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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密徑尋蹤,真相初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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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密徑尋蹤,真相初顯】

第二日,林椿歸再次前往工部舊檔庫。

才到門口,便被那老主事顫巍巍地攔了下來。

“林大人……實在對不住,”老主事眼神躲閃,不敢與她直視,聲音含混不清,“上頭有令,這幾日庫房修繕,灰塵大,亂得很,任何人不得入內。您……還是過幾日再來吧!”

林椿歸站在門外,望著那扇昨日還敞開、今日卻緊閉的木門,心頭最後一絲僥幸也散了。

她沒再多言,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更急,並沒有回通政司,腳步一轉,徑直朝著吏部考功司的方向疾行。

到了吏部衙門外,林椿歸卻不得不停下腳步,強壓下心中的焦灼。她裝作路過的模樣,在外徘徊,目光頻頻向內張望。

“林大人?”

一道略帶驚訝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林椿歸回頭,見是吏部老書吏文堰抱著一摞卷宗,正滿臉訝異地看著她。“真是您?下官聽聞您已高升通政司,怎麽會在此處徘徊?”

林椿歸斂衽一禮,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笑容:“文老先生。實不相瞞,此次前來,是想尋一位舊日同僚,王司務王猛,有些瑣事相詢。”

文堰正欲開口應答,一個洪亮的聲音便帶著笑意插了進來:“喲!我說今兒個衙門前的喜鵲怎麽叫個不停,原來是林大人大駕光臨!”

只見王猛一身利落勁裝,大步流星地從衙門內走出,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見到林椿歸,眼中滿是驚喜。

林椿歸見是他,心中一定,對文堰道:“有勞文老先生,您先忙。”

文堰識趣地拱手離去。

王猛湊近幾步,壓低聲音,收起了玩笑神色:“大人,您怎麽親自來了?可是有要緊事?”

林椿歸環顧四周,將聲音壓得極低:“王猛,我還需要你幫我一個忙。此事……或許有些風險。”

王猛想都沒想,胸脯一挺,眼中閃過銳光:“大人您這話就見外了!刀山火海,但憑吩咐!”

林椿歸將他拉到巷子更深處,確認四下無人,才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遞到他手中。

王猛展開一看,上面寥寥數筆,畫著一處建築的大致輪廓。

“工部舊檔庫裏有一本前朝私修的水利筆記,”林椿歸語速極快。

“裏面有一張暗渠圖,畫的是北三倉地下的秘密通道。我昨日剛翻到,還沒來得及細看,工部就以庫房修繕為由把我擋在了門外。”

王猛臉色一沈:“他們這是要毀掉證據?”

“未必是毀掉,但一定會轉移或清理。”林椿歸目光灼灼,“再去一趟北三倉。那張暗渠圖我只看了一遍,但大致方位記住了。如果那條通道真的存在,應該能從外面繞進去。”

王猛眉頭緊鎖,沈吟片刻:“北三倉那邊如今歸漕運司管,守衛雖不如從前森嚴,但也不是隨便能進的。不過……俺知道一條小路,從東面廢棄的鹽場繞過去,能避開關卡。”

“能避開守衛嗎?”

“守衛主要守在正門和幾條大路,後面那片荒地沒人管。”王猛頓了頓,目光堅定起來,“大人,今晚俺陪您去。醜時三刻,人最困的時候。”

林椿歸點頭,將那張紙從他手中抽回,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醜時三刻,我在東面鹽場等你。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俺明白。”王猛重重抱拳。

是夜,月黑風高。

林椿歸提前半個時辰便到了約定地點。東面鹽場早已廢棄,只剩幾間坍塌的棚屋和遍地碎瓦,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醜時三刻,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從墻頭翻落。

王猛落地極輕,連碎瓦都沒踩響。他換了一身深色勁裝,腰間別著短刀,整個人與夜色融為一體。

“大人,跟緊俺。”他壓低聲音,貓腰沿著鹽場邊緣的荒草地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幽影。

北三倉一帶戒備比平日更加森嚴。正門方向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巡邏的兵丁往來。但王猛對這片地形的熟悉遠超林椿歸的預期。他帶著她繞過正門,穿過一片枯死的蘆葦蕩,又從一處塌了半截的矮墻翻進去,竟真的避開了所有崗哨。

倉庫內部一片漆黑。

王猛摸出火折子,用衣袍掩住大半光亮,只留一線微光。

林椿歸借著這微弱的光線仔細勘查,心頭卻一點點沈了下去。

倉庫內部果然被清理過。地面灑了新土,墻壁也重新粉刷過一層,試圖掩蓋所有痕跡,可謂滴水不漏。

“來晚了。”林椿歸蹙眉。

“大人,這邊!”王猛蹲在一處墻角,撥開雜草,示意林椿歸過來。只見墻根與地面的接縫處,隱約有一道被經常沖刷形成的濕滑水痕。

王猛用匕首小心撬開一塊松動的石板,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逼仄的排水洞口露了出來,一股陰濕的水汽撲面而來。

“是暗道!”林椿歸精神一振。

兩人毫不猶豫,躬身鉆入洞中。

通道內陰暗潮濕,腳下的淤泥至少積了半尺厚。空氣裏彌漫著腐爛的臭味,每走一步都會陷入泥濘,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王猛走在前面,突然擡手按住林椿歸的肩膀,示意她噤聲。

上方傳來腳步聲——巡邏兵換崗的時間還沒到,怎麽會有人?

