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上)青蘋果 第一章 美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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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上)青蘋果 第一章 美術生】
青蘋果年月，懸於枝頭，晨昏慢釀，酸中帶甜。待心泛羞澀漣漪，青春才姍姍開場。
命運塞給王青一顆半酸半甜、懵懂閃光的果子。她的人生第一次因“美”字，心如春風吹亂蛛網，無聲顫動。
那年暑假，王青虛歲十六。說起來真不願提。就因為穿了條紅裙子和初中的男同學在鶯鶯塔轉了一圈，莫名其妙竟扯出一條人命。她嚇得連夜逃出村莊，在縣城的小館子裏洗盤子躲了半個月。後來，母親也離開村裏，娘倆寄宿在紡織廠二姐家。
中考落榜，幸虧班主任曹老師托了老同學賈銀鬥的關系，才讓她插班進了桃園職業中學的美術班。報到前，王青特意去理發店剪了個當時挺時髦的“百惠頭”，齊耳的短發襯得脖子細長，好像這麽一剪，就能把過去的晦氣全甩到風裏去。
那條惹禍的紅裙子被她折得四四方方，壓在小木箱最底下。開學那天本來想穿，想了半天，猶豫不決，最後還是沒決心穿出來。
賈銀鬥是學校的總務科長，臉上的笑擠得細細的，跟指甲縫裏藏著多年的汙垢似的。他領著王青辦手續，前前後後跑得很是殷勤。王青哪能想到，往後三年的高中日子，這位“貴人”會變成她命裏繞不開的仇人。
學校橫臥在永紅縣桃園鎮的秋色裏。北邊的果園褪了夏末的深綠，黃綠斑駁；南面中條山的餘脈遠遠蜿蜒，像宣紙上淡墨隨手一抹的痕跡。站在高處望出去，晚霞把關帝廟的剪影浸得暖融融，飛檐勾出黯金的邊。近處的苞谷地窸窸窣窣響成一片，熟透的包谷桿互相依靠著，像是悄悄在嚼著秋日裏的閑話。
女生宿舍是舊磚砌的窯洞，一排通鋪貼著南墻。室友謝潔茹是本地的姑娘，說話幹脆得像咬嫩黃瓜，讓剛來的王青覺得挺親切。
王青個子高挑，總穿一條傳統黑長褲，上身是深藍底蠟染淡藍小碎花的半袖。衣裳略寬，卻遮不住胸前微微鼓起的弧度，透著少女初熟的青澀。
一頭利落的短發，她總是帶著少女的羞澀。賈銀鬥看到她，就想起了十多年前有過一段短暫交集的“革命愛人”吳瓊花。可惜那位初戀，結婚不到一百天，就跟他的雙胞胎大哥遠走高飛，連句交代都沒留。
如今看著王青那還沒完全舒展、卻已隱約顯出曼妙線條的背影，還有走路時輕輕擺動的腰肢，自然扭動的臀線，都像一根突然劃亮的火柴，“嗞”地一下把舊日的影子點著了，他心裏五味雜陳，像打翻了調色板。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的春風刮到這內陸小鎮，總會慢半拍。職中興起沒幾年，教法五花八門，跟摸著石頭過河差不多。桃園職中主打文秘、幼教、美術三個方向。那時候考上大學就等於端穩鐵飯碗，成了吃“皇糧”的公家人。所以能沖進大學藝術系，是職高生心裏的燈塔。
可難就難在，專業課和文化課像一對冤家，各占半壁江山，畫得好的，文化課常常一塌糊塗；書本成績拔尖的，又好像天生缺根藝術的筋。王青她們一年級的課排得緊繃繃，像拉滿的弓：上午四節文化課灌得人頭昏腦脹，下午三節專業課畫到手軟指僵，晚上自習還經常停電，只能點蠟燭或者自制的煤油燈埋頭熬。
