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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心兩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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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心兩歧】

王階驟然怔住,喉間一哽,竟一時無言。

沈存章望著他瞬息變幻的神色,心底沒有半分快意,只餘一片沈沈的悲涼。

“昔年貶謫潼關,老師一身舊棉袍,亦能傲雪淩霜,高吟生死以。”他目光落在王階身上那件貢緞為面、銀鼠為裏的冬服,又在腰間溫潤無瑕的玉帶稍作停留:

“未曾想,位極人臣後的京城,竟讓老師這般畏寒。這身衣裘極盡天下之奉,固然暖身擋風,可如今,卻已是與蠹蟲同處、與豪強共謀了。”

許久。

王階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蒼涼,似在笑當年的自己,亦在笑眼前天真的沈存章。

“昔年我亦與你一般,滿腔熱血,懷濟世安民之志。可眼見勳貴蠹國,朝臣黨爭,君上亦左右掣肘。

庫無餘財,何談賑濟?軍無戰心,何言靖亂?政多苛擾,何聚民心?上下相蒙,何求中興?你欲以數紙新政,挽此傾頹之世,未免太過天真。”

沈存章緊抿雙唇,他靜靜聽著王階的剖白,眼底最後一點希冀,亦隨之熄滅。他語聲艱澀,問出了那盤旋心頭許久、始終不願去證實的疑猜:

“所以……東南海盜漸成巨患,軍械暗向北流,朝中屢屢阻撓新政……這一切的背後,皆有老師在助推波瀾?您如實告訴我,可是真的?”

王階聞言,非但沒有半分遮掩,反倒嗤笑一聲:“是真的,又何妨?”

話音未落,他猛地拔高聲調,先前的蒼涼盡數化作破釜沈舟的狂烈:

“這艘船早已千瘡百孔!修修補補又有何用?不過是同歸於盡,一道沈底!須得掀起一場滔天風浪!唯有如此,方能搏得一線從頭再來的生機!”

他目光灼灼,字字如裂石:“東南海寇滋擾,是我有意縱之!北境私鐵北運,亦是我暗中默許!海疆利權盡在豪強私梟之手,漕運舊黨盤踞其間,層層盤剝,處處掣肘!

若非引烽煙、借敵寇亂剪除奸宄

這一路布局所付代價無數,而眼前的沈存章,亦不過是其中之一。

沈存章聲音微顫,並非怨憤被利用,而是為恩師墮入此途,滿心悲愴:“以亂制亂,其亂愈生;以暴易暴,其暴何極?您是要效法曹孟德,行那寧負天下之霸術?還是要步司馬昭之後塵,將社稷視為囊中私物?!

古來憑白骨堆就的基業,能逃傾覆之禍?您究竟是要做挽狂瀾於既倒的國之柱石,還是終將淪為被權欲吞噬的獨夫?此舉非是救國,這是在……魔道中沈淪,萬劫不覆。”

王階聞言,不怒反笑。

笑聲在暖閣中回蕩,既有被至親門生誤解的錐心之痛,更有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孤狂。

“曹孟德?司馬昭?存章啊存章,你終究還是只讀了聖賢書,未識得人間疾苦的真面目!”他猛地收住笑聲,目光如鷹隼般攫住沈存章,方才的疲憊盡去,只剩近乎瘋魔的熾烈。

“你當我想做那背負千古罵名的梟雄權臣?是這煌煌天日,逼我行暗夜之事!是這糜爛朝局,逼我持染血之刃!”

話音字字如錘,震得人心頭發緊:“非常之世,當用非常之法!這世間從無唾手可得的清平盛世!古往今來,但凡革舊鼎新,哪一回不是白骨鋪路、鮮血澆鑄?

你說這是魔道?哈哈哈……若舍我一人清譽,可換海晏河清;若我負千秋罵名,可定萬世之基業——這魔道,我王階入了又何妨!”

王階痛心疾首,伸指直指於他:“而你,存章,我最得意的門生,本應是我左膀右臂,亦是未來新朝最堪托付的棟梁!可你偏偏執守著非黑即白的迂腐之見,站在我的對立面,要親手毀去這唯一的路!”

沈存章闔目不言,王階那番“以惡止惡、破而後立”的自白像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但他並無震驚。

只因那從不是什麽陌生的狂論——竟是他深埋心底、諱莫如深的念頭,此刻被王階一語道破。

這些年,他看得還少嗎?清廉者遭構陷,忠直者被貶謫,善政成斂財的工具。他曾日夜自省,是不是自己才疏學淺,不夠隱忍,不夠圓滑。

可王階今日告訴他:非你之過,乃此路本就不通。

若真如老師所言,以雷霆手段破局,又當如何?

他忍不住循著這念頭深想——以王階的鐵腕與布局,那些盤踞多年的蠹蟲,半年,不,甚至三個月便可連根拔起;那些在苛政下茍活的百姓,不必再在無望中煎熬。那些他耗盡五載心血、卻寸步難行的新政,或許憑老師一道密令,便可通行天下,澤被四方。

代價?代價自然是有的。刀兵無眼,難免有冤魂泣血;雷霆肅貪,難免有玉石俱焚,無數人會在這亂世棋局中,淪為鋪路的塵埃。

昔年商湯放桀、武王伐紂,皆是以暴制暴,卻被後世尊為聖賢;管仲相齊,行輕重之術,亦有不循常理之舉,卻成一代名相。他與老師共讀聖賢書,豈能不知用重典的道理?

