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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聖女入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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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聖女入神山】

寅時未至,天色仍是濃稠的墨藍,幾粒殘星疏淡地綴在天邊。我與聶小鸞已借著最後一絲夜色掩護,換上從阿婆處借來的粗布舊衣,用深色頭巾嚴實包裹住頭發,臉上仔細抹了混合竈灰與草汁的暗色膏脂,掩去原本膚色。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低垂,膚色晦暗,與尋常山中勞作女子無異。聶小鸞亦作相似打扮,腰間束帶暗藏軟刃與幾枚淬麻銀針。

我們悄然離開小院,混入從四面八方匯聚向黑風山前祭壇的人流。這些鄉民大多沈默,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恭敬與畏懼,間或夾雜著低聲的嘆息與壓抑的啜泣,那是有女兒參選的人家。晨風穿過山谷,帶著料峭寒意,吹動沿途經幡與符紙,發出簌簌輕響,更添幾分肅殺與不安。

祭壇設在一片被人工鏟平的開闊山坡上,背倚黑風山主峰巍峨峭壁,面前可俯瞰大半個雲嶺縣城。此時天色漸明,晨曦給遠山鍍上黯淡金邊,祭壇周遭卻已被無數火把與松明照得亮如白晝,煙氣與霧氣混雜升騰,營造出一種虛幻而令人窒息的氛圍。壇高三丈,以巨大青石壘砌,正中矗立著一尊面目模糊、卻自帶威嚴猙獰的山神石像,高約兩丈,俯瞰眾生。石像腳下,香案、銅鼎、鼓樂法器一應俱全。

龍家的私兵早已將祭壇圍得鐵桶一般。他們皆著統一青色短打,腰佩刀劍,神情冷厲,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不斷聚集的人群,維持著一條明顯的隔離帶。我與聶小鸞擠在人群西側靠前位置,這裏視角尚可,又能借身前幾個身材高大的鄉民稍作遮掩。

辰時三刻,鼓樂聲驟然變得激昂肅穆。一隊黑袍祭司手持骨杖、銅鈴等法器,踏著古怪步伐,自祭壇後魚貫而出,分立兩側。緊接著,八名精壯漢子擡著一頂裝飾華麗、卻透著陰森之氣的神轎,將三名“聖女”候選人送至祭壇前。

阿吉就在其中。她與另外兩名少女皆穿著大紅繡金的祭服,寬袍大袖,頭上罩著輕薄紅紗,遮住面容,只露出窈窕身形。她們在兩名老婦攙扶下,步履略顯僵硬地登上祭壇,面對山神石像,緩緩跪下。紅紗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我卻仿佛能穿透那層薄紗,看到阿吉慘白的臉和盈滿淚水的雙眼,心如刀絞。

鼓樂稍歇,一個身著錦袍、身材魁梧、方臉虬髯的中年男子在眾人簇擁下登上祭壇主位。正是龍霸天。他年約五旬,面皮紫紅,雙目精光四射,顧盼間自有久居上位的威勢與狠戾。其身旁除了本地幾個有頭臉的寨老、鄉紳,還站著四五個體格異常彪悍、膚色黝黑、高鼻深目、穿著與本地迥異皮甲的護衛。這幾人眼神銳利如刀,沈默而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殺氣,絕非雲嶺本地武師,倒似……久經沙場的邊軍悍卒或異族武士。他們警惕地掃視著臺下人群,尤其在靠近祭壇前沿的位置停留更久。

“果然有海外勢力的人在場。”聶小鸞以極低的氣聲在我耳邊道,她江湖經驗豐富,識人更準。

我微微頷首,心下凜然。龍霸天敢讓這些人公然露面,要麽是肆無忌憚到了極點,要麽是今日之事實在重要,不容有失,需借重這些人的武力壓陣。

龍霸天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威嚴,開始冗長而冠冕堂皇的祭文誦讀,無非是感念山神庇佑、祈求風調雨順、宣揚“聖女”光榮使命雲雲。臺下鄉民大多低頭垂手,狀極恭順,唯有那些有女參選的人家,傳來極力壓抑的哽咽。

