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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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歲除】
除夕夜，暮色漸合。
沈府一改往日的清冷肅穆，門神是新貼的秦叔寶與尉遲恭，朱紅底子襯著金粉，威嚴中透著喜慶。
廊下一溜兒懸掛著新糊的絹紗燈籠，暖黃的光暈流淌出來，驅散了歲末京師凜冽的寒意，連門口那對向來沈肅的石獅子，頸間也被人系上了嶄新的紅綢，平添了幾分憨態。
花廳裏，炭火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散發著融融暖意，將冬夜徹底隔絕在外。
林母坐在上首，身上簇新的寶藍色緞面襖子，正是用沈存章前幾日送來的江南貢緞裁的，襯得她氣色紅潤，眉眼間盡是舒展的笑意。
林松言陪坐在母親身側，依舊是青衣儒巾的溫文模樣，只是目光落在妹妹林椿歸身上時，那份驕傲與欣慰幾乎要滿溢出來。
周硯、王猛、趙度方三人到得最早。
周硯今日未著公服，換了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外罩石青色比甲，身形挺拔如松，雖依舊沈默寡言，但眉宇間冷峻之色在暖融的燈光下淡去不少。
王猛特意拾掇過，嶄新的靛藍棉直裰裹著壯碩的身板，頭發梳得整齊，銅扣腰帶束得一絲不茍。
他正從懷裏往外掏油紙包，一邊道：“老夫人，您嘗嘗這個！東市老劉家祖傳的醬驢肉，下酒一絕！還有這包蜜餞果子，給老夫人和……和林大人甜甜嘴兒！”
林母笑得見牙不見眼：“王將軍太破費了，快坐，快坐。”
“哎呀老夫人，您可折煞俺了！”王猛黝黑的臉膛泛起紅光，連連擺手，“叫俺王猛，叫王猛就成！”
趙度方坐在稍遠的凳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
他今日換了體面的深灰色細布直裰，神情仍有些緊繃，眼神掠過廳內諸人，尤其是林母和林椿歸時，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感激與激動。
正說笑間，沈存章與林椿歸從後頭轉了出來，身後跟著安伯和兩個端著大托盤的小丫鬟。
“菜齊了，讓諸位久等。”林椿歸笑盈盈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折枝梅花紋的交領短襖，配著月白色馬面裙，裙襬處用銀線繡著蓮紋，行走間流光微動。
耳上兩點珍珠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燭光下的她眉目如畫，顧盼生輝，別有一種動人的風致。
沈存章隨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穿著一件雲紋暗花直裰，外罩同色暗竹葉紋的氅衣，玉冠束發，腰束革帶，掛著簡單的玉佩。
這一身清貴雅致，少了幾分閣臣的威重，倒似哪家芝蘭玉樹的世家公子。
他目光掃過滿座，尤其在林母含笑的臉上略一停留，眼中掠過柔和的暖意，隨即擡手示意安伯等人布菜。
圓桌上很快琳瑯滿目。鹽水鴨、蟹粉獅子頭是江南風味，炙子烤肉、蔥爆羊肉帶著北地的豪邁，中間一口紫銅暖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奶白色的湯底裏翻滾著羊肉片、嫩黃的冬筍、褐色的香菇，香氣四溢。
“這是……”林松言好奇地看著那銅鍋。
“羊肉暖鍋，”沈存章親自執勺，為林母盛了一小碗湯，又夾了些易克化的菜蔬。
“北地除夕守歲，慣吃鍋子驅寒。這湯底用羊骨、老雞吊了許久，又依著南邊的法子加了姜片、黃酒去膻，老夫人嘗嘗，可還適口？”
林母接過，細細品了一口，眼中露出驚喜：“鮮美得很，一點也不腥膻。存章，你費心了。”這一聲存章，叫得無比自然。
安伯侍立在後，看著眼前這許多年未曾有過的熱鬧景象，看著自家少爺眉宇間那抹罕見的松快笑意，看著這滿屋子鮮活的人氣，眼眶竟有些發熱，悄悄側過身，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母眼尖，溫聲喚道：“安伯，別忙了，快坐下，一起吃團圓飯。”
安伯忙不疊躬身：“老夫人折煞老奴了，這、這如何使得……”
沈存章已站起身，親自扶著安伯的胳膊，將他讓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安伯，坐下吧。今夜除夕，沒有主仆，只有家人。”
趙度方見狀，也連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安伯面前，深深一揖：