那陣子美術高考的素描還守著蘇聯契斯恰柯夫那套嚴謹路子。色彩訓練則把梵高、塞尚、高更這些後印象派當風向標。學畫的少年心裏最大的念想，是將來當個職業油畫家。至於國畫？那會兒幾乎沒人正眼瞧；書法課就是描紅，權當練個靜心。
賈銀鬥原本是職中轉型後外聘的頭一個美術老師，以前在縣劇團畫布景，純野路子。他的專業課底下學生聽得稀稀拉拉，沒幾個真往心裏去。頂著班主任頭銜的他憋屈得很，臉皮繃得像糊了層冰漿糊，又冷又硬。
後來，他改教高二語文，順帶管一年級的基礎素描。上語文課？就一招：搖頭晃腦領著全班齊讀全文，最少三遍起步，翻來覆去只念“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簡直是上墳燒報紙——糊弄鬼呢。再往後，歷史、地理他也試過，活脫脫一本誤人子弟的活教材，課堂成了他自個兒的“獨角戲”，學生們只好各顯神通，全靠自學。
他唯一讓學生多年後還津津樂道的“絕活”，是胳膊掄圓了，捏著粉筆“嗖”地甩出去，以胳膊為半徑，粉筆尖嘯著劃過黑板，穩穩滾出個正圓的大圈。畫完頭也不回，反手一戳，食指準準點在圓心。
下課後，真有閑得慌的學生拿圖釘釘住圓心，牽線一量——嘿，還真他娘是個近乎完美的圓！不管講赤道還是北極，說長江還是黃河，開場白永遠是先在黑板上畫個地球。
畫完，他有個瀟灑的彈粉筆頭的姿勢，一個漂亮的弧線精準的擊中註意力不集中的男生。然後擡手摩挲那半禿的腦門，荒涼得像塊被啃凈的鹽堿地。
再撚著右腮黑痣上那幾根倔硬的長毛，一本正經宣布：“地球嘛，是個圓球體！”嗓音幹巴巴發嗡，活像綠頭蒼蠅在空屋裏亂撞，聽得人耳根發癢，恨不得捂起耳朵。
一年級班裏有倆姓關的。城裏來的大關年紀輕卻人高馬大，大家順口叫他“大關”。賈銀鬥嘴裏的“美術經”，老得像受潮發黴的老皇歷，大關一夥在背後笑他是“西餐中吃”，把領帶紮在腰上當褲帶。表面用的水粉水彩顏料，畫法還是“刷布景”的土法子。
大關說他的畫法是電燈泡點煙袋鍋子——根本點不著。還給賈銀鬥起了外號“賈布景”：“我有權威，他原先跟我親戚一個劇團混。畫布景？就那三板斧！藍顏料刷天，中間摻白刷遠山，近加赭石刷大地，再刷青草綠油油。唰，唰，唰，我閉著眼刷都比他強！”從此，“賈布景”這外號就焊死在他身上。
賈銀鬥的專業課學生基本放羊，靠幾個悟性高的先啃透畫冊，再去高年級教室蹭點訣竅，回來嚼碎了餵給悟性差的。像大關和幾個城裏來的，膽大機靈，就常溜去高二、高三的畫室偷師學藝。賈銀鬥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眼皮都懶得擡。
“賈布景”認定臨摹是學畫的命根子，好比娃娃學說話先得學大人說話。上課時，他在講臺上掛幾張高年級畫完的作業，讓學生埋著頭一筆一畫照著臨摹，他的理論是“先會走，再會跑”。指派班長老關招呼一下紀律，丟幾句場面話就腳底抹油，去做他的生意去了。
班長老關個子瘦小卻年紀最大，是職中第一屆老美術生，連著三年高考落榜的“三朝元老”，人稱“老關”。他是全校第一個、也是唯一敢把西裝當校服穿的“勇士”。
那西裝是鎮上老裁縫做的休閑款，可惜手藝潮，套在他瘦削身架上恍慌蕩蕩，總透著偷穿戲服沒穿過的滑稽。走起路來衣擺甩蕩像唱戲的水袖，自帶三分滑稽七分蕭索，好像下一秒就要拖長調子嚎一嗓蒲劇《竇娥冤》。
