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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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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物是】

王階早年喪妻,未曾續弦,亦無子嗣。

並非天性涼薄,亦非不慕天倫。

發妻乃他寒窗苦讀時恩師之女,兩人不僅是少年夫妻,更是患難與共的知己。

她知他青雲之志,為他打理中饋,侍奉高堂,從無怨言,自己卻因早年操勞落下病根,在最好的年華裏香消玉殞。

王階悲痛欲絕,那份深入骨髓的哀慟與歉疚,讓他多年難以釋懷,更覺世間女子,再難有與她比肩者。

後來,他位漸高,權漸重,於朝堂斡旋,步步驚心。

婚姻之事,早已非單純男女情愛。與其授人以柄,成為各方角力的中心,不如孑然一身,保持超然,也免了無辜女子卷入這無休止的漩渦。

更深一層,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曾全然明言的是,他身處權力中心,深知宦海浮沈,今日烈火烹油,明日或許便是階下囚徒。無妻無子,便無牽掛,亦無軟肋。行事可更少顧忌,退路可更決絕。

這是一種極致的清醒,也是一種極致的孤獨。

他將畢生心血都傾註在仕途與學問上,然而,多數門生下屬,敬他畏他求他,關系總隔著一層。族中雖有子侄,但要麽資質平庸,要麽心性浮躁,難入他眼。

內心深處那片屬於父親的情感荒蕪,始終未曾被真正開墾。

但將沈存章帶回府中,親自教導後,一切都不同了。

這個少年不僅天資聰穎,一點即通,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份心性。經歷過家族劇變、世態炎涼,卻沒有變得陰鷙偏激,反而沈澱出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沈靜與堅韌。

更讓王階激賞的,是沈存章對時局與人性的敏銳洞察。

他不僅學得快,更能跳出書本,提出直指核心的見解。這份天賦,遠超王階見過的所有年輕才俊。

某日。

王階端坐於書房上首,目光掃過下首幾位年輕學子。

這些都是他門下較為出色的年輕人,家世、才學皆屬上乘。

今日,他有意考校。

“今日不論經義,只問實務。”王階聲音沈穩,“若你等為一縣之令,轄內有兩望族,一姓張,一姓李,彼此爭鬥數十年,勢同水火,以致縣政不暢,民受其擾。當如何處置?”

問題拋出,書房內靜了片刻。

門生甲率先開口,帶著書生意氣:“學生以為,當以雷霆手段,申明法紀。兩家若有違法,必嚴懲不貸,以儆效尤。如此,方可顯朝廷威嚴,震懾地方豪強。”

王階不置可否,目光移向另一人。

門生乙更為圓滑些:“學生認為,當以懷柔之策。可設宴調解,陳說利害,勸其以和為貴。再許以些許好處,加以安撫,或可化解幹戈。”

其餘幾人所言,大抵不出“強力鎮壓”或“懷柔安撫”這兩條路子,雖偶有亮點,卻終是落入俗套,未見真知灼見。

王階心中微嘆,這些年輕人,終究是少了些歷練和靈氣。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坐在最末、一直沈默不語的沈存章。

少年微垂著眼,似在沈思。

“存章,”王階點名,“你有何看法?”

沈存章聞聲擡頭,眼神清亮,並無怯意。

“先生,學生以為,甲兄之策過於剛猛,易激其變;乙兄之策過於柔緩,難動其根本。”

一語既出,先前發言的幾人臉色都有些微妙。

沈存章恍若未見,繼續道:“張李二族盤踞地方數十年,根深蒂固,其爭鬥亦是其生存之道。強行壓制或勸和,皆非上策。學生愚見,可分三步。”

“明升暗降,調虎離山。可尋由頭,將兩族中最為桀驁的核心人物,薦往州府虛職,使其遠離本土根基。”

“扶弱抑強,制造平衡。若張家勢大,則暗中扶持李家旁系或有能力的寒門子弟,分其權柄;若李家囂張,則反之。務必令其相互牽制,無暇他顧,更不敢肆意妄為。”