“安伯，我也敬您一杯。在考功司……那段日子，沒少蹭您老人家的好處，一碗傷藥，一碟點心，小子都記在心裏。”
安伯瞇著眼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看著你們如今都好，比什麽都強。快坐，快坐。”
王猛也大笑著給安伯夾了一大筷子肉：“就是！安伯，您老也多吃點！您燉的這羊肉，比營裏火頭軍強一百倍！”
酒是溫過的金華酒，入口醇厚。
幾巡過後，花廳內的氣氛愈發融融。
趙度方起初的拘謹在暖酒和周圍笑語中漸漸化開。他再次起身，端著酒杯的手有些微顫，走到林母面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老、老夫人，小子趙度方……多謝林大人當年不計前嫌，給了我改過的機會。這、這杯酒敬您，祝您福壽安康！”他說得磕磕絆絆，臉都漲紅了。
林母慈祥地接過酒杯，溫和道：“好孩子，快起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椿歸同我說了，你在碼頭當差勤勉踏實，這就很好。往後的路，踏實走便是。”
“是！是！多謝老夫人！”趙度方連連點頭，眼眶更紅了些，退回去時，背脊挺得比先前更直了。
王猛用力拍著他的肩，“哈哈，老趙，聽見沒？往後好好幹！開春碼頭有事，盡管找俺！”
周硯話依舊不多，偶爾插言幾句，說起巡查九邊時的風物見聞，引得眾人側耳。
林松言則與沈存章低聲交談，從江寧書院的學風，聊到京城近日流傳的幾篇時文，頗為投契。
林椿歸坐在母親身邊，不時為母親布菜，偶爾與王猛、趙度方說笑兩句。
她看著眼前這喧鬧而溫暖的景象，看著母親舒展的眉頭，看著兄長眼中的光彩，看著周硯、王猛、趙度方他們放下往日沈重的、真摯的笑臉。
最後，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的沈存章。
他也正看過來。
隔著氤氳的火鍋熱氣，隔著滿桌佳肴，隔著眾人的笑語，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他眼中映著燭火，也映著她的身影，那慣常的深邃裏，此刻只有一片溫然的寧靜。而她，亦在那片寧靜中，看到了與自己心底相似的安然。
恰在此時，窗外“咻——嘭！”一聲巨響，緊接著，絢爛的光芒驟然照亮了窗紙。
“放煙花了！”王猛第一個跳起來，指著窗外大喊。
眾人紛紛離席。
周硯和趙度方搶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起林母。林松言忙將母親的灰鼠皮鬥篷取來為她披好。
安伯笑得合不攏嘴，連聲吩咐小丫鬟們快開廳門、院門。
沈存章與林椿歸自然地落在了最後。兩人並肩走到廊下，並未隨著前面興奮的幾人步下臺階沖進院子裏，只停在了檐下燈籠的光暈邊緣。
“咻——嘭！嘩啦啦——”
更多的煙火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轟然綻放。
金菊吐蕊，銀龍狂舞，火樹綻開萬千星雨，流光溢彩，明滅閃爍，將沈府門前的一方天地映照得恍如白晝，也在一張張仰望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王猛和趙度方已跑到街心，仰著頭，大張著嘴，孩子般指指點點。
周硯抱著臂，站在稍遠處的石階旁，冷硬的側臉線條在煙火明滅中柔和了許多。
林松言護在母親身側，指著天空某一處絢爛，正低聲說著什麽。
安伯倚在門框邊，仰著頭，瞇縫著眼，滿臉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又一枚巨大的煙花在極高處炸開，化作無數拖著長長金色光尾的流星，緩緩墜落，仿佛一場金色的雨，籠罩了半個天空。
在那極致的光亮下，沈存章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她正仰著臉，煙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瞳仁裏跳躍，閃爍，如同將整個星河都盛了進去。
海棠紅的衣領襯得她頸項修長如玉，那支白玉梅花簪在流光下剔透溫潤。明與暗在她專註的側臉上快速交替，勾勒出優美柔和的弧線。
林椿歸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註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在漫天華彩與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在無人註意的檐下角落，兩人相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淺，卻仿佛融化了所有舊歲的霜雪，照亮了彼此眼中對來年隱約的、共同的期許。無需言語，此刻的安寧與並肩，勝過千言萬語。
