有的目光射過來，像突然擰亮的探照燈，全聚在她身上。
她從沒那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每道視線都帶著溫度，燙得她臉頰發熱，連後頸都滲出細汗，濕透了那縷倔強翹起的碎發。有男生故意咳嗽，聲音在寂靜裏格外響亮，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擡頭，看這邊。”李老師的聲音切進來，清楚又穩定，不高不低，恰好把滿屋子的寂靜劃開一道口子。
他兩手交疊，框成一個長方的取景框，圍著她慢慢轉，如同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瓷器。那目光沈甸甸的，不鋒利，卻壓得她肩膀微微往下塌。
呼吸也跟著慢了半拍，像被人用手輕輕按住胸口。她註意到他食指上有塊墨漬，像片小小的烏雲，隨著動作在皮膚上移動。
忽然，他像想起什麽，魔術般摸出一枚青蘋果，果子飽滿圓潤，沈手，表皮凝著初秋的涼，還帶著一點果霜似的細白。
他遞到她手心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紋：“拿著，雙手自然疊在膝蓋上，目視前方。”蘋果一下子成了她掌心裏一枚冰涼的鐵錨，把微微發抖的手定在應該的位置，也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被認真地、一寸寸地看進畫裏去，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不會被放過。
他支起那塊特大的畫板，大半身子藏在後面，只露出半張專註的臉。時不時探出頭，目光像電，一掃而過，像只謹慎又專註的鼬鼠，捕捉每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又側身揮筆，手臂動作沈緩有力，像從深潭裏撈出一塊老石頭，穩穩地落在紙面。
鉛筆尖在厚紙上沙沙沙……密密作響，像成千上萬只春蠶在半夜啃桑葉，連綿不絕，連窗外的秋風都像被這股凝神的氣場鎮住，不敢大聲喘氣，只輕輕推著樹葉打個旋兒，將幾片枯葉卷進教室，落在王青的腳邊。
“今晚畫帶手的胸像。重點是五官的精微比例，抓頭、肩、胸廓、手臂這幾大塊的協調。”他頓了頓，目光好似一片最輕的羽毛，若有若無地掠過王青，“模特……氣質沈靜，很好。”那聲“很好”像顆小石子投入心湖，她的心，就那麽漏跳了一拍，像踩空了一級臺階，又像被春風突然拂過發梢。
“記住，手是人的第二張臉，它的姿勢，藏著千言萬語。”示範完，他把那張小小的示範稿輕輕放在王青旁邊的凳子上，紙張邊角平整，怕驚擾什麽。畫上的手姿態優雅，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讓王青下意識藏起自己因勞作而粗糙的指尖。
同學們悄悄圍過來，屏住呼吸看，安靜得像月光下的小林子，連翻動畫紙的細響都舍不得發出。有女生輕輕“哇”了一聲，如夜鶯的啼鳴。
“致廣大，盡精微”"李老師的聲音從畫板後傳來，“既要摳細節，又要顧整體。’師法自然'，看活生生的人，才是根本。”這話像塊溫熱的暖水袋，輕輕溫暖過她繃緊的神經，讓她稍稍松口氣，像泡進一汪溫水中，如冬日裏曬到第一縷陽光。
“你們看，鼻子是臉的豎直羅盤，它的斜度、走向，呼應著頭與胸廓的流轉方向……”李一鳴的“胸廓”倆字從他嘴裏出來，像兩顆小而硬的石子，精準砸進王青心裏那片漸起波瀾的湖，蕩開細密的漣漪。她想起母親總說她“還沒長開”，像棵未抽條的新柳。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飛快掃過自己衣襟下那微微鼓起的、還顯青澀的曲線，雙肩像受了驚，猛地向裏一收，脊椎一下僵直，如一張拉到極點的弓，指尖不由得攥緊了蘋果的光滑表皮，指節泛白。蘋果汁滲進掌紋，涼絲絲的。
“放松些，自然狀態就好。”李老師一眼看穿她的局促，語調溫乎，像夏夜的風吹過沈甸甸的麥浪，帶著安撫的力道，把她的肩背一寸寸卸下防備。他說話時，喉結微微滾動，像顆青果在皮膚下移動。
掌心的青蘋果被體溫焐著，表皮好像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像晨曦剛爬上果面，又像少女害羞時臉頰的緋色。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膽子，可還是不敢迎上他那太亮的眼睛。偶爾，兩道目光在空氣中撞上，時間像驟然凝固的豬油，厚厚地停在那兒。