“引入新利,轉移矛盾。可在縣內興修水利,或引入新的商事,利益一致,爭鬥自減。屆時,縣令只需居中協調,掌控大局即可。”

一番話,條分縷析,步步為營,將制衡權術運用得爐火純青。

書房內一片寂靜。

先前發言的幾位門生,臉上已不僅是難看,更有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忌憚。

王階端坐其上,面色沈靜如水,心中卻已是波瀾驟起。

他看著沈存章,少年目光清澈,神情坦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像,太像了。

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純粹,也更為銳利。

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沈存章那日書房一鳴驚人,鋒芒畢露。此後數日,王階明顯察覺到府中氣氛的微妙變化。那些原本還算和睦、至少維持表面客氣的同門,對沈存章的態度急轉直下。

議事時,沈存章發言,常遇冷場,無人接話。偶有小聚,他總被安置在最末,或幹脆遺漏。

更有些閑言碎語,說他心思深沈、非良善之輩,甚至隱晦提及他罪臣之後的出身,暗示其“家學淵源,恐擅權謀詭道”。

沈存章對此,大多沈默,但王階能看出他眉宇間那抹被孤立的不解與隱忍。

一日,王階將沈存章單獨喚至書房,並未安慰,而是直接點破:“可知他們為何排擠於你?”

沈存章抿了抿唇:“因學生……所言過於直切,惹人不喜。”

“非也。”王階搖頭,目光如炬,“是懼你之才,妒你之能,襯得他們庸碌無能。人性慕強,更畏強,尤妒後來居上之強。此非你之過,卻是你必遇之劫。”

他起身,走至窗邊棋坪旁,示意沈存章近前。

黑白棋子安靜地躺在棋罐中。“馭人之道,與弈棋相通。非一味藏鋒,作朽木之態;亦非一味逞強,作出鞘利刃。需審時度勢,知進退,懂迂回。”

他信手拈起幾枚棋子,在棋盤上落下幾個簡單棋形。

“你看,這是‘靠’,借勢而為,倚角生根。這是‘扳’,迎頭阻擊,扭轉風向。這是‘斷’,看準要害,一擊制敵。與人相處亦然。

有時你需示弱,靠近某人,借其力以立足。有時你需強硬,扳回不公,樹立界限。有時,你需精準,斷其妄念,令其知難而退。”

他細細講解朝堂派系,門下幾位出色弟子的家世背景、性格、利益關切,一一剖析開來。

他教沈存章如何觀察眉眼高低,如何聽懂弦外之音,如何在不動聲色間施予小惠,埋下人情,又如何守住底線,讓人既覺得你可借重,又不敢輕易冒犯。

沈存章凝神靜聽,眼中閃爍著領悟的光芒。

不過月餘,沈存章身邊的情形,已然不同,身邊竟悄然聚集了三五個以他為首的年輕學子。

他並未刻意拉攏,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給出令人信服的見解,或提供一些無關緊要卻恰到好處的幫助。

他對待先前排擠他的人,不卑不亢,既保持了距離,又不至於徹底鬧翻,反而讓那些人心中惴惴,不敢再輕易招惹。

這份舉一反三、迅速將術付諸實踐,並能精準拿捏分寸的悟性與能力,讓王階在訝異之餘,心底那股覆雜的激賞之情,愈發深重。

這孩子,學得太快,用得太準,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更觸動王階內心的,是沈存章對他那種日漸深厚的的依賴與細致入微的關切。

又是一個批閱公文至深夜。

燭火搖曳,將王階伏案的影子拉得長長,案頭堆積的各地奏報、廷議紀要,仿佛永遠也批不完。窗外夜深如墨,萬籟俱寂,唯有狼毫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書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一個單薄的身影端著一個托盤,側著身子,小心地挪了進來。是沈存章。

王階並未擡頭,只從腳步聲中便已知是他。這孩子在府中總是這樣,安靜得如同影子。

沈存章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上面是一碗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白粥,旁邊配著一小碟最簡單的醬菜。