不知過了多久，煙火漸稀，只餘零星幾點光芒劃過夜空，最終歸於沈寂。
濃烈的硝煙氣息彌漫在清冷的空氣裏，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紅紙屑。
寒意重新席卷而來。
林母年事已高，經此熱鬧，面上已露出些許倦色。
林松言見狀，便與周硯、王猛、趙度方一道，準備護送母親回榆錢巷安置。
安伯也指揮著仆役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院中殘局。
眾人互相道別，約著年後再聚，門前又是一陣短暫的喧鬧。
燈籠的光暈裏，人影綽綽，漸漸散去。
林椿歸卻立在原地未動。
待兄長他們護著母親的馬車轆轆駛離巷口，她才轉身，對一直靜立在她身側的沈存章道：
“方才人多熱鬧，酒未盡興。不知沈大人府上，可還藏有好酒，能獨酌一杯？”
沈存章看著她眼中那抹帶著些許隨意甚至狡黠的笑意，心中仿若被那未散盡的暖意輕輕熨過。他頷首，語氣溫和：
“去歲埋下的梅花釀，此時啟封，正當其時。”
“甚好。”
兩人重又回到花廳。
席面已被撤下，廳內重新收拾過，炭火仍旺，暖意襲人。
只臨窗設了一張紫檀木小方幾，擺了兩把鋪著厚厚坐褥的圈椅。
安伯無聲地送來一小壇泥封完好的酒，並兩只素面白玉杯，又默默退下，細心地將隔扇門虛掩，留下滿室靜謐。
沈存章拍開泥封，一股清冽冷幽的梅香混合著酒氣裊裊散開，瞬間盈滿一室。
他執起酒壺，琥珀色的酒液註入杯中，在玉白的杯壁內輕輕蕩漾。
“敬舊歲已除。”他執杯。
“敬新元伊始。”她舉杯相應。
玉杯輕碰，聲如清磬。
酒液入喉，初時清甜，繼而一股微辛的暖意緩緩蔓延開來，梅花的冷香縈繞齒頰，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那點燥意，只餘滿口芬芳與肺腑間的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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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一改往日的清冷肅穆，門神是新貼的秦叔寶與尉遲恭，朱紅底子襯著金粉，威嚴中透著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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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裏，炭火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散發著融融暖意，將冬夜徹底隔絕在外。
林母坐在上首，身上簇新的寶藍色緞面襖子，正是用沈存章前幾日送來的江南貢緞裁的，襯得她氣色紅潤，眉眼間盡是舒展的笑意。
林松言陪坐在母親身側，依舊是青衣儒巾的溫文模樣，只是目光落在妹妹林椿歸身上時，那份驕傲與欣慰幾乎要滿溢出來。
周硯、王猛、趙度方三人到得最早。
周硯今日未著公服，換了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外罩石青色比甲，身形挺拔如松，雖依舊沈默寡言，但眉宇間冷峻之色在暖融的燈光下淡去不少。
王猛特意拾掇過，嶄新的靛藍棉直裰裹著壯碩的身板，頭發梳得整齊，銅扣腰帶束得一絲不茍。
他正從懷裏往外掏油紙包，一邊道：“老夫人，您嘗嘗這個！東市老劉家祖傳的醬驢肉，下酒一絕！還有這包蜜餞果子，給老夫人和……和林大人甜甜嘴兒！”
林母笑得見牙不見眼：“王將軍太破費了，快坐，快坐。”
“哎呀老夫人，您可折煞俺了！”王猛黝黑的臉膛泛起紅光，連連擺手，“叫俺王猛，叫王猛就成！”
趙度方坐在稍遠的凳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
他今日換了體面的深灰色細布直裰，神情仍有些緊繃，眼神掠過廳內諸人，尤其是林母和林椿歸時，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感激與激動。
正說笑間，沈存章與林椿歸從後頭轉了出來，身後跟著安伯和兩個端著大托盤的小丫鬟。