老關可不是省油的燈。在他眼裏，考大學無非是為個穩飯碗。所以他那鉆營的心思活泛得像泥窪裏的泥鰍，精著呢。他和教導主任賈銀鬥簡直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倆人湊一塊兒嘀咕，眼珠子賊亮，活像兩只躲在糧倉底下密謀偷油的老鼠。
他盤算的哪是正經高考路子，是怎麽繞過獨木橋，直接抱緊賈主任這條大腿，把“留校任教”的金飯碗穩穩摟進懷裏，從此高枕無憂，混個“為人師表”的皮囊。
王青不算正式錄取生，是開學一周後才插班進來的。托了曹老師的情面攀上賈銀鬥這條線，她一直怯怯的，不敢像別人那樣蹭課偷師，心裏總梗著根刺。
直到有一天，大關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本畫冊，那鄭重勁兒，活像捧回了武林失傳的秘籍。晚自習時，一夥人貓在課桌底下，借著手電筒昏黃的光圈仔細研究。
這種畫冊是晉南私人印刷廠翻拍的，用了當時頂新鮮的激光照排。搞這種地下印刷的比田裏的地鼠還多。正版的貴得嚇人，得跑西安、北京那樣的大城才淘得到。
這類“內部特刊”在美術生圈子裏悄悄傳播，最讓大家癡迷的是署名“一鳴”的那位。看那靜物素描的線條，散亂無章裏卻有章法。再看那荷花的用色，潑辣濃烈得能灼人眼球，筆法卻又老練得叫人嘆服。這本畫冊，就成了他們私下傳閱、偷偷臨摹的“聖經”。
日子快得抓不住。國慶剛過，學校忽然像鍋炸了。教改通知說來就來，老師隊伍要大換血。賈銀鬥居然升了官，一紙任命下來，他成了副校長兼教導處主任，只掛個一年級政治課，算是徹底甩掉了美術課這塊舊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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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蘋果年月，懸於枝頭，晨昏慢釀，酸中帶甜。待心泛羞澀漣漪，青春才姍姍開場。
命運塞給王青一顆半酸半甜、懵懂閃光的果子。她的人生第一次因“美”字，心如春風吹亂蛛網，無聲顫動。
那年暑假，王青虛歲十六。說起來真不願提。就因為穿了條紅裙子和初中的男同學在鶯鶯塔轉了一圈，莫名其妙竟扯出一條人命。她嚇得連夜逃出村莊，在縣城的小館子裏洗盤子躲了半個月。後來，母親也離開村裏，娘倆寄宿在紡織廠二姐家。
中考落榜，幸虧班主任曹老師托了老同學賈銀鬥的關系，才讓她插班進了桃園職業中學的美術班。報到前，王青特意去理發店剪了個當時挺時髦的“百惠頭”，齊耳的短發襯得脖子細長，好像這麽一剪，就能把過去的晦氣全甩到風裏去。
那條惹禍的紅裙子被她折得四四方方，壓在小木箱最底下。開學那天本來想穿，想了半天，猶豫不決，最後還是沒決心穿出來。
賈銀鬥是學校的總務科長，臉上的笑擠得細細的，跟指甲縫裏藏著多年的汙垢似的。他領著王青辦手續，前前後後跑得很是殷勤。王青哪能想到，往後三年的高中日子，這位“貴人”會變成她命裏繞不開的仇人。
學校橫臥在永紅縣桃園鎮的秋色裏。北邊的果園褪了夏末的深綠，黃綠斑駁；南面中條山的餘脈遠遠蜿蜒，像宣紙上淡墨隨手一抹的痕跡。站在高處望出去，晚霞把關帝廟的剪影浸得暖融融，飛檐勾出黯金的邊。近處的苞谷地窸窸窣窣響成一片，熟透的包谷桿互相依靠著，像是悄悄在嚼著秋日裏的閑話。
