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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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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昔年】

永昌十一年,冬。

寅時未至,京城還沈在濃墨般的夜色裏,連更夫的梆子聲都顯得遙遠模糊。

巷子深處,有間矮屋,屋角一堆潮冷的稻草上,緊挨著蜷縮著兩個人影,身上只蓋著件打滿補丁、硬得能硌人的破棉被。

安伯先從稻草堆裏掙紮著坐起,帶起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他枯瘦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顫巍巍地點亮那截短得可憐的燈芯。

就著這點光,他看清旁邊稻草鋪上,少年早已睜著眼,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映著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漏風的屋頂椽子。

安伯喉嚨裏滾過一聲壓抑的嘆息,這怕是凍得根本沒能睡著,他轉身從角落裏端出那只粗陶碗,雙手緊緊捧著,仿佛碗裏盛著的是玉液瓊漿。

碗裏稀薄的粟米粥,是昨夜用陳年粟米,兌了不知多少瓢水熬出來的,清得幾乎能一眼望見碗底粗糲的劃痕。

他挪到鋪邊,聲音幹澀沙啞:“存章……該起了。”那聲舊日的“少爺”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是咽了回去,只剩下相依為命的酸楚,“趁……好歹是口吃的,喝了,撐一撐身子。”

沈存章沈默地從草堆裏坐起身,他身上穿著件幾乎辨不出本色的舊棉袍,如今空蕩蕩掛在他正在抽條的肩架上。

怎麽會窮到這個地步?父親病故,家產被族中照料的堂叔代為經營到不知所蹤,留給這孤老病仆的,只有這間巷子最深處、連寒風都嫌鄙陋的破屋,和一筆還不清的藥債。

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幾乎已經涼透的稀粥,每一口都先在口中含溫了,才緩緩咽下,仿佛這樣能更好地安撫那火燒火燎的空腹。

碗底很快見了空,然後,他站起身,用那根磨得光滑的草繩,在空癟的腰間狠狠又勒緊了兩圈,打了個死結,仿佛這樣就能勒住那不斷上湧的饑餓感。

安伯在一旁看著,眼裏是化不開的心疼,他張了張嘴,想把自己身上那件同樣破舊夾襖脫下來。

可沒等他動作,沈存章已經推開那扇擋不住多少風寒的破門寒氣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哆嗦。天光未啟,雪沫子被風卷著,打在臉上像細沙一樣磨人。

“我走了,安伯。”沈存章的聲音很低,被風吹得有些破碎,“您別出去,屋裏總歸好點。”

門外是條勉強能過一輛板車的窄街。街邊墻根下,積雪中隆起一團團黑乎乎的物事,靜得嚇人。

京城乃天子腳下,天下最繁華之地。可天子腳下,照樣凍得死人。繁華陰影裏躺著的人,不到天亮,絕不會有人來收殮。

五城兵馬司忙著巡街防盜,坊正只管催繳賦稅,便是善堂粥廠,也要等到辰時才開——那是給活人留的,死人用不上。

一路行來,墻根下、門洞裏、甚至垃圾堆旁,時不時便能見到蜷縮的人影。有的胸口尚在起伏,一吸一吐,算是還活著,只是誰也不知這口氣能撐到幾時。

拐過三條胡同,便到騾馬市大街。街面略寬,兩旁店鋪俱已上板,黑沈沈一片,唯有一家炊餅鋪子,漏出一點昏黃燈火。

熱氣從門縫裏漫出來,混著麥面香氣,在寒空中凝成白霧。

沈存章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他聞到那味道的瞬間,胃像被一只手攥住狠狠擰了一下,酸水湧上喉嚨,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加快了腳步,小跑著掠過那扇門。