冗長儀式一項項進行,凈手、焚香、獻祭三牲、跳神舞……時間在壓抑的鼓點與繚繞的煙霧中緩慢流逝。巳時將近,最關鍵的時刻即將到來。

一名黑袍祭司捧上一個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盤中放著一枚巴掌大小、鏤刻著繁覆獸紋的青色玉環。龍霸天接過玉環,在香案上巨大的青銅香爐前站定。爐中特制的香料此刻燃燒正旺,煙氣筆直上升,高達數尺。

“恭請山神顯靈,選定侍奉之女,佑我雲嶺!”龍霸天高聲祝禱,將玉環懸於煙柱上方約三尺處。

臺下人群屏息凝神,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枚玉環與煙柱上。我死死盯著龍霸天執環的右手,見他拇指極輕微地、在玉環背面某個凸起處按了一下。

剎那間,那原本筆直向上的煙柱,靠近玉環下端部分竟詭異地、違背常理地向左側,正是跪在最左側的阿吉方向 偏折過去!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

“山神有旨!福佑降臨!”祭司立刻高聲宣唱,指向阿吉。

阿吉的身體劇烈一顫,即便隔著紅紗與距離,我也能感受到她那瞬間崩潰的恐懼與絕望。她身旁的老婦“適時”上前,攙扶住她幾欲癱軟的身子。另一名祭司迅速端上一碗所謂“神水”,不由分說便湊到阿吉唇邊。阿吉似乎掙紮了一下,但被老婦牢牢按住,被迫飲下數口。不過片刻,她原本微微掙紮的身體便軟了下來,全靠旁人架著才勉強站立。

“恭送聖女入神山,永享仙福!”鼓樂再次大作,嘈雜喧囂,試圖掩蓋某些細微動靜。

熊奎,那個左臉帶疤、身材如鐵塔般的護衛隊長,與兩名黑袍祭司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意識昏沈的阿吉,將她扶上那頂神轎。轎簾落下,四名轎夫擡起轎子,在熊奎及四名精銳護衛的簇擁下,緩步繞向祭壇後方那尊巨大的山神石像。

人群的歡呼達到頂峰,許多人向前湧動,試圖看得更真切些,被龍家私兵厲聲呵斥阻攔,場面略顯混亂。

就是此刻!

我目光急掃,在祭壇東側的樹林邊緣,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黑影(長風)如鬼魅般掠過。“噗嗤”幾聲輕響,數枚冒著濃烈黃煙、散發刺鼻硫磺惡臭的**煙被投入林中空地和靠近祭壇邊緣的幾處守衛稀疏地帶。緊接著,“砰砰”幾聲不算響亮卻異常清脆的爆音雷炸開,雖無殺傷力,但在寂靜的山谷和喧鬧的鼓樂間隙中格外突兀!

“有刺客!”

“保護家主!”

東側人群頓時大亂,驚呼四起,許多鄉民抱頭躲避,維持秩序的私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陣腳,一部分慌忙撲向冒煙處,一部分緊張地聚攏到龍霸天周圍。龍霸天臉色一沈,厲聲呵斥著什麽,那幾名異族護衛立刻拔出兵刃,將其護在核心,目光如電射向騷亂源頭。

幾乎在爆音雷響起的同時,西側人群因東邊騷動而自然轉頭東顧。長義與三名好手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從幾個刁鉆角度貼近了石像後方區域的四名固定守衛。手法幹凈利落,或用浸了烈性麻藥的吹針,或用巧勁擊打穴道,瞬息之間,四名守衛連悶哼都未及發出,便軟倒在地,被迅速拖入石像基座下的陰影中。

一聲短促如鳥鳴的哨音響起,長義得手!