女生宿舍是舊磚砌的窯洞，一排通鋪貼著南墻。室友謝潔茹是本地的姑娘，說話幹脆得像咬嫩黃瓜，讓剛來的王青覺得挺親切。
王青個子高挑，總穿一條傳統黑長褲，上身是深藍底蠟染淡藍小碎花的半袖。衣裳略寬，卻遮不住胸前微微鼓起的弧度，透著少女初熟的青澀。
一頭利落的短發，她總是帶著少女的羞澀。賈銀鬥看到她，就想起了十多年前有過一段短暫交集的“革命愛人”吳瓊花。可惜那位初戀，結婚不到一百天，就跟他的雙胞胎大哥遠走高飛，連句交代都沒留。
如今看著王青那還沒完全舒展、卻已隱約顯出曼妙線條的背影，還有走路時輕輕擺動的腰肢，自然扭動的臀線，都像一根突然劃亮的火柴，“嗞”地一下把舊日的影子點著了，他心裏五味雜陳，像打翻了調色板。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的春風刮到這內陸小鎮，總會慢半拍。職中興起沒幾年，教法五花八門，跟摸著石頭過河差不多。桃園職中主打文秘、幼教、美術三個方向。那時候考上大學就等於端穩鐵飯碗，成了吃“皇糧”的公家人。所以能沖進大學藝術系，是職高生心裏的燈塔。
可難就難在，專業課和文化課像一對冤家，各占半壁江山，畫得好的，文化課常常一塌糊塗；書本成績拔尖的，又好像天生缺根藝術的筋。王青她們一年級的課排得緊繃繃，像拉滿的弓：上午四節文化課灌得人頭昏腦脹，下午三節專業課畫到手軟指僵，晚上自習還經常停電，只能點蠟燭或者自制的煤油燈埋頭熬。
那陣子美術高考的素描還守著蘇聯契斯恰柯夫那套嚴謹路子。色彩訓練則把梵高、塞尚、高更這些後印象派當風向標。學畫的少年心裏最大的念想，是將來當個職業油畫家。至於國畫？那會兒幾乎沒人正眼瞧；書法課就是描紅，權當練個靜心。
賈銀鬥原本是職中轉型後外聘的頭一個美術老師，以前在縣劇團畫布景，純野路子。他的專業課底下學生聽得稀稀拉拉，沒幾個真往心裏去。頂著班主任頭銜的他憋屈得很，臉皮繃得像糊了層冰漿糊，又冷又硬。
後來，他改教高二語文，順帶管一年級的基礎素描。上語文課？就一招：搖頭晃腦領著全班齊讀全文，最少三遍起步，翻來覆去只念“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簡直是上墳燒報紙——糊弄鬼呢。再往後，歷史、地理他也試過，活脫脫一本誤人子弟的活教材，課堂成了他自個兒的“獨角戲”，學生們只好各顯神通，全靠自學。
他唯一讓學生多年後還津津樂道的“絕活”，是胳膊掄圓了，捏著粉筆“嗖”地甩出去，以胳膊為半徑，粉筆尖嘯著劃過黑板，穩穩滾出個正圓的大圈。畫完頭也不回，反手一戳，食指準準點在圓心。
下課後，真有閑得慌的學生拿圖釘釘住圓心，牽線一量——嘿，還真他娘是個近乎完美的圓！不管講赤道還是北極，說長江還是黃河，開場白永遠是先在黑板上畫個地球。
畫完，他有個瀟灑的彈粉筆頭的姿勢，一個漂亮的弧線精準的擊中註意力不集中的男生。然後擡手摩挲那半禿的腦門，荒涼得像塊被啃凈的鹽堿地。
再撚著右腮黑痣上那幾根倔硬的長毛，一本正經宣布：“地球嘛，是個圓球體！”嗓音幹巴巴發嗡，活像綠頭蒼蠅在空屋裏亂撞，聽得人耳根發癢，恨不得捂起耳朵。
一年級班裏有倆姓關的。城裏來的大關年紀輕卻人高馬大，大家順口叫他“大關”。賈銀鬥嘴裏的“美術經”，老得像受潮發黴的老皇歷，大關一夥在背後笑他是“西餐中吃”，把領帶紮在腰上當褲帶。表面用的水粉水彩顏料，畫法還是“刷布景”的土法子。