騾馬市大街盡頭向南一折,是條名叫 “臭水溝” 的斜巷。

名字倒也貼切,巷側一條露天排汙渠,冬日裏結著層臟冰,冰面凍著爛菜葉、碎布條、不知是何禽獸的枯骨。他收回目光,屏住氣息,貼著渠邊窄道快步走過。

巷子盡頭是一道土坡,翻過去,便是漕運碼頭地界。

坡上散落著幾處破敗窩棚,以爛木板與葦席胡亂搭就,歪歪扭扭立在風雪裏。

一處窩棚草簾被風掀開一角,沈存章瞥見裏面地上鋪著層稻草,十幾個人擠作一團,男女老少皆有,像一筐被倒在一起的魚,蜷著腿側著身,彼此緊貼著,靠一口體溫熬這寒夜。

最外側那人半個身子露在草席外,身上蓋的並非棉被,只是幾塊麻袋片縫拼的褥子,上頭還壓著撿來的磚頭,免得被風卷走。

沈存章認得這種地方。人稱“雞毛房”,又叫“人店”。花兩文錢便能睡上一晚,店家在地上鋪層稻草,給一床不知多少人蓋過的破被——說是棉被,早爛成一團棉絮,虱子爬滿。

兩文錢,換一夜不至於凍死的落腳地。若是連兩文錢都拿不出,便只能尋個墻根、鉆個門洞、或是蜷進別人倒泔水的空缸,聽天由命。

碼頭比往日更蕭條。

風雪天,貨船來得少,等著扛活的人卻更多。一張張麻木或焦躁的臉擠在背風的角落,呵氣跺腳,偶有壓抑的咳嗽。

沈存章沈默地站到人群最外圍,盡量不引人註意。他這身板和白凈的臉,在這種地方很紮眼。但沒辦法,附近只有這碼頭偶爾能尋到些散碎活計。從前他連一袋米都扛不起,如今肩膀已磨出繭,胃也能忍得更久。

“喲,瞧瞧這是誰?”

流裏流氣的聲音像禿鷲嗅到腐肉。王癩子帶著兩個跟班晃了過來。這人專在碼頭欺軟怕硬,訛些散工的血汗錢,早就盯上沈存章這個軟柿子。

沈存章眼皮都沒擡,不想生事。

“沈大少爺又來體察民情了?”王癩子湊近,“聽說你家那案子,刑部都覆核三回了?嘖,要我說,趁早認命。你那死鬼老爹貪墨的銀子要是藏了點,拿出來請兄弟們喝頓酒,說不定……”

“我沒錢。”沈存章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也沒藏銀子。”

“沒錢?”王癩子三角眼一翻,伸手就去拽他衣襟,“這褂子料子不賴啊,以前的好東西吧?脫下來,爺幫你當了換飯吃!”

旁邊有人發出低低的嗤笑,更多人是別開臉。在這地方,保全自己已是艱難,沒人會為一個來歷不明、背著罪臣之子名頭的少年出頭。

沈存章猛地攥住王癩子探過來的手腕,眼睛裏像是燃著兩簇幽暗的火,死死盯住他。

“放手!反了你了!”王癩子惱羞成怒,另一只手揮拳就揍。

拳風襲來,沈存章沒躲——他自知知道躲了會有更狠的。他繃緊肩背,準備硬挨。

“住手。”

一道沈穩聲音從斜後方傳來,不容置疑。

眾人循聲望去。風雪裏,不知何時站了個披著深灰色棉鬥篷的中年人。

四十上下,面容尋常,但眉眼沈靜,肩膀落著雪,像是趕了遠路。身後跟著個牽馬的隨從,那馬神駿,鞍轡卻樸素。

王癩子被那目光一掃,莫名有些怵,嘴上卻不饒:“你誰啊?少管閑事!”

中年人沒理他,目光越過幾個混混,落在沈存章身上。

少年單薄的肩背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沒什麽表情,唯獨一雙眼睛,黑沈沈的,深處像壓著什麽滾燙的東西,快要燒穿表面的冰。

此人邁步上前,碼頭管事的眼尖,認出那隨從牽的馬匹烙印,臉色一變,忙不疊小跑過來,躬身賠笑:“您老怎麽到這兒來了?風雪大,快請棚裏坐……”

他擺擺手,看向沈存章:“小兄弟,可是要尋活計?”

