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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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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舊事】

永昌十五年,春。

又是一年杏花開。

京城的空氣裏浮動著暖融的香氣,朱雀門外沿禦道兩側,早已擠得水洩不通。

今日是殿試傳臚、新科進士簪花游街的日子。

時辰將到,禮樂隱隱從皇城方向傳來,陽光金燦燦地鋪在清掃一新的禦道紅氈上,鑼聲開道,儀仗肅穆,在無數道灼熱目光的追隨之中,一甲三名的身影終於出現。

為首一人,幾乎奪去了所有的風和日麗。

他身姿端凝,穩坐於配了金鞍的駿馬之上,昔年碼頭上單薄伶仃的骨架,已被歲月與詩書淬成青年挺拔的軒昂。

大紅的狀元錦袍灼灼如火,襯得他面如朗玉,眉眼間早已掃盡曾經的倉皇與陰郁,沈澱出內斂的從容,顧盼之間,神采飛揚,英氣逼人。

那是一種從學識底蘊與心志磨礪中透出的、沈靜而篤定的氣度。

正是今科狀元——沈存章。

人群中發出陣陣歡呼,尤其是當一些曾知曉沈家舊事、或對當年那個落魄少年尚有印象的人,此刻更是交頭接耳,感慨萬千。

“了不得,了不得啊!沈家……這是文星覆耀了!”

“全賴王閣老當年識才於風塵,苦心栽培啊!”

“你看那通身的氣度,哪裏還尋得見當年半分……”

讚嘆、羨艷、好奇,種種目光與聲浪洶湧撲來。

沈存章端坐馬上,背脊筆直,面容沈靜,只唇角噙著合乎禮制的淺淡笑意,向著道旁微微頷首。

鮮衣怒馬,萬人空巷,極盛榮光籠罩周身。

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看似一步登天的青雲路,腳下踩著的是什麽。

是王府偏院書房裏,無數個與孤燈冷硯相伴的漫漫長夜,呵氣成冰,筆耕不輟。

是恩師王階看似隨意擱下、卻字字千鈞的典籍章句。

是那些深夜裏突如其來的叩問與敲打,每每令他汗出如漿,又豁然開朗。

更是夜深人靜時,對著一方無名木牌,心中反覆碾磨、字字刻骨的無聲誓言。

胯下的駿馬步伐穩健,踏在堅實的青石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每一步,都仿佛踏碎了過去那個在泥濘中掙紮的卑微身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方不遠處,那座巍峨府邸的方向。

他知道,在那扇門後,那位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恩師,或許正靜坐書房,等待著他的歸來。

然而,在這極致風光的頂點,在這萬人簇擁的時刻,一絲極其隱晦的陰霾,如同水底的暗影,在他心底最深處悄然掠過——這看似將他托上雲端的恩情,在未來,將需要他付出何等慘痛的代價來償還?

但這念頭轉瞬即逝,被眼前震耳欲聾的歡呼與撲面而來的錦繡前程所淹沒。

他微微揚起下巴,迎著明媚的春光,繼續向前行去。

新科狀元郎沈存章的時代,似乎,就從腳下這條鋪滿鮮花與讚譽的禦道,正式開始了。

當晚,冗長繁縟的瓊林宴與一眾應酬終於散去,他換下了那身灼目的狀元紅袍,只著一襲素青常服,獨自來到了城內西隅一處不起眼的僻靜客舍。

叩門三聲,門自內打開。沒有仆從,王階親自站在門內。

屋內陳設樸素,僅一桌二椅,一盞油燈,一壺溫好的淡酒,兩碟再尋常不過的小菜。

王階親自執壺,為沈存章面前的粗瓷酒杯斟滿。

昏黃的燈光下,他凝視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英姿勃發的青年,那雙慣常深邃眼睛裏,竟泛起了些許水光,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哽咽:

“存章,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仿佛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最質樸的讚嘆。

“今日金榜題名,跨馬游街,不負你這些年的苦讀,懸梁刺股……更不負你父親在天之靈!”

