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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慈寧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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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慈寧夜話】

暮色漸合,慈寧宮內的鎏金鶴形燭臺上燃起了兒臂粗的蠟燭,將殿內照得暖融明亮,與外間的寒冷恍如兩個世界。

太後斜倚在軟榻上,半闔著眼,聽著景和帝坐在下首,平靜地敘述著白日裏對沈存章與林椿歸的封賞。

“……如此,沈存章加太子少保,入東閣;林椿歸擢僉都禦史。母後覺得,可還妥當?”

景和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他今年三十整,已過了而立之年,面容在燭光下顯出棱角分明的沈穩,與數年前那個還需太後輔佐的青年判若兩人。

太後緩緩睜開眼,嘴角牽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皇帝如今乾坤獨斷,這般安排,自是思慮周全。沈存章……此番確是立了大功,該賞。只是,這權柄給得是不是太快、太重了些?”

景和帝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了一口,方道:

“王階這顆盤踞數十年的巨樹既倒,若不用新木填上,那些舊根須便會伺機覆萌,生出更大的亂子。沈存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最合適?”太後輕輕重覆了一遍,指尖撥弄著腕間的一串沈香木佛珠,“皇帝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他的忠心,還是看中了他……無根無基?”

這話問得輕飄飄,卻直指核心。

景和帝放下茶盞,目光與太後相接:“皆有之。他有能力,亦有銳氣,能替朕去做些……朕不便親自去做的事。至於根基……”

他微微一頓,“正因他無龐雜的宗族牽絆,與舊勳貴、各地豪強也無甚瓜葛,用起來,反倒更順手些。他的權力源於朕,依仗也只能是朕。”

太後聞言,眼中閃過讚許,隨即又被更深沈的思慮覆蓋。

“這話在理。可景和帝別忘了,王階當年入閣時,何嘗不也是銳意進取、忠心耿耿?權勢這東西,最能侵蝕人心。你今日將他捧得越高,來日若想……只怕也更難。”

她目光沈了沈,“何況你當年在東宮時,便與沈存章多有往來。那時他剛與王階生出嫌隙,你便遞了橄欖枝。這份知遇之恩,沈存章記得,皇帝可也記得?”

“母後是說,兒臣與沈存章之間,早有君臣之誼?”

“哀家是說,他今日為你所用,是因王階不容他。他日若有旁人能給他更多,你又當如何?這世上,最難測的便是人心。”

景和帝沈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愈發沈穩:“母後提醒的是。所以,兒臣並未讓他獨攬大權。幾位老成持重的閣臣也還在其位。更何況——”

他話鋒一轉,目光微冷,“不是還有林椿歸麽?”

太後撥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哦?皇帝的意思是?”

“林椿歸有膽識,有謀略,更難得的是心性堅韌。她與沈存章有同僚之誼,共歷生死,如今又同受擢升。有她在都察院,有她站在沈存章身側,既是一種臂助,又何嘗不是一種……無形的制衡?”

殿內靜了片刻,唯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太後撥弄佛珠的手覆又緩緩動作起來,語氣似是不經意,卻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

“說起這林椿歸……皇帝當年甫一監國,便力排眾議,許女子應試授官,老身與幾位閣老可是替你擋了不少口水。如今看來,恐怕……不單單是為了酬功?”

景和帝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深沈的笑意,知瞞不過太後,便也坦然道:

“母後明鑒。酬功自是其一。林椿歸之才,若只因女子之身便止步於禦史,是朝廷之失。但更重要的……”

他目光投向躍動的燭火,仿佛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王階何以能結黨營私十餘載?皆因舊有官僚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牽一發而動全身。朕欲破此僵局,光靠沈存章這等孤臣,或李道生那般老成之臣,還不夠。”

“皇帝是想……引入活水,攪動死潭?”

“正是。”他頷首,“這便是引活水。這些女子,無舊黨背景,無盤根錯節的關系,她們的功名、官位皆由朕破格所賜,其忠心天然更傾向於朕。她們入朝,非為與男子爭權,實是為朕……增添一批可用之臣。”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開創者的決斷:

“此舉,或會引來守舊非議,長久看,卻能從根本上,漸漸瓦解舊有朋黨的根基。朕需要的,不是第二個王黨,也不是清流一家獨大,而是一個真正由朕掌控,能互相制衡、為朕所用的朝局。”

太後凝視著景和帝,眼中神色覆雜,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憂慮。

“此法……甚為大膽。你這是要動搖千百年的根基啊。那些讀慣了聖賢書的老夫子們,怕是要吵翻天了。”

“那便讓他們吵。”景和帝語氣淡然,“祖宗成法亦非一成不變。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東南之弊,已讓朕看清,若再固步自封,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他看向太後,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晚輩的請教意味:“母後當年協理宮務、乃至暗中襄讚先帝時,不也覺得,女子之中亦有經緯之才,只因身為女子便困於後宅,實在可惜麽?”

太後沈默良久,終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卻帶著釋然和支持:

“罷了。你既已想得如此透徹,決心已定,那便去做吧。這江山終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是墨守成規,還是另辟蹊徑,由你決斷。只是……步子需穩,手段需巧,莫要激起太大的反彈。還有,沈存章與林椿歸……”

她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層深意,“你以林椿歸制衡沈存章,這招棋走得妙。可若他二人日後結為連理,你這制衡之局,又當如何?”

景和帝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似覺此話有些遠了:“林椿歸與沈存章,眼下不過是共歷患難的同僚之誼。至於將來……”

“將來之事,誰說得準?”太後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一種看盡滄桑的篤定。

“他二人在東南出生入死,又在公堂之上挺身而出。這等人與人之間的牽絆,豈是一道聖旨能拆得開的?皇帝,權術可以制衡人心,卻制衡不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景和帝沈默片刻,方才的銳意與從容似乎被這話劃破了一個角。他低頭看著手中那盞漸涼的茶,許久才道:“母後說的是。兒臣……會留意。”

太後看著他這副有些局促的模樣,反倒輕輕笑了:“罷了,你只需記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連這點胸襟都沒有,又如何叫人心甘情願為你所用?”

她擺了擺手,似乎有些倦了:“哀家只是提醒,並非阻攔。沈存章也好,林椿歸也罷,只要他們不負朝廷,朝廷也不負他們便是。至於旁的……”

她目光飄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由他去吧。”

殿內安靜了片刻。

景和帝起身,恭敬一揖:“兒臣謹記母後教誨。”

太後點了點頭,重新闔上眼,佛珠在指間緩緩轉動,仿佛已將方才那番關於制衡與人心的話,一並撚進了佛珠裏。

景和帝退出慈寧宮,獨自走在回乾清宮的宮道上。

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動他衣袍的下擺,獵獵作響。宮道兩側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只在暗夜裏踽踽獨行的獸。

他擡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疏疏朗朗地綴在墨藍的天幕上,如同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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