兩人屏住呼吸,貼在冰冷的墻壁上。腳步聲在頭頂停留了片刻,才漸漸遠去。

王猛蹲下身,指尖撚起一小塊新落的泥土,放到鼻尖嗅了嗅,壓低聲音:“有人來過。不到半個時辰。”

林椿歸心中一凜。對方還在盯著這裏。

他們加快腳步,沿著水流方向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隱約傳來水聲和光亮。

爬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城外一條僻靜的河道支流!洞口偽裝成河岸邊的亂石堆,極為隱蔽。

“高明!利用漕運河道做掩護,神不知鬼不覺!”王猛壓低聲音嘆道,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林椿歸卻沒有絲毫松懈,目光掃視河岸。下游不遠處確實有個廢棄的小碼頭,但碼頭上空空如也,連條破船都沒有,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過了。

“至少荒了大半年。”王猛用手探了探碼頭木樁上的青苔。

半年前……林椿歸默算時間,正是孫克毅倒臺前後。對方在那時就切斷了這條線。

接下來三日,林椿歸與王猛褪去官服,換上粗布短打,扮作往來碼頭收河鮮的商販,背著竹筐、提著秤桿,在漕河碼頭附近的村落裏暗中查訪。他們專找那些年邁的、可能參與過當年修繕工程的老人打聽。

起初毫無收獲。村民們要麽一問三不知,要麽眼神閃爍,匆匆避開。

直到他們遇到一個在河邊洗衣的老婦人,在收下王猛悄悄遞過的一小塊碎銀後,她才壓低聲音說:

“你們打聽這個做什麽?前陣子也有人來問過……劉老頭就是多嘴說了些什麽,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搬去哪裏了?”

老婦人搖搖頭:“不知道喲,走得急得很,連家裏的雞都沒帶走。他兒子前年染病死了,就剩他一個孤老頭子,無親無故的,哪有什麽地方可去……”

唯一的線索,竟就這麽斷了。

就在他們準備放棄時,王猛在村口酒肆聽到幾個老船工醉後閑聊,說起二十年前修建漕河閘口時死過不少工匠,其中有個姓趙的工頭手藝最好,卻死得最慘。

“怎麽死的?”王猛順勢問道。

“說是失足落水,可那老趙水性好著呢!”一個老船工醉醺醺地說,“而且他死後,他那個最得力的徒弟也不見了……好像在城南見過一個臉上帶疤的瘸子,有點像……”

林椿歸和王猛對視一眼,立刻趕往城南。

城南貧民窟乃是城中最骯臟擁擠之地,街巷狹窄曲折,汙水橫流,臭氣熏天,低矮的窩棚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兩人在這片迷宮般的街巷裏找了整整一個下午,問了幾十戶人家,都搖頭說不知道。

日頭西斜時,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乞兒,主動湊上來:“你們找趙瘸子?給多少錢?”

王猛摸出幾十文錢,乞兒才領著他們鉆進一條連陽光都照不進的死胡同。

最裏面那間窩棚,門板歪斜,屋頂漏著天光。

當王猛試探著說出北三倉三個字時,那瘸子先是渾身一顫,隨即抄起手邊的木棍,眼神兇狠得像要殺人:“滾!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林椿歸上前一步,不顧木棍的威脅,直視著他的眼睛:“趙師傅的徒弟?我們是你師父的朋友,來為他討個公道。”

聽到師父和公道,瘸子手中的木棍微微垂下,可戒備依舊未消,厲聲喝問:“我憑什麽相信你們?”

林椿歸緩緩取出通政司的腰牌,卻沒有完全亮出:“孫克毅、蔡賢已經伏法。你師父死得冤,那些工匠,也不能白死。”

那瘸子,死死盯著腰牌,又看看林椿歸堅定的眼神,許久,突然扔掉木棍,癱坐在地,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竟像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等他情緒稍平,才斷斷續續地道出那段被塵封的往事:“那年……師父帶著我們二十幾個師兄弟,接了個私活,說是給貴人修藏冰的地窖……可那圖紙,分明是軍用暗道的規制……”

“活幹到一半,師父就覺得不對,想帶我們退出……可來不及了……”

“那天晚上……來了好多黑衣人……見人就殺……我跳進河裏……臉上挨了一刀……昏死過去……”

他摸著臉頰上那道猙獰的疤痕,聲音越來越低:“那年冬天河裏結了冰碴子,血把河水都染紅了……他們大概以為我活不了。”

