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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賊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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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賊難防】

王青一連幾夜睡不踏實。李老師的眼睛,老是浮在腦子裏,深得像海,亮得像星,像巨輪破開迷霧的燈塔,那光太強,把她心裏的浪攪得翻來覆去。那浪頭裏裹著青杏的澀、槐花的甜,還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焦香,像竈膛裏剛扒出的烤紅薯,燙得人直縮手卻又舍不得丟。

這是愛嗎?她不敢細想,只覺得臉在紅裏發燙,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被窩裏,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無聲地笑。那笑紋像春溪解凍時泛起的漣漪,一圈圈蕩開,連枕巾上的藍印花都跟著晃起來。

可往後那三年,說長又短,要發生的事她此刻哪能料到。這個像白楊樹般挺拔闖進她生命的男人,會和她結下最真也最繞的師生情。那情分像老窯燒出的粗陶,不金貴卻結實,經得住火烤水浸,偏生叫人往泥裏踩,往臟水裏泡。

那份幹凈的交情,終會被壞人的閑話和中傷給染臟、扭歪,直到他和她一個個被人算計,而李一鳴老師,最後竟會為他認準的藝術與教書事業,賠上自己滾燙的年輕性命。

從初秋的那個普通夜晚,命運的齒輪已經悄悄轉起來,朝著誰也沒想到的、慘烈盡頭奔去。蟬鳴聲裏藏著把鈍刀,一下下割著秋的葉子,割得人心頭直發毛。

很久以後,王青才明白,當年讓她心口撲騰的,不是啥朦朧的喜歡,而“美”這個字,第一次在她骨縫裏轟然炸開的縫隙。像過年時放的“二踢腳”,第一聲“咚”地竄上天,第二聲“啪”地在雲裏炸開花。那感覺,像枝頭青果被盛夏的日頭一遍遍舔著,酸裏竟滲出點讓人吃驚的回甘。

那股震撼從尾椎一節節往上爬,在腦袋裏嗡嗡共鳴,讓她頭一回戳破日常的糙皮,看見世界另一層細密的質地:原來光會喘氣,顏色會低聲說話,連一尊悶不吭聲的石膏像肚子裏,都藏著比人心跳更兇、更久的脈動。那脈動像黃河水在泥沙裏翻滾。

搞藝術的人,心思多半纏在線條和光影裏,人情世故這根弦,往往松垮垮的。李一鳴栽的第一個跟頭,就栽在“興趣小組”這炮仗不該由他先點。他像頭闖進瓷器店的牛犢,滿腦子都是青花瓷的雅致,卻忘了自己犄角上還沾著麥稭垛的草屑。

他要是懂"縣官不如現管"的老理兒,繞個彎,讓新晉副校長賈銀鬥來宣布專業教改方案,甚至把這新招說成是賈主任的妙計,自己只幫著跑腿,興許能少碰幾回釘子。

可他偏像頭不會拐彎的牛犢,滿腦子熱血和藝術虔誠,直楞楞撞向那堵看不見卻結結實實的權力墻。那墻根底下埋著多少陳年舊賬,連磚縫裏都滲著算計的酸水。

根,其實紮在朱校長和賈銀鬥這些年積的疙瘩裏。賈銀鬥在教育局裏活絡得像狐貍,升了副校長,手越伸越長,還把老婆朱玉琴推去管學校後勤這塊肥肉。朱玉琴那雙胖手,算盤珠子撥得比紡車轉得還快,秤桿子壓得比磨盤還沈。

朱校長瞅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像冰封的湖面,冰底下暗流滾滾,是權力被一點點啃掉的危機,是校長面子被踩進泥裏的疼。

窗子打開,就有蒼蠅就飛進來。

三年前,賈銀鬥剛進校,日子還像上緊的發條,聽他撥弄。他那股鉆營的蛇勁又冒出來,很快鼓搗出校內小賣部這"新玩意兒"。

跟教育局匯報時,他一臉憂國憂民:學藝術的娃穿得鮮亮,鎮上“虎幫”專盯她們!校內開個小賣部,娃們少上街,安全!也算教改的新嘗試。他說話時嘴角往上翹,活像廟會上耍猴人手裏那根蘸了蜜的竹竿。

晉南“虎幫”欺負藝術女生的壞名在外,教育局猶豫一會,點了頭,只囑咐一句:“價錢要公道。”

朱玉琴就此變成獨一份的“老板娘”。仗著丈夫管總務,她用學校統一采買的便宜貨,賣得比街上鋪子還低幾分。她站在櫃臺後頭數錢,眼皮都不擡,錢角子在她指縫裏沙沙響,“公道”倆字就這麽糊弄過去,小賣部生意火得像竈膛裏的旺火。

三年下來,賈銀鬥把賺的錢一層層往上孝敬,人脈網越織越密,像巨蛛悄無聲息撒下的網,把不少關節粘得死死的。那網絲上掛著油星子,沾著酒氣,還纏著幾根女人的長頭發。

後來,朱玉琴更“舉賢不避親”,把游手好閑的外甥李小虎弄來承包學生食堂。教學、後勤兩根藤,漸漸都纏到賈銀鬥手腕上,而且越收越緊。

朱校長快成了皮影戲裏被人提線的傀儡,憋屈得慌。他把李一鳴當破局的棋子,當“自己人”,當面質問賈銀鬥:“你來學校幾年了?沒見你正經畫過一筆。你帶的美術班,每年退學七八個,毛病在哪兒?”問這話時,校長手指頭敲著桌子,咚咚咚,連敲三響,比廟裏老和尚敲著木魚緊湊的多。賈銀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顏面掃地。