他放下後,並不離開,也不出聲打擾,只是默默走到角落,拿起火鉗,將快要熄滅的炭盆撥亮,又添了幾塊新炭,動作熟練。

做完這一切,他才低聲道:“先生,夜深了,用些粥暖胃再批不遲。”

王階這才從卷宗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穿著的中衣,顯然是從床上爬起來的。他目光掃過那碗樸素卻熱氣騰騰的粥,再落到沈存章被炭火微微熏紅的臉上,心頭那因政務繁雜而生的燥意,竟奇異地被撫平了幾分。

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沈存章見他應了,眼中便掠過一絲安心的神色,不再多言,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王階放下筆,端起那碗粥。

溫度恰到好處,米粒軟糯。他慢慢地吃著,一股暖意從胃裏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深夜的寒涼。

這並非山珍海味,卻比任何佳肴都更熨帖人心。

那年初春,倒春寒來得凜冽,幾場冷雨過後,天氣濕寒入骨。

王階不慎感染風寒,頭痛欲裂,卻仍強撐著要在書房處理公務。

沈存章端著藥進來時煎好的藥湯進來時,看見他臉色蒼白,不時掩唇低咳,眉頭立刻緊緊蹙了起來。

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那焦灼的神情,竟比他這個病人還要沈重幾分。

“先生,藥好了。”他將藥碗遞上,目光卻一直緊緊盯著王階的臉色。

王階接過藥碗,察覺到他的視線,擡眼看他:“怎麽了?還有事?”

沈存章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先生,學生知道政務要緊,可身體更是根本。您喝了藥,好歹……歇息半個時辰,養養精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堆積的卷宗,又道,“學生就在門外守著,若有非您不可的急件,學生為您初步篩選,摘要呈報,絕不敢耽擱分毫。”

那眼神裏的關切,純粹而熾熱,不摻雜任何雜質,仿佛王階的身體安康,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情。

王階握著微燙的藥碗,看著少年的模樣,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這笨拙卻真誠的關懷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揮了揮手,終究是依言道:“……罷了,就依你。”

沈存章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像是得了天大的許可。

他退到門邊,輕輕帶上門,卻沒有離開。隔著門扇,能聽到他極其輕微的、在門外來回踱步的聲音,似乎在恪守著承諾,又怕驚擾了裏面的人。

年關將至,府中張燈結彩,稍顯熱鬧。

這日清晨,沈存章來到書房,顯得有些躊躇。他手中捧著一個用幹凈藍布包裹好的物件。

“先生,”他走到書案前,將物件輕輕放下,解開藍布,裏面是一方青灰色的硯臺。

硯臺材質普通,並非名品,但看得出被精心打磨過,邊角圓潤,硯堂平整光滑,上面簡單雕刻了松枝紋樣,刀法雖稚嫩,卻十分認真。

沈存章耳根微紅,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窘迫,卻又無比鄭重:

“學生……學生無長物可奉。這是用平日攢下的、先生給的筆墨零用,托人尋的普通石料,自己……偷空學著磨的。手藝粗陋,雕工拙劣,不堪為先生研墨之用。”

他擡起頭,目光清澈而真誠,“只願老師……身體康健,翰墨留香。”

王階看著那方稚拙卻凝聚了心意的硯臺,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他位極人臣,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一方普通石硯,在旁人眼中或許微不足道。可此刻,這方硯臺在他眼裏,卻重逾千鈞。

這份心意,不涉權位,不關利益,純粹得如同山澗清泉,卻又沈甸甸地,滿載著一個孤苦少年所能捧出的、全部的熱忱與依賴。

他漸漸地將沈存章,視若己出。

不僅僅是學生,更似精神的繼承者和情感的寄托。

他對他傾囊相授,不僅是聖賢經義、權謀機變,更是他數十年宦海浮沈、對“治國平天下”那套最初信念的理解,以及……那些在現實鐵壁上撞得頭破血流後,逐漸被扭曲的更為覆雜幽暗的道與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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