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照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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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照破】
夜色如墨，寒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將整座沈府籠罩在一片白茫之中。
林椿歸站在緊閉的朱門前，肩頭、發梢已落了一層薄雪。
張文淵的話，王階與沈存章的關系，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不拔，透不過氣；拔之，又怕血痕累累。她擡手叩門。
銅環撞擊木板的聲響在風雪中沈悶地回蕩，像敲在一堵厚墻上，激不起半點漣漪。
過了許久，門內終於傳來腳步聲。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年輕的面孔探出來，是門房的值夜小廝，裹著厚棉襖，睡眼惺忪，被冷風一激才清醒過來。
他看見門外立著的人，楞了楞：“您是……”
“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有要事求見沈大人。”
小廝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在外頭？”
小廝回頭，連忙側身：“安伯，這位大人說……”
安伯披著一件舊棉袍從裏面走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籠。他順著門縫望出去，渾濁的眼睛在林椿歸臉上停了一瞬，有些茫然。
“林大人？”他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似在費力回想，卻又無甚印象。他皺了皺眉，低聲問那小廝：“是哪個衙門的？”
小廝也搖搖頭，一臉懵懂。
安伯又看了林椿歸一眼，見她一身風雪，他將門推開些，側身讓了讓，“外頭冷，先進來暖暖身子。您稍候，老奴去通傳一聲。”
林椿歸跨過門檻，拍落肩頭的積雪。
安伯引著她往門房走，燈籠的光暈在雪地上晃出昏黃的影子。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她一眼，到底沒忍住，低聲說了句：“下這麽大的雪，您怎麽孤身一人來了？有什麽事，不能等天明再說？”
林椿歸攥緊袖中的圖紙，沒應聲。
安伯嘆了口氣，將燈籠舉高些，照亮腳下被雪覆蓋的小徑：“您先在這兒等著，老奴去稟報大人。”
他正要轉身，門房那邊傳來腳步聲，方才那小廝端著茶盤出來，看見他們還站在院子裏，楞了一下：“安伯，茶好了。”
安伯接過茶盤，猶豫了一下，又將燈籠遞給小廝：“你在這兒陪著林大人，我去去就回。”
他轉身沿著回廊往書房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叮囑了一句：“外頭冷，進屋去等，別凍著了。”
說完，便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風雪裏。
林椿歸站在門房門口，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漸漸模糊。茶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很快又散了。
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大人。”安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低的，帶著幾分遲疑，“有位林大人求見，說是……”
“請她進來。”沈存章的聲音從屋內傳出，無半分困倦。
安伯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雪還在下，落在他花白的發頂上，他也不拂，只是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到了門房，林椿歸還站在門口，茶一口沒動。
安伯側身讓路，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林大人，隨老奴來。”
他走在前頭，燈籠舉得比來時高了些，腳下的路照得亮堂堂的。一路上沒再說話，只是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跟上了。
到了書房門口，他停下腳步，將燈籠掛在廊下，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退入風雪之中。
林椿歸站在門外，擡手推門。
屋裏只點了一盞孤燈。
沈存章坐在書案後，披著一件外袍，大半身形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情。