最後只能松口:興趣小組可以搞,但得他定規矩嚴控人數,只限周末,不準叫“小組”,不設組長,改名“興趣小角”,總不能選個“角長”,諧音“腳掌”沒人當,賈銀鬥這才算滿意。

這名字有點荒誕,但是滿足了賈銀鬥的虛榮心。就像給一股活水管頭上,再硬套上一個怪異的竹子籠頭。就是讓你不能痛快的接水。

王青、大關和謝潔茹運氣好,報名都擠進了這小“角”。李老師的技法像是給大家灌了魂,學生們的筆像中了魔,連爭著當頭像模特,都帶著點獻祭似的虔誠。

起初,賈銀鬥的攔阻還只是拿教學大綱說事,那妒火燒得像遠處野狗空吠。可元旦前爆出的食堂醜聞,成了壓斷駱駝的最後一塊磨盤。那磨盤是青石鑿的,沈得能壓碎人的脊梁骨。

李小虎承包食堂這兩年,仗著姨夫得勢,膽子肥得沒邊。開頭只是小偷小摸,扣下點好肉好油;後來越發猖狂,竟和鎮上“虎幫”勾著,把成桶的食用油明目張膽往外運。

那年月,油比金貴!幾百學生正在長身體的年齡,飯鍋裏永遠是水汪汪,漂著幾片沒油星的黃菜幫。出鍋時,廚子才裝模作樣潑一勺浮著紅油辣子“明油”點綴。那勺油金燦燦的,和秋後田裏的野菊花一樣,可誰都知道,底下藏著多少貓膩。能在白菜湯裏撈出兩塊指甲蓋大的豆腐,就算開了葷。

貪心是往地獄鉆的洞。嘗過腥的野狗,早晚變成瘋狼。

食堂缺油,李小虎竟想出個“妙招”,用點燈的煤油替代。二年級的教室挨著食堂,正是李一鳴代課的二年級專業課。坐在後排靠窗的幾個學生,那怪味先從他們嘴裏、鼻子裏、胃裏返上來,如同嚼碎煤油燈芯硬往下咽,嗆得肺癢,直犯惡心。有個女生吃了吐了,說吐出來的東西泛著藍光,好似鬼火撩過。

有一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幾個膽大的溜到食堂窗外,把窗紙捅了個窟窿往裏瞧。只見李小虎擰開馬燈,把渾濁的煤油“嘩啦”倒進熱氣騰騰的大鐵鍋。

油星遇熱,“噗”地躥出一簇藍幽幽火苗。那火苗像條毒蛇,吐著信子,舔著鍋沿。他大概天真地以為味兒會散?

哪曉得那股死鼠燒焦、煤油發焦的惡臭,早像鬼打墻,無孔不入鉆進每個孩子的鼻子,也鉆進李一鳴夜夜的噩夢,硌在那兒,惡心得人直抖。

那骯臟發光的油漬,像剛從爐膛掏出的臟鐵棍,“滋啦”燙了孩子們的眼,也點著了孩子們壓了太久的不敢憤怒的火。

孩子們怕連累李一鳴,沒先找他,直奔校長室。朱校長心裏憋的那口毒瘡,被這一捅,膿血四濺。這下終於找到賈銀鬥的把柄。

朱校長沒法再裝聾作啞,親自帶保衛科,又叫來鎮派出所,一群人殺氣騰騰沖進李小虎那滿是怪味油腥的宿舍。果然,從他那狗窩般床底拖出還沒轉移的兩桶贓油。那油桶上還沾著菜葉子,像張沒擦幹凈的嘴。

“啪!啪!”兩記響亮的耳光,沒真抽在臉上,卻比真地抽在賈銀鬥夫婦臉上更加響亮。那聲音像放炮仗,驚得樹上的烏鴉撲棱棱飛起來,全學校都知道了。

權柄這東西,平時藏鞘,一到用的時候就剮人皮肉。李小虎當場被開除。

貪學生嘴裏的油水?那壞水早爛到骨縫裏。作惡就是給自己挖墳,坑越深,埋得越快越瓷實。那墳頭會長出野草,開白花,風一吹,像招魂的幡。

這事臭得沒法聞,不光撕爛賈銀鬥夫婦的臉,任人踩成泥,還隱隱掀開教育局食堂補貼的黑幕。賈銀鬥拿爛菜葉充好貨,報銷票上的數字卻鼓得像氣球。那氣球是紅的,像血,飄在教育局大院裏,怎麽看怎麽紮眼。

賈銀鬥上躥下跳,對上又是檢討,對學校又是賠錢。一頓安撫,才保住自己位置。

偏偏,你李一鳴才來倆月,你班上的學生抓了現行!賈銀鬥惱羞成怒,他不反思自己任人唯親,架空校長。咬定是李一鳴因教改的事懷恨在心,要往臭泥潭裏踩他,背後使壞。

這仇,就此結死。往後,賈銀鬥瞅李一鳴的眼神總帶陰冷的毒,李一鳴畫布上的色卻越來越濃烈飽滿,一個在權術泥潭裏越陷越深,一個在藝術懸崖上越走越遠。

他們的腳印,一個印在泥裏,一個刻在石上,風一吹,雨一打,都還在。那煤油灼肺的疼和畫紙上的青春,在一代少年的心裏胡亂糾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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