大關說他的畫法是電燈泡點煙袋鍋子——根本點不著。還給賈銀鬥起了外號“賈布景”：“我有權威，他原先跟我親戚一個劇團混。畫布景？就那三板斧！藍顏料刷天，中間摻白刷遠山，近加赭石刷大地，再刷青草綠油油。唰，唰，唰，我閉著眼刷都比他強！”從此，“賈布景”這外號就焊死在他身上。
賈銀鬥的專業課學生基本放羊，靠幾個悟性高的先啃透畫冊，再去高年級教室蹭點訣竅，回來嚼碎了餵給悟性差的。像大關和幾個城裏來的，膽大機靈，就常溜去高二、高三的畫室偷師學藝。賈銀鬥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眼皮都懶得擡。
“賈布景”認定臨摹是學畫的命根子，好比娃娃學說話先得學大人說話。上課時，他在講臺上掛幾張高年級畫完的作業，讓學生埋著頭一筆一畫照著臨摹，他的理論是“先會走，再會跑”。指派班長老關招呼一下紀律，丟幾句場面話就腳底抹油，去做他的生意去了。
班長老關個子瘦小卻年紀最大，是職中第一屆老美術生，連著三年高考落榜的“三朝元老”，人稱“老關”。他是全校第一個、也是唯一敢把西裝當校服穿的“勇士”。
那西裝是鎮上老裁縫做的休閑款，可惜手藝潮，套在他瘦削身架上恍慌蕩蕩，總透著偷穿戲服沒穿過的滑稽。走起路來衣擺甩蕩像唱戲的水袖，自帶三分滑稽七分蕭索，好像下一秒就要拖長調子嚎一嗓蒲劇《竇娥冤》。
老關可不是省油的燈。在他眼裏，考大學無非是為個穩飯碗。所以他那鉆營的心思活泛得像泥窪裏的泥鰍，精著呢。他和教導主任賈銀鬥簡直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倆人湊一塊兒嘀咕，眼珠子賊亮，活像兩只躲在糧倉底下密謀偷油的老鼠。
他盤算的哪是正經高考路子，是怎麽繞過獨木橋，直接抱緊賈主任這條大腿，把“留校任教”的金飯碗穩穩摟進懷裏，從此高枕無憂，混個“為人師表”的皮囊。
王青不算正式錄取生，是開學一周後才插班進來的。托了曹老師的情面攀上賈銀鬥這條線，她一直怯怯的，不敢像別人那樣蹭課偷師，心裏總梗著根刺。
直到有一天，大關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本畫冊，那鄭重勁兒，活像捧回了武林失傳的秘籍。晚自習時，一夥人貓在課桌底下，借著手電筒昏黃的光圈仔細研究。
這種畫冊是晉南私人印刷廠翻拍的，用了當時頂新鮮的激光照排。搞這種地下印刷的比田裏的地鼠還多。正版的貴得嚇人，得跑西安、北京那樣的大城才淘得到。
這類“內部特刊”在美術生圈子裏悄悄傳播，最讓大家癡迷的是署名“一鳴”的那位。看那靜物素描的線條，散亂無章裏卻有章法。再看那荷花的用色，潑辣濃烈得能灼人眼球，筆法卻又老練得叫人嘆服。這本畫冊，就成了他們私下傳閱、偷偷臨摹的“聖經”。
日子快得抓不住。國慶剛過，學校忽然像鍋炸了。教改通知說來就來，老師隊伍要大換血。賈銀鬥居然升了官，一紙任命下來，他成了副校長兼教導處主任，只掛個一年級政治課，算是徹底甩掉了美術課這塊舊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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