林椿歸站在門口，風雪的氣息從她身後湧進來，吹得燈焰晃了晃。她肩上、發梢的雪已經開始融化，洇出深色的水痕。
沈存章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肩頭那片濕痕，又移回她凍得發白的指尖。
他拿起手邊的燈撥子，輕輕撥了撥燈芯。油燈跳了兩下，光暈漸盛，將他從陰影中慢慢托出來。
這幾日不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許久不曾安眠。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深，深得讓人看不清底。
“林參議。這般深夜，何以至此？”
林椿歸仍站在書案前，未落座。“幾日不見，大人可好些了？”
沈存章微微頷首，卻不接話，只靜靜看著她。那目光裏有幾分審視，又似乎不止於此。“可是出了什麽事？”
林椿歸不再迂回，直接迎上他深潭般的目光：“沈公，王琨的證詞，北三倉的密道，二十三條人命……證據已經確鑿，我們為何還等？”
林椿歸將那份浸染血淚的圖紙與證詞，輕輕放在沈存章的書案上，她試圖從他眼中看到一絲熟悉的銳利與決斷，看到那個在東南雷厲風行、在黑水溝運籌帷幄的沈存章。
然而，沒有。
沈存章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圖紙上那條蜿蜒的暗渠。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如古編鐘敲響：
“《商君書》有言：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以刑去刑，雖重刑可也。”
“大人，”林椿歸蹙眉，不解道：“為何提及此？”
沈存章沒有看她。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張圖上，指尖停在暗渠的墨線之上，仿佛被那蜿蜒曲折的線條牽住，一時抽不回來。
“王階所為，奉行的便是此道。他以貪墨之財養兵，以縱寇之法練兵，視萬民為芻狗，行的是霸道，求的是他心中的王道。”
“今日倒下一個行霸道的王階，明日焉知不會覆起他人？秦以法家而強，卻二世而亡；漢初尚黃老，方有文景之治，可及至武帝，窮兵黷武，國庫亦空……這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任你何等清流註入，最終都難逃被它吞噬攪碎，變得面目全非。”
他擡眼，望向林椿歸，“我等今日拼死搏殺，究竟是在鏟除這漩渦本身，還是……不過是換一個人，坐在漩渦中心執掌一切？”
林椿歸心下一震，只覺荒謬難言。
不過數日之別，眼前這人，竟已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沈存章。
引經據典、論盡循環世事，到頭來卻要將這滿手證據、滿門冤屈，輕輕一句“意義何在”便就此擱置？
她實在無法明白，是他早已認同到此為止，還是這幾日裏，發生了什麽她不知的劇變，才讓他心性大變至此？
“意義何在？”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意義就在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工匠埋骨暗渠，冤魂未散；東南沿海屢遭寇患，生靈塗炭。此皆眼前實禍，非空談史事可避。如今證據確鑿，正是昭雪之時，大人何出此言，竟要……半途而廢？”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燃盡這滿室昏暗：“豈能因顧慮下一個權奸就止步不前？若人人都作此想，世間公道，又將何存？”
“公道？”沈存章驟然擡首，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破堤，“我何嘗不想還天下一個公道？你當知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買！這朝堂之中，多少人早已是盼人傾覆、盼世紛亂的成棺之匠……”
話音陡然頓住。
這些他脫口而出的言辭……分明就是那日暖閣中，王階用來為罪行辯解的、那套人性趨利，不得不為的邏輯！
他竟在不知不覺間，覆述著那個他決意對峙之人的話語。用王階教他的學問，用王階浸養他的識見，去反駁眼前這個守著至純道義、不肯退後半步的人。
這一認知比利刃更刺骨，瞬間撕碎了他所有強撐的鎮定。無盡的荒謬與自厭翻湧上來，他望著林椿歸清澈執著的眼，只覺裏面映照出的，是一個面目全非的自己。
林椿歸被他突然的停頓和瞬間蒼白的臉色驚住了。她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懷疑，那遠比剛才的爭執更讓她心驚。
“大人……”她下意識地喚道，聲音裏帶著擔憂。
這一聲仿佛驚醒了沈存章。他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嘶啞破碎：“你回去吧。”
“大人？”
“我說回去！”他猛地站起來背過身去，肩膀微微發抖，字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即刻離開……”