“菜齊了，讓諸位久等。”林椿歸笑盈盈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折枝梅花紋的交領短襖，配著月白色馬面裙，裙襬處用銀線繡著蓮紋，行走間流光微動。
耳上兩點珍珠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燭光下的她眉目如畫，顧盼生輝，別有一種動人的風致。
沈存章隨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穿著一件雲紋暗花直裰，外罩同色暗竹葉紋的氅衣，玉冠束發，腰束革帶，掛著簡單的玉佩。
這一身清貴雅致，少了幾分閣臣的威重，倒似哪家芝蘭玉樹的世家公子。
他目光掃過滿座，尤其在林母含笑的臉上略一停留，眼中掠過柔和的暖意，隨即擡手示意安伯等人布菜。
圓桌上很快琳瑯滿目。鹽水鴨、蟹粉獅子頭是江南風味，炙子烤肉、蔥爆羊肉帶著北地的豪邁，中間一口紫銅暖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奶白色的湯底裏翻滾著羊肉片、嫩黃的冬筍、褐色的香菇，香氣四溢。
“這是……”林松言好奇地看著那銅鍋。
“羊肉暖鍋，”沈存章親自執勺，為林母盛了一小碗湯，又夾了些易克化的菜蔬。
“北地除夕守歲，慣吃鍋子驅寒。這湯底用羊骨、老雞吊了許久，又依著南邊的法子加了姜片、黃酒去膻，老夫人嘗嘗，可還適口？”
林母接過，細細品了一口，眼中露出驚喜：“鮮美得很，一點也不腥膻。存章，你費心了。”這一聲存章，叫得無比自然。
安伯侍立在後，看著眼前這許多年未曾有過的熱鬧景象，看著自家少爺眉宇間那抹罕見的松快笑意，看著這滿屋子鮮活的人氣，眼眶竟有些發熱，悄悄側過身，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母眼尖，溫聲喚道：“安伯，別忙了，快坐下，一起吃團圓飯。”
安伯忙不疊躬身：“老夫人折煞老奴了，這、這如何使得……”
沈存章已站起身，親自扶著安伯的胳膊，將他讓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安伯，坐下吧。今夜除夕，沒有主仆，只有家人。”
趙度方見狀，也連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安伯面前，深深一揖：
“安伯，我也敬您一杯。在考功司……那段日子，沒少蹭您老人家的好處，一碗傷藥，一碟點心，小子都記在心裏。”
安伯瞇著眼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看著你們如今都好，比什麽都強。快坐，快坐。”
王猛也大笑著給安伯夾了一大筷子肉：“就是！安伯，您老也多吃點！您燉的這羊肉，比營裏火頭軍強一百倍！”
酒是溫過的金華酒，入口醇厚。
幾巡過後，花廳內的氣氛愈發融融。
趙度方起初的拘謹在暖酒和周圍笑語中漸漸化開。他再次起身，端著酒杯的手有些微顫，走到林母面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老、老夫人，小子趙度方……多謝林大人當年不計前嫌，給了我改過的機會。這、這杯酒敬您，祝您福壽安康！”他說得磕磕絆絆，臉都漲紅了。
林母慈祥地接過酒杯，溫和道：“好孩子，快起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椿歸同我說了，你在碼頭當差勤勉踏實，這就很好。往後的路，踏實走便是。”
“是！是！多謝老夫人！”趙度方連連點頭，眼眶更紅了些，退回去時，背脊挺得比先前更直了。
王猛用力拍著他的肩，“哈哈，老趙，聽見沒？往後好好幹！開春碼頭有事，盡管找俺！”
周硯話依舊不多，偶爾插言幾句，說起巡查九邊時的風物見聞，引得眾人側耳。
林松言則與沈存章低聲交談，從江寧書院的學風，聊到京城近日流傳的幾篇時文，頗為投契。
林椿歸坐在母親身邊，不時為母親布菜，偶爾與王猛、趙度方說笑兩句。
她看著眼前這喧鬧而溫暖的景象，看著母親舒展的眉頭，看著兄長眼中的光彩，看著周硯、王猛、趙度方他們放下往日沈重的、真摯的笑臉。
最後，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的沈存章。
他也正看過來。
隔著氤氳的火鍋熱氣，隔著滿桌佳肴，隔著眾人的笑語，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他眼中映著燭火，也映著她的身影，那慣常的深邃裏，此刻只有一片溫然的寧靜。而她，亦在那片寧靜中，看到了與自己心底相似的安然。
恰在此時，窗外“咻——嘭！”一聲巨響，緊接著，絢爛的光芒驟然照亮了窗紙。