若他明明知曉,有一條拯救蒼生於水火的快路,卻因怕怕背負罵名而退縮,這算什麽?算恪守本心,還是算另一種怯懦?

正思忖間,王階的聲音再次響起,已帶上幾分蒼涼的疲憊:“存章,你還要猶豫到幾時?”

就在這時,一張清麗而堅毅的面容,毫無征兆地撞入他的腦海——林椿歸。

想起她在東南不畏強權、秉公查案的身影;想起她在朝堂上不卑不亢、據理力爭的姿態;想起她對自己說“守正勿阿,乃家父與沈公所教”時,眼中那清澈堅定的光芒。

這光芒,此刻竟如一根寒刺,直直紮進他心底。

這刺生疼,痛在他從那片光芒裏,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早已遺失的本心。

她信此道可行,信幹幹凈凈、坦坦蕩蕩,亦能做成大事。

若依老師之計,以雷霆手段掀翻一切,第一個要犧牲的,或許不是政敵——而是林椿歸這樣的人,是那些尚未被這濁世玷汙、還揣著一顆幹凈之心前行的人。

如果他用老師的手段成功了,他日再見她,該如何面對那雙澄澈的眼眸?如何親口告訴她,你所信奉的,本就是錯的;你所堅守的,從來都是死路?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敗,可以接受這條溫和改良的路,終究走不通;可以接受自己窮盡一生,也未能挽江山於既倒、解萬民於倒懸。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變成王階那樣的人;不能接受,自己親手碾碎那些還在堅守光明的信念。

沈存章終於開口了,聲音雖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以無辜之骨鋪路,以社稷蒼生為賭註,以本心清譽為草芥……恕難從命。”

言畢,他整理衣襟,對著王階深深一揖,行的是決絕的弟子禮。“王首輔,往後便各行其路,各守其心,生死……自負。”

王階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傾註心血、寄予厚望的學生,看著他眼中那近乎冷酷的疏離,心中明白,一切已無法挽回。

他站起身,竟未再看沈存章一眼,徑直向門口走去。

木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外面的寒風裹挾著夜色,瞬間湧了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在踏入外面冰冷夜色的一剎那,他背對著沈存章,留下最後一句斷語:

“存章,你空有濟世之才,卻無擔世之魄力!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但願他日黃泉路窄,你不會後悔今日的……天真。”

門,輕輕合上。

暖閣內,茶已涼透,炭火也將熄。

沈存章獨自站在原地,良久,緩緩坐回椅中。

不知又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安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他看著沈存章蒼白的臉色和失神的模樣,渾濁的眼中滿是心疼。

“大人,”安伯將參湯輕輕放在案幾上,“您用些熱湯,暖暖身子。”

沈存章緩緩擡眸,目光落在安伯臉上——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陪他熬過最難歲月的老仆,此刻眉眼間的擔憂,直白得讓人心頭發澀。

“安伯,你都聽見了?”

安伯沒有立刻應聲。他先是拿起火鉗,默默地將那將熄的炭火撥亮,添了幾塊新炭。暖閣裏似乎又有了的暖意。

做完這些,他才開口,聲音低沈而緩慢,“老奴……聽見了一些,餘下的,不用聽,也能猜到。”

“老奴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更不懂首輔大人說的那些……魄力。老奴只知道,大人您從小就是這樣,認定對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當年老爺在世時,就常說您心思正,骨頭硬。”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似在訴說一段遙遠卻清晰的過往:“老奴還記得,您小時候,見一只雛鳥跌入冰湖,不顧天寒地凍,縱身就跳了下去,自己差點凍病。那時您裹著棉被,還嘴硬說‘對的事,再難也要做’。”

說到這裏,安伯的聲音微微顫抖,陷入了更深的回憶中,那裏面混雜著痛苦與相依為命的溫情:

“後來老爺蒙冤去職,家道中落,夫人憂思成疾病故……樹倒猢猻散,那段最難熬的日子,偌大的宅子空空蕩蕩,就剩下咱們主仆二人相依為命。

您那時才多大?夜裏怕黑,卻從不肯哭,只攥著老奴的衣角說‘安伯別走’。白天就埋頭苦讀,說總有一天要光耀門楣,替父親洗刷冤屈……”

他從回憶中抽離,看著眼前已位極人臣的沈存章,臉上淚水縱橫,順著皺紋滑落:“如今……您做的,是一樣的選擇。只是這一次,代價太大了些……您要扛起的,不再是沈家的門楣,而是萬千的期許啊……”

安伯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奴只是心疼您……這條路,太冷清,太孤單……”

沈存章聽著老仆這番簡單直白的話語,他端起那碗參湯,溫熱的瓷碗暖著他冰涼的指尖。他沒有喝,只是捧著,感受著那一點珍貴的暖意,仿佛從中汲取著繼續前行的力量。

“湯,我待會喝。您先去歇著吧。”沈存章輕聲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安伯知道再多說無益,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了一禮:“是,大人。您……務必保重身子。” 說完,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暖閣內再次只剩下沈存章一人。

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他孤寂的身影。他捧著那碗逐漸冷卻的參湯,久久未動。

窗外,寒風呼嘯不止,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似在嗚咽,又似在咆哮,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更加凜冽的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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