林椿歸望著他不住輕顫的背影，那不再是權傾朝野的尚書，更像一個在深淵邊緣掙紮、即將被自身陰影吞噬的魂靈。
她心頭一緊，只問自己：為何會至於此？
“我不走。”
沈存章背影驟然一僵。
林椿歸既未上前，也未退縮，就立在原地，隔著幾步之遙，看著那個仿佛要將自己蜷入暗影的身影。
“我所識的沈存章，斷不會將我拒之門外。”她的聲音像破開冰層的暖流，“我所識的沈存章，他骨子裏鐫刻著守正勿阿四字，黑水溝驚濤駭浪在前，他巋然不動；東南腥風血雨之中，他運籌帷幄，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她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帶著一種痛徹心扉的洞悉：
“正因為他如此正直，才會深陷這般兩難之境，備受煎熬！正因為他曾有淩雲之姿，如今這般黯然失色，才更讓人痛心！我看著你，便如……暗夜明燈。
如今這盞燈似被狂風所擾，火苗搖曳、日漸微弱……我怎麽能走？我若走了，豈不是認同了這狂風，坐視這光亮被徹底熄滅？”
林椿歸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您教我縱觀全局，教我洞察毫厘，教我在迷局中尋找那一線破局的生機。如今，這就是我的選擇——縱使您親手推開我，我也要留在這裏，告訴您，那個我追隨的沈存章，他還在！"
沈存章背對著她，肩膀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書房內死寂，只有燭火不安地跳動。林椿歸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回應，等待著一絲松動，一絲被點燃的跡象。
許久，久到那燭芯都快燃盡，他終於開口了，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教你？”他輕輕重覆了一遍，“我是教了你。可我如今最後悔的，便是當初將你從翰林院帶出來，將你拖入這無邊泥潭，卷入這……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漩渦。”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林椿歸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灰敗，那裏面曾經燃燒的銳意與理想之火仿佛已被徹底澆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裏沒有暖意，只有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的決絕。
“走？沈存章，你告訴我，我能走到哪裏去？”
她擡步向前，一步步逼近，目光死死鎖住他試圖回避的雙眼：
“回翰林院，閉門修書，假裝不知東南沿海的血淚？假裝沒聽過北三倉下的冤魂？便當作……我從未認識過一個叫沈存章的人，他教會我這麽多，卻又親口告訴我何為畏縮不前？”
“你讓我盡數忘記嗎？忘記王琨的死？忘記寧波碼頭那些被當作貨物販賣的海奴？忘記嘉興港外，那些因新政流離失所的饑民？忘記你親口所言，新政之利，首在利民？”
“還是讓我忘記，”她的聲音顫抖著，卻愈見鏗鏘，“你在望歸澳說過的話——要這出海的船，終能平安歸港！要這海上的女兒，不必再因人禍而預知死別！這話，是你說的！沈存章！你現在告訴我，這些話，都不作數了嗎？”
她最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問出那句最誅心的話：
“或者……你是要讓我忘記，在棲霞山，在我父墓前，你執弟子禮，親口所諾——守正勿阿之訓，學生未敢或忘？這些，你要我如何裝作從未發生？”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刀刀都精準地刺在沈存章無法回避的痛處。
“你告訴我，我該如何忘？我又能……去往何處？”
她聲音哽咽，淚水終是決堤，卻依舊昂首，直視他晦暗的面容：“是你親手將我從翰林院帶出，是你將我置於這棋局之中。好，我認！我甘為你馬前卒，甘作你過河兵！”
“縱使前路是萬丈深淵，你指一方，我去闖！縱使結局是滿盤皆輸，只要你認一句值得，我便敢賭！”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滿腔孤勇盡註於此：“我連輸都不懼，你憑什麽不敢贏？！”
最後幾字，已是泣不成聲。
淚珠滾落，墜在冰冷地面，也似墜在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漾開一圈無聲漣漪。
黑暗之中，唯餘她壓抑的抽泣，與他驟然粗重的呼吸。
許久，一聲極輕、極澀，仿佛自靈魂深處溢出的嘆息，緩緩響起。
“……好。”