“放煙花了！”王猛第一個跳起來，指著窗外大喊。
眾人紛紛離席。
周硯和趙度方搶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起林母。林松言忙將母親的灰鼠皮鬥篷取來為她披好。
安伯笑得合不攏嘴，連聲吩咐小丫鬟們快開廳門、院門。
沈存章與林椿歸自然地落在了最後。兩人並肩走到廊下，並未隨著前面興奮的幾人步下臺階沖進院子裏，只停在了檐下燈籠的光暈邊緣。
“咻——嘭！嘩啦啦——”
更多的煙火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轟然綻放。
金菊吐蕊，銀龍狂舞，火樹綻開萬千星雨，流光溢彩，明滅閃爍，將沈府門前的一方天地映照得恍如白晝，也在一張張仰望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王猛和趙度方已跑到街心，仰著頭，大張著嘴，孩子般指指點點。
周硯抱著臂，站在稍遠處的石階旁，冷硬的側臉線條在煙火明滅中柔和了許多。
林松言護在母親身側，指著天空某一處絢爛，正低聲說著什麽。
安伯倚在門框邊，仰著頭，瞇縫著眼，滿臉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又一枚巨大的煙花在極高處炸開，化作無數拖著長長金色光尾的流星，緩緩墜落，仿佛一場金色的雨，籠罩了半個天空。
在那極致的光亮下，沈存章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她正仰著臉，煙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瞳仁裏跳躍，閃爍，如同將整個星河都盛了進去。
海棠紅的衣領襯得她頸項修長如玉，那支白玉梅花簪在流光下剔透溫潤。明與暗在她專註的側臉上快速交替，勾勒出優美柔和的弧線。
林椿歸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註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在漫天華彩與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在無人註意的檐下角落，兩人相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淺，卻仿佛融化了所有舊歲的霜雪，照亮了彼此眼中對來年隱約的、共同的期許。無需言語，此刻的安寧與並肩，勝過千言萬語。
不知過了多久，煙火漸稀，只餘零星幾點光芒劃過夜空，最終歸於沈寂。
濃烈的硝煙氣息彌漫在清冷的空氣裏，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紅紙屑。
寒意重新席卷而來。
林母年事已高，經此熱鬧，面上已露出些許倦色。
林松言見狀，便與周硯、王猛、趙度方一道，準備護送母親回榆錢巷安置。
安伯也指揮著仆役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院中殘局。
眾人互相道別，約著年後再聚，門前又是一陣短暫的喧鬧。
燈籠的光暈裏，人影綽綽，漸漸散去。
林椿歸卻立在原地未動。
待兄長他們護著母親的馬車轆轆駛離巷口，她才轉身，對一直靜立在她身側的沈存章道：
“方才人多熱鬧，酒未盡興。不知沈大人府上，可還藏有好酒，能獨酌一杯？”
沈存章看著她眼中那抹帶著些許隨意甚至狡黠的笑意，心中仿若被那未散盡的暖意輕輕熨過。他頷首，語氣溫和：
“去歲埋下的梅花釀，此時啟封，正當其時。”
“甚好。”
兩人重又回到花廳。
席面已被撤下，廳內重新收拾過，炭火仍旺，暖意襲人。
只臨窗設了一張紫檀木小方幾，擺了兩把鋪著厚厚坐褥的圈椅。
安伯無聲地送來一小壇泥封完好的酒，並兩只素面白玉杯，又默默退下，細心地將隔扇門虛掩，留下滿室靜謐。
沈存章拍開泥封，一股清冽冷幽的梅香混合著酒氣裊裊散開，瞬間盈滿一室。
他執起酒壺，琥珀色的酒液註入杯中，在玉白的杯壁內輕輕蕩漾。
“敬舊歲已除。”他執杯。
“敬新元伊始。”她舉杯相應。
玉杯輕碰，聲如清磬。
酒液入喉，初時清甜，繼而一股微辛的暖意緩緩蔓延開來，梅花的冷香縈繞齒頰，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那點燥意，只餘滿口芬芳與肺腑間的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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