“我在河灘上躺了一夜,第二天被一個撿破爛的老頭救了。後來臉上的傷好了,可嗓子壞了,腿也瘸了。我改名換姓,在這破地方躲了二十年。”

“我不敢走,怕被認出來。也不敢打聽,怕惹禍上身。就這麽熬著……”

他渾身發抖,眼中是刻骨的恐懼和仇恨:“二十三條人命……就因為我師父看出了他們的秘密……”

林椿歸緊緊握住老人顫抖的手,心中既沈重又振奮。

終於——人證、物證、路線圖……一條完整的證據鏈終於浮出水面。

從貧民窟出來,已是深夜。

林椿歸匆匆換上一身幹凈衣物,便立刻動身去了張文淵的府邸。

她心知此舉唐突,可眼下局勢,半刻也拖延不得。

張府門房認得她,略一遲疑,還是入內通報。不多時,她便被引至。

書房內炭火正暖,張文淵臉上還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林椿歸無心寒暄,徑直將從趙瘸子手中所得的密道詳圖,與那份字字泣血的證詞,一並推至案前。

“張大人,”她的目光灼灼,帶著不容回避的銳利。

“北三倉地下那條鬼渠,不僅存在,更已證實,且至少有二十三條人命埋在了那裏。王琨探查那背後的皇店,不過是表層幌子。如此巨額的銀錢、糧秣,最終流向了何處——這件事您一定知道其中原委。”

張文淵他拿起那份證詞,一頁一頁地翻看。

林椿歸又上前兩步,語氣懇切而焦灼:“當日您勸我收手,我知是為護我周全。可如今安遠侯已倒,蔡賢伏誅,東南私運根基動搖,大勢將轉!您不必再有顧忌。請直言,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林椿歸等了許久,張文淵才緩緩擡眼,看向她,聲音低沈沙啞:“林大人,你的膽識與才幹,張某十分敬佩。只是此事……”

最終,只是緩緩地將圖紙卷起,推回到林椿歸面前。

他擡起眼,目光覆雜難辨:“我不能說。”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也不會說。”

林椿歸愕然,幾乎不敢置信:“為何?張大人,你我曾同心協力,共除安遠侯!您與沈公素來同道,何以至此?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真相埋沒,令二十餘條冤魂永世不得昭雪嗎?”

面對林椿歸的激動與不解,張文淵身行至窗邊,背對林椿歸,望向窗外沈沈夜色,似在凝望一段不可言說的過往。

許久,他緩緩回身,目光沈靜如淵,只吐出一句驚雷之語,剎那間點破所有隱情,也將她狠狠打入冰窖。

“我只提醒你一句——”

“王階,是沈存章的恩師,更是……撫養他長大的亞父。”

書房內,只剩炭火偶爾發出“劈啪”輕響,襯得周遭愈發死寂。

王階?王首輔?

這個名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林椿歸的心上。那個始終高居幕後,看似公允,卻無形中掌控著朝局走向的三朝元老?

難怪……難怪就連深居宮中的太後,提及此人時也要權衡再三,語帶忌憚!原來他才是這一切真正的、最大的幕後主使!

無數線索和疑點在這一刻瘋狂地串聯、碰撞,在她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

如此說來……

她猛地想王琨!當時沈存章對那份證詞的處理輕描淡寫,甚至直言其無關緊要,匆匆便壓了下去。

是他……當時就已經隱約知道什麽了,對嗎?

一個讓她心頭發冷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升起。沈存章那時是故意掐斷了指向王階的線索?他是為了保全恩師,還是……在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洞悉了王階的布局,只是在隱忍,在等待?

亦或是……他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裏,直到近日,才窺見這冰山一角,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絕境?

她想起沈存章返京後的稱病不出,那不僅僅是政敵攻訐的壓力,是否更包含著無法面對敬若父親的恩師,竟是這一切罪孽源頭的巨大痛苦與掙紮?

這兩種可能性,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沈存章正身處一個無比殘酷的困局之中——一邊是如山鐵證與天下公義,另一邊是十數年的養育之恩與師徒之情。

而她,手握著的這份的證據,此刻仿佛變成了滾燙的烙鐵。

遞出去,或許能扳倒巨奸,但也可能將那個她……那個她所敬佩、在意,甚至悄悄放在心上的人,推向更痛苦的深淵,甚至逼他做出最決絕的選擇。

林椿歸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踉蹌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書案才穩住身形。她看著張文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巨大謊言籠罩的冰冷。

她的聲音艱澀無比,仿佛每個字都燙傷了喉嚨,“王階?這……這怎麽可能?沈公他……他從未……”

“他從未提起,是嗎?”張文淵臉上帶著一種深切的了然,“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說,更不能查。存章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看著她臉上的茫然與痛楚,張文淵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靜,卻更顯疏離:“林參議,請回吧。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你……慎重。”

林椿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張府的,腳步虛浮,如同踩在雲端。她握緊了袖中的圖紙和證詞,它們此刻重若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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