沈存章緩緩松開手,點了點頭。

“這位小兄弟,我看著投緣。今日碼頭所有的貨,都記在他名下卸。”中年人語氣平淡,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工錢,按雙倍結算。”

管事的腰彎得更低:“是,是,一定辦妥!”

王癩子幾個呆若木雞,看看管事的,又看看那不起眼的中年人,終於意識到不對,灰溜溜縮進人群裏。

中年人這才從隨從那兒拿過一個小小的粗布包裹,遞給沈存章:“墊墊。空腹使力傷身。”

沈存章沒伸手去接。他看著中年人。不是感激,更像一種審慎的打量。

那人也不堅持,隨手將包裹放在旁邊一個閑置的貨箱上。他目光最後落在他眼睛裏,停了片刻。

“龍潛於淵,非困於泥淖,”他聲音低緩,幾乎散在風裏,“乃待風雲耳。”

說完,他轉身,與隨從牽馬離去。深灰的背影很快沒入風雪和早起趕工的雜亂人流,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存章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心口卻有什麽東西,被那句話狠狠撞了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慢慢拿起那個粗布包裹,打開。裏面是三塊實打實的、還微微冒著熱氣的烙餅,面香直沖鼻尖。

他盯著餅,又擡頭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碼頭的喧囂、風雪、旁人的目光,忽然都遠了。只有那句話,像燒紅的釘子,鑿進他凍僵的骨髓裏。

他仔細包好餅,揣進懷中,貼著單薄的胸膛。那點溫熱幾乎微不足道,卻燙得他心口發疼。

此後的日子,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依舊要去碼頭,依舊要忍受饑寒與白眼。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他站得更直,眼神裏那簇幽暗的火,似乎被註入了新的燃料,燒得更旺了些。

幾天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封了路,碼頭的活計徹底沒了指望。

沈存章和福伯蜷在破屋裏,守著幾乎見底的米缸,聽著腹中饑餓的鳴響與窗外呼嘯的風聲,沈默相對。

絕望,如同窗外無邊的雪夜,一寸寸漫上來,扼住咽喉。

就在這時,那扇破舊的許久無人敲響的破木門,傳來了叩擊聲。

篤,篤,篤。

福伯驚惶地擡起頭,沈存章已起身,拉開吱呀作響的門。

風雪卷進來,門外站著去而覆返的中年文士。他肩頭落滿了雪花,身後沒有隨從,只提著個不大的舊書箱,像尋常訪友的寒儒。

他看著來開門的臉色青白的沈存章,感受著屋內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的寒意,眉頭蹙了一下。

“小兄弟,”他開口,聲音溫和,“我那書齋,正缺個能打理書卷、著錄文稿的人。活計不輕省,需耐得住性子,更要識文斷字。不知你可願來?”

沈存章的心臟猛地一跳,呼吸一滯。這些字眼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一場夢,猝不及防地撞回眼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王階看著他眼中的震驚與遲疑,更有本能的渴望,繼續說道:“管食宿,每月另有例錢,可貼補家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存章那身破舊的棉袍上,“我看你……是個讀書的種子,莫要辜負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沈存章心上。

福伯在一旁,早已激動得渾身顫抖,淚水縱橫,踉蹌著就要下跪:“恩公!您真是救命的活菩薩……”

王階卻微微側身,伸手虛虛一扶,目光依舊鎖在沈存章臉上,等他回答。

沈存章看著眼前這個人。風雪中遞來的餅,泥濘邊伸出援手,如今,是絕境裏垂下的一條繩索。

他沒有再猶豫,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鼻腔的酸澀,對著王階端端正正,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弟子禮:“學生……沈存章,願往。”

王階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像雪落湖面,轉瞬即逝。他點了點頭:“好。收拾一下,隨我回府。”

那一刻,沈存章知道,他的人生,從這一扇破門被敲響開始,徹底改變了方向。

那只從風雪中伸來的手,將他從泥淖邊緣,拉回了通往雲端的路徑。

而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麽,恩義,前程,或是別的什麽,他此刻還看不分明。

他唯一清楚的是,這一步,他必須走。也只能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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