他上前一步，於昏暗中穩穩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那只曾執筆定乾坤、如今亦寒徹入骨的手，雖微微震顫，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既然不懼一輸，便陪我……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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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將整座沈府籠罩在一片白茫之中。
林椿歸站在緊閉的朱門前，肩頭、發梢已落了一層薄雪。
張文淵的話，王階與沈存章的關系，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不拔，透不過氣；拔之，又怕血痕累累。她擡手叩門。
銅環撞擊木板的聲響在風雪中沈悶地回蕩，像敲在一堵厚墻上，激不起半點漣漪。
過了許久，門內終於傳來腳步聲。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年輕的面孔探出來，是門房的值夜小廝，裹著厚棉襖，睡眼惺忪，被冷風一激才清醒過來。
他看見門外立著的人，楞了楞：“您是……”
“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有要事求見沈大人。”
小廝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在外頭？”
小廝回頭，連忙側身：“安伯，這位大人說……”
安伯披著一件舊棉袍從裏面走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籠。他順著門縫望出去，渾濁的眼睛在林椿歸臉上停了一瞬，有些茫然。
“林大人？”他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似在費力回想，卻又無甚印象。他皺了皺眉，低聲問那小廝：“是哪個衙門的？”
小廝也搖搖頭，一臉懵懂。
安伯又看了林椿歸一眼，見她一身風雪，他將門推開些，側身讓了讓，“外頭冷，先進來暖暖身子。您稍候，老奴去通傳一聲。”
林椿歸跨過門檻，拍落肩頭的積雪。
安伯引著她往門房走，燈籠的光暈在雪地上晃出昏黃的影子。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她一眼，到底沒忍住，低聲說了句：“下這麽大的雪，您怎麽孤身一人來了？有什麽事，不能等天明再說？”
林椿歸攥緊袖中的圖紙，沒應聲。
安伯嘆了口氣，將燈籠舉高些，照亮腳下被雪覆蓋的小徑：“您先在這兒等著，老奴去稟報大人。”
他正要轉身，門房那邊傳來腳步聲，方才那小廝端著茶盤出來，看見他們還站在院子裏，楞了一下：“安伯，茶好了。”
安伯接過茶盤，猶豫了一下，又將燈籠遞給小廝：“你在這兒陪著林大人，我去去就回。”
他轉身沿著回廊往書房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叮囑了一句：“外頭冷，進屋去等，別凍著了。”
說完，便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風雪裏。
林椿歸站在門房門口，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漸漸模糊。茶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很快又散了。
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大人。”安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低的，帶著幾分遲疑，“有位林大人求見，說是……”
“請她進來。”沈存章的聲音從屋內傳出，無半分困倦。
安伯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雪還在下，落在他花白的發頂上，他也不拂，只是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到了門房，林椿歸還站在門口，茶一口沒動。
安伯側身讓路，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林大人，隨老奴來。”
他走在前頭，燈籠舉得比來時高了些，腳下的路照得亮堂堂的。一路上沒再說話，只是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跟上了。
到了書房門口，他停下腳步，將燈籠掛在廊下，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退入風雪之中。
林椿歸站在門外，擡手推門。
屋裏只點了一盞孤燈。
沈存章坐在書案後，披著一件外袍，大半身形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情。
林椿歸站在門口，風雪的氣息從她身後湧進來，吹得燈焰晃了晃。她肩上、發梢的雪已經開始融化，洇出深色的水痕。
沈存章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肩頭那片濕痕，又移回她凍得發白的指尖。