他舉起杯,不等沈存章回應,便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仿佛要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激烈情緒。

放下酒杯,他語氣變得沈凝而充滿期許:“這條路,你走到了。但切記,科舉及第,並非終點,而是起點。往後,是更重的擔子。”

沈存章端起那杯酒,指尖微微發顫。他看著恩師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激動與欣慰,想起碼頭初遇的那只援手,想起無數個夜晚書房的諄諄教誨,千般感慨湧上心頭。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酒杯舉至齊眉,對著王階,深深一揖,然後一飲而盡。

……

荒草萋萋的京郊野嶺,沈氏舊塋經年無人祭掃,早已與山林融為一色。

唯有今日,黃土新培,碑石重立,被晨露洗得發亮。

沈存章一身素服,獨自跪在父親墳前。

他點燃香燭,看著那一點橘紅在微風中明滅,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卷謄錄工整的平反詔書,緩緩展開,就著燭火點燃一角。

明黃的紙頁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為片片灰蝶,裹著青煙,盤旋上升,直上青天。

他俯身,額頭抵在冰冷濕潤的泥土上,重重叩下。一下,兩下,三下。

肩膀開始顫抖,起初是細微的,繼而無法抑制。

從雲端到泥沼,從錦衣玉食到碼頭的冰霜與白眼,從罪臣之後的枷鎖到新科狀元的華袍,再到今日,這遲來的清白二字。所有委屈、不甘與思念,在此刻盡數宣洩。

王階靜默地站在他身後,如同山間一塊沈默的磐石,替他擋去了些許背後窺探的風。

待他情緒稍平,才緩步上前,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他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力量:

“存章。”他如同一位真正的長輩,“如今,你可以真正挺直脊梁,無愧無憾地告慰令尊了。”

王階的目光掠過那方新立的墓碑,語氣無比肯定,“你沈家的風骨,未折。你父親若泉下有知,必當含笑。”

沈存章擡起頭,淚痕已幹,眼眶仍帶著微紅,但眼神已是一片洗凈後的清明與堅定。

他望向王階。這張臉,比數年前在碼頭風雪中初見時,添了風霜,鬢角也染了星白。

是他,在自己墜入深淵時伸手;是他,授自己立身之道;是他,在朝堂之上,以自身聲望為註,步步為營,斡旋鋪路,直至今日,還父親,也還他,一個真正的公道。

這個亦師亦父的男人,不僅給了他重生之路,更最終幫他洗刷了家族最大的恥辱。

恩同再造。

這四個字,此刻無比沈重地烙在他的心上。他後退幾步對著王階,也對著父親的墓碑,深深一拜。

這一拜,謝師恩如山,謝生恩如海。

……

此刻,沈府書房。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沈存章徹底淹沒。

他沒有點燈,仿佛這純粹的漆黑,才能勉強容納他此刻無處遁形的靈魂。

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沒有一絲熱氣。

明日,便是三司會審。

案頭,那卷攤開的奏章副本,在微弱的月光照映下,露出森然的字跡——那是他親手羅列的、足以將恩師王階置於死地的六大罪。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深淵裏爬出來的詛咒,又像是燒紅的烙鐵,不僅燙著他的眼睛,更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閉上眼,想逃避那白紙黑字,可更清晰的畫面卻洶湧而來,帶著往昔的溫度與重量,排山倒海,將他死死按在這冰冷的座椅上,動彈不得。

碼頭的淤泥,冰冷刺骨。

那只穿過嘲弄人群、穩穩伸向他,幹凈而溫暖的手……

深夜的書房,燈花輕爆。

那盞油燈下,耐心為他講解經義策論、剖析朝局時,那清臒而專註的側影,聲音溫和而篤定……

喧鬧的皇榜之下,人頭攢動。

他在萬眾矚目之中,卻在人潮盡頭,捕捉到那雙遠遠投來的、帶著難以掩飾的驕傲與欣慰的眼睛,仿佛在說:看,這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荒草萋萋的父輩墳前,青煙繚繞。

那只手輕輕放在他顫抖的肩上,那句低沈卻無比有力的告慰——“你沈家的風骨,未折。”

恩義如山,重逾千鈞。

道義如海,深不見底。

他被這恩義之山與道義之海死死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向前是劈山開路,親手摧毀那座曾庇護他成長的峰巒;退後是沈入海底,背叛自己立下的誓言與萬千生靈的期盼。

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窗外,風聲淒厲,嗚咽著卷過屋檐,像極了對無數過往的溫言與未來的質問。

明日……

他該如何走上那座金殿,在文武百官面前,親手將那些致命的罪名,一字一句,釘死在那個被他喚作老師,乃至在心底早已奉若父親的人身上?

他該如何……去面對那雙曾經給予他一切——從一塊炊餅、一個機會,到一身才學、滿身榮耀,乃至沈氏門楣清譽——此刻卻將被他自己親手推入深淵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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