我與聶小鸞對視一眼,按捺住立刻沖過去的沖動,仍混在人群中,緊盯龍霸天及祭壇上下的異動。只見龍霸天雖驚不亂,一邊指揮私兵彈壓騷亂、搜索“刺客”,一邊目光陰沈地掃向神轎消失的方位,對身旁一名心腹低聲急促吩咐了幾句。那心腹點頭,迅速帶著兩人朝石像方向奔去。

石像後,熊奎與祭司已按下機關。只見山神石像的底座緩緩向一側移開尺許,露出一個黑黝黝、僅容兩人並肩而行的洞口,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出。轎夫將神轎擡至洞口邊,熊奎親自掀開轎簾,與一名祭司合力將昏沈的阿吉半扶半抱出來,另一名祭司手持一盞幽暗的油燈在前引路,四名護衛緊隨其後,一行人迅速沒入黑暗之中。石像底座隨即緩緩合攏,恢覆原狀,只餘下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

就在底座完全合攏前的剎那,數道黑影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西側陰影中疾射而出,貼著將合未合的石縫,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密道!動作之快,時機拿捏之精準,令人嘆為觀止。石像底座“哢”一聲輕響,徹底關閉,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龍霸天派來的那名心腹帶著人趕到石像後時,只見四名“忠於職守”的守衛如常站立,石像底座嚴絲合縫。心腹詢問幾句,“守衛”含糊應答未見異常。心腹狐疑地繞著石像查看一圈,未發現破綻,只得返回向龍霸天覆命。

祭壇前的騷亂在龍家私兵強力彈壓下逐漸平息,“刺客”蹤影全無,只留下幾處嗆人煙跡。龍霸天面色陰沈似水,草草結束了剩餘的祭典流程,宣布山神祭圓滿完成,便在一眾護衛簇擁下匆匆離去。圍觀鄉民也在私兵驅趕下,帶著覆雜難言的情緒逐漸散去,只餘下祭壇周遭一片狼藉與裊裊未散的青煙。

我與聶小鸞隨著人流退到遠處一片樹林中,尋了處隱蔽高地,繼續監視祭壇及龍家莊園方向。心中弦線並未因白修儀成功潛入而放松,反而繃得更緊。

密道之內,又是另一番天地。

入口初段果然是人工開鑿的粗糙石階,陡峭向下,僅容兩人側身而過。壁上濕滑,布滿深綠苔蘚,滴滴答答滲著冰冷水珠。空氣渾濁沈悶,混合著泥土、礦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腐朽氣味。前方熊奎一行人手中油燈的光芒,在曲折通道中投下搖晃晃動的扭曲影子,成為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白修儀四人屏息凝神,憑借超凡的耳力與輕功,遠遠輟著前方光亮,始終保持在一個既能跟上、又不至於被察覺的安全距離。腳下濕滑,需格外小心,但四人皆訓練有素,行進間幾乎無聲。

下行約一炷香時間,地勢漸趨平緩,通道也開闊起來,明顯進入了天然溶洞區域。洞頂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地面則是濕滑的巖石和深淺不一的水窪。光線愈發昏暗,前方油燈光芒成了微弱螢火。洞內岔路開始增多,如同迷宮,耳邊除了隱約的腳步聲、水滴滴落聲,還開始回蕩起一種低沈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

白修儀示意暫停,取出懷中石老丈所繪草圖與一顆夜明珠,借微弱熒光快速對照。圖上標註的幾條可能路徑與眼前地形隱隱吻合。他又仔細查看地面痕跡,新鮮的水漬濺落方向、泥濘中依稀可辨的紛亂足跡,結合阿桑所述“天然溶洞”方向,迅速判斷出熊奎等人最可能選擇的路徑。

繼續追蹤。溶洞通道蜿蜒曲折,時而需俯身鉆過低矮石縫,時而需涉過沒踝的冰涼積水。空氣越來越悶熱,那股子礦石與金屬混合的異味也愈發濃重。地下河水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幾乎在耳邊咆哮。

突然,前方通道轉角處,傳來熊奎粗嘎的呵斥聲:“快點!磨蹭什麽!” 緊接著是女子短促的驚叫與嗚咽,以及護衛不耐煩的催促聲。

白修儀眼神一凜,擡手止住身後三人,將夜明珠光芒完全掩住。四人貼緊濕冷的巖壁,融入黑暗,只餘下謹慎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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