他拿起手邊的燈撥子，輕輕撥了撥燈芯。油燈跳了兩下，光暈漸盛，將他從陰影中慢慢托出來。
這幾日不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許久不曾安眠。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深，深得讓人看不清底。
“林參議。這般深夜，何以至此？”
林椿歸仍站在書案前，未落座。“幾日不見，大人可好些了？”
沈存章微微頷首，卻不接話，只靜靜看著她。那目光裏有幾分審視，又似乎不止於此。“可是出了什麽事？”
林椿歸不再迂回，直接迎上他深潭般的目光：“沈公，王琨的證詞，北三倉的密道，二十三條人命……證據已經確鑿，我們為何還等？”
林椿歸將那份浸染血淚的圖紙與證詞，輕輕放在沈存章的書案上，她試圖從他眼中看到一絲熟悉的銳利與決斷，看到那個在東南雷厲風行、在黑水溝運籌帷幄的沈存章。
然而，沒有。
沈存章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圖紙上那條蜿蜒的暗渠。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如古編鐘敲響：
“《商君書》有言：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以刑去刑，雖重刑可也。”
“大人，”林椿歸蹙眉，不解道：“為何提及此？”
沈存章沒有看她。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張圖上，指尖停在暗渠的墨線之上，仿佛被那蜿蜒曲折的線條牽住，一時抽不回來。
“王階所為，奉行的便是此道。他以貪墨之財養兵，以縱寇之法練兵，視萬民為芻狗，行的是霸道，求的是他心中的王道。”
“今日倒下一個行霸道的王階，明日焉知不會覆起他人？秦以法家而強，卻二世而亡；漢初尚黃老，方有文景之治，可及至武帝，窮兵黷武，國庫亦空……這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任你何等清流註入，最終都難逃被它吞噬攪碎，變得面目全非。”
他擡眼，望向林椿歸，“我等今日拼死搏殺，究竟是在鏟除這漩渦本身，還是……不過是換一個人，坐在漩渦中心執掌一切？”
林椿歸心下一震，只覺荒謬難言。
不過數日之別，眼前這人，竟已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沈存章。
引經據典、論盡循環世事，到頭來卻要將這滿手證據、滿門冤屈，輕輕一句“意義何在”便就此擱置？
她實在無法明白，是他早已認同到此為止，還是這幾日裏，發生了什麽她不知的劇變，才讓他心性大變至此？
“意義何在？”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意義就在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工匠埋骨暗渠，冤魂未散；東南沿海屢遭寇患，生靈塗炭。此皆眼前實禍，非空談史事可避。如今證據確鑿，正是昭雪之時，大人何出此言，竟要……半途而廢？”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燃盡這滿室昏暗：“豈能因顧慮下一個權奸就止步不前？若人人都作此想，世間公道，又將何存？”
“公道？”沈存章驟然擡首，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破堤，“我何嘗不想還天下一個公道？你當知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買！這朝堂之中，多少人早已是盼人傾覆、盼世紛亂的成棺之匠……”
話音陡然頓住。
這些他脫口而出的言辭……分明就是那日暖閣中，王階用來為罪行辯解的、那套人性趨利，不得不為的邏輯！
他竟在不知不覺間，覆述著那個他決意對峙之人的話語。用王階教他的學問，用王階浸養他的識見，去反駁眼前這個守著至純道義、不肯退後半步的人。
這一認知比利刃更刺骨，瞬間撕碎了他所有強撐的鎮定。無盡的荒謬與自厭翻湧上來，他望著林椿歸清澈執著的眼，只覺裏面映照出的，是一個面目全非的自己。
林椿歸被他突然的停頓和瞬間蒼白的臉色驚住了。她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懷疑，那遠比剛才的爭執更讓她心驚。
“大人……”她下意識地喚道，聲音裏帶著擔憂。
這一聲仿佛驚醒了沈存章。他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嘶啞破碎：“你回去吧。”
“大人？”
“我說回去！”他猛地站起來背過身去，肩膀微微發抖，字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即刻離開……”
林椿歸望著他不住輕顫的背影，那不再是權傾朝野的尚書，更像一個在深淵邊緣掙紮、即將被自身陰影吞噬的魂靈。
她心頭一緊，只問自己：為何會至於此？
“我不走。”
沈存章背影驟然一僵。