他眼裏像藏著無邊無際的山和海，讓她心尖發顫，同時又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牽著她緩緩往下沈，沈進一種說不清的、混著敬畏和渴望的暈眩裏，像站在懸崖邊第一次望見底下的雲海，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好老師是盞燈，真能照亮人一輩子。
李一鳴這悶葫蘆，像個在暗房裏專心擺弄光和影的老把式，不聲不響，只輕輕轉了下棱鏡，把光調到個微妙的角度，讓王青恰好站在明暗交界最分明的地方，頭一回清清楚楚、震得心頭發麻地看見自己身上那點被塵土蓋住的、“美”的微光。
那光並不張揚，卻足夠讓她在往後無數個暗淡的時刻，想起這一刻的自己就是冬夜裏的火柴，雖微弱卻足以照亮方寸。
李一鳴也實在，始終守著那條看不見卻清清楚楚的線，像守著不能越的雷池。那枝頭的青果子，再怎麽瑩潤誘人，散發著青春的澀香，他也絕不伸手。那份克制力，不只是師道尊嚴的分量，更是對“美”本身，最鄭重的護著，像護著一粒尚在孕育的火種，不讓它在還沒成熟時就熄滅，如農人守護初綻的花苞，連呼吸都放輕。
鈴響，清脆地劃破沈寂，可李老師的鉛筆停不下來，被某種執念牽住。外班同學擠在門口瞅，嘰嘰喳喳壓低了聲。
門衛啞著破鑼嗓子喊：“李老師——熄燈鎖門嘍——！”他這才擱筆，把畫挪到她面前比對。
王青忐忑地轉過身，看清畫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像夜行人望見燈火，又像孩童見到期待已久的玩具。
畫裏的少女安安靜靜坐著，身後的米黃臺布，竟被畫成一棵枝葉舒展的蘋果樹，枝椏溫柔地環住她的肩頸，如母親的手臂；畫裏的“她”，線條溫婉，像浸透了月光；雙眸清亮，像兩汪不起波的靜泉，又像深山裏未被汙染的湖泊；嘴唇凝著初熟桃子的粉紅，帶著某種欲說還休的羞澀；掌心的青蘋果，泛著玉一樣的光澤，連果柄都清晰可見。
天邊暈著柔亮的霞色，“她”靜靜坐在樹下，純凈又微醺的氣息，漫滿了整張紙，是一杯剛沏好的茉莉花茶，香氣裊裊。
王青從這黑白素描裏，好像看見了色彩。那是一種用陰影也能點亮心底的色彩，像黑暗中的螢火蟲，雖微弱卻足以驅散陰霾。這，就是高手，就是藝術對靈魂喚醒吧。
下課鈴一響，王青幾乎是逃去水房。冷水潑在滾燙的臉上，她大口喘氣，水珠順著下巴滴到衣領裏，涼得她一激靈。鏡中的自己，臉頰仍泛著紅暈，像未褪的晚霞。
一擡頭轉身，賈銀鬥像個從水池底下突然生長的“活鬼”，冷不丁杵在她跟前，帽檐壓得低，嘴角卻往上扯著，露出顆金牙，在昏暗裏閃著詭異的光，嚇得她尖叫一聲，扭頭就往教室跑。
賈銀鬥怕人起疑說閑話，也跟了進去，直沖李一鳴，皮笑肉不笑：“小李老師，這個王青是我老朋友推薦的，色彩感覺不錯，你給她開點小竈啊。呵呵。”那笑聲像潮濕的木頭摩擦，讓人不舒服，又像指甲刮過黑板，激起一陣寒意和多餘。
王青聽不懂，晚上是畫素描，他怎麽說“色感”。牛頭不對馬嘴。
李一鳴淡淡應了句：“會的。”他低頭整理畫具，手停一秒，頭也沒擡。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李老師的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風霜，像秋末的清晨，又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這幅畫，叫《青蘋果》，明天周末，我去南山果園畫色彩和速寫，願意去的可以來。”王青忙點頭，像偷吃了一勺蜜，又像揣了一顆剛摘下的果子，心頭漫過一絲隱秘的、清甜的果香，連呼吸都帶著青澀的甜意。
王青到死都忘不了賈銀鬥第一次回瞅她那眼神。那模樣，活脫脫一只聞見臭肉的綠豆蠅，黏糊糊地在空氣裏打旋，帶著一股叫人汗毛倒豎的興奮，嗡嗡嗡盤著，就等找準機會俯沖下來，下它那要命的蛆。
偽善人要是發起狠來報覆，就是條埋伏的毒蠅，認準你是塊爛肉，非得把你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叫你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又像暗夜裏的毒蛇，吐著信子等待致命一擊。
有時候，人一輩子的坎，不是大風大浪，而是這種陰惻惻、黏在骨頭上的惡心。它不像刀，一下子見血，卻像黴，慢慢滲進日子，讓你每回想起都膈應得慌，又像鞋裏的沙粒，雖小卻足以磨破腳掌，讓你在漫長的歲月裏，每走一步都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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