林椿歸既未上前，也未退縮，就立在原地，隔著幾步之遙，看著那個仿佛要將自己蜷入暗影的身影。
“我所識的沈存章，斷不會將我拒之門外。”她的聲音像破開冰層的暖流，“我所識的沈存章，他骨子裏鐫刻著守正勿阿四字，黑水溝驚濤駭浪在前，他巋然不動；東南腥風血雨之中，他運籌帷幄，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她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帶著一種痛徹心扉的洞悉：
“正因為他如此正直，才會深陷這般兩難之境，備受煎熬！正因為他曾有淩雲之姿，如今這般黯然失色，才更讓人痛心！我看著你，便如……暗夜明燈。
如今這盞燈似被狂風所擾，火苗搖曳、日漸微弱……我怎麽能走？我若走了，豈不是認同了這狂風，坐視這光亮被徹底熄滅？”
林椿歸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您教我縱觀全局，教我洞察毫厘，教我在迷局中尋找那一線破局的生機。如今，這就是我的選擇——縱使您親手推開我，我也要留在這裏，告訴您，那個我追隨的沈存章，他還在！"
沈存章背對著她，肩膀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書房內死寂，只有燭火不安地跳動。林椿歸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回應，等待著一絲松動，一絲被點燃的跡象。
許久，久到那燭芯都快燃盡，他終於開口了，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教你？”他輕輕重覆了一遍，“我是教了你。可我如今最後悔的，便是當初將你從翰林院帶出來，將你拖入這無邊泥潭，卷入這……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漩渦。”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林椿歸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灰敗，那裏面曾經燃燒的銳意與理想之火仿佛已被徹底澆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裏沒有暖意，只有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的決絕。
“走？沈存章，你告訴我，我能走到哪裏去？”
她擡步向前，一步步逼近，目光死死鎖住他試圖回避的雙眼：
“回翰林院，閉門修書，假裝不知東南沿海的血淚？假裝沒聽過北三倉下的冤魂？便當作……我從未認識過一個叫沈存章的人，他教會我這麽多，卻又親口告訴我何為畏縮不前？”
“你讓我盡數忘記嗎？忘記王琨的死？忘記寧波碼頭那些被當作貨物販賣的海奴？忘記嘉興港外，那些因新政流離失所的饑民？忘記你親口所言，新政之利，首在利民？”
“還是讓我忘記，”她的聲音顫抖著，卻愈見鏗鏘，“你在望歸澳說過的話——要這出海的船，終能平安歸港！要這海上的女兒，不必再因人禍而預知死別！這話，是你說的！沈存章！你現在告訴我，這些話，都不作數了嗎？”
她最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問出那句最誅心的話：
“或者……你是要讓我忘記，在棲霞山，在我父墓前，你執弟子禮，親口所諾——守正勿阿之訓，學生未敢或忘？這些，你要我如何裝作從未發生？”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刀刀都精準地刺在沈存章無法回避的痛處。
“你告訴我，我該如何忘？我又能……去往何處？”
她聲音哽咽，淚水終是決堤，卻依舊昂首，直視他晦暗的面容：“是你親手將我從翰林院帶出，是你將我置於這棋局之中。好，我認！我甘為你馬前卒，甘作你過河兵！”
“縱使前路是萬丈深淵，你指一方，我去闖！縱使結局是滿盤皆輸，只要你認一句值得，我便敢賭！”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滿腔孤勇盡註於此：“我連輸都不懼，你憑什麽不敢贏？！”
最後幾字，已是泣不成聲。
淚珠滾落，墜在冰冷地面，也似墜在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漾開一圈無聲漣漪。
黑暗之中，唯餘她壓抑的抽泣，與他驟然粗重的呼吸。
許久，一聲極輕、極澀，仿佛自靈魂深處溢出的嘆息，緩緩響起。
“……好。”
他上前一步，於昏暗中穩穩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那只曾執筆定乾坤、如今亦寒徹入骨的手，雖微微震顫，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既然不懼一輸，便陪我……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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