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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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召見】
果然不出王階所料。
幾日後的常朝之上，不等沈存章一系就新政事宜發聲，一位監察禦史便出列奏報，言辭激烈，直指東南用兵期間，俞鋒水師靡費糧餉鉅萬，更兼征調民船，滋擾地方。而這一切，皆由奉旨欽差沈存章調度失宜，好大喜功所致。
奏疏之中，時間、地點、耗費錢糧大概數目，乃至幾樁征船引發的民間訟案，皆被羅列，雖未盡實，卻言之鑿鑿，仿佛親歷。
這仿佛一個信號，緊接著，又有幾名官員出言附和，或明或暗地將東南官場動蕩、民生不安的根源，引向沈存章的酷烈手段。
龍椅上的年輕皇帝聽著那一句句愈發尖銳的指摘，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待到那幾名官員陳奏完畢，殿中一時陷入沈寂時，他才將目光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個自始至終都沈默如深潭的身影。
“沈卿，對此，你有何話說？”
沈存章緩步出列，神情竟帶著幾分疲憊與黯淡，與他平日裏的清冷孤傲判若兩人。
他並未激烈辯駁，只是對著禦座深深一揖。
“陛下明鑒。東南之事，千頭萬緒，臣奉旨行事，唯知盡心竭力，掃除奸佞，以報君恩。其間或有考慮不周，調度失衡之處，臣難辭其咎。諸公彈劾，臣……無話可說，甘領陛下責罰。”
這番近乎認罪的軟弱回應，讓滿朝文武皆是一楞。就連發起彈劾的禦史，也一時語塞，準備好的後續攻訐竟無處著力。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沈存章臉上停留片刻，方才輕嘆一聲：“東南新定，功過尚需細論。此事，容後再議。沈卿連日勞頓，且先回府歇息吧。”
“臣……謝陛下體恤。”沈存章再次躬身，語氣竟有些虛弱。
他退回班列時，腳步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雖立刻穩住，但那瞬間的失態，仍落入了無數有心人的眼中。
翌日，吏部衙門便傳出消息，沈尚書偶感風寒，舊傷覆發，需靜養數日，已向宮中遞了告假的折子。
消息傳出，朝野反應各異。
在王階府邸的書房中，趙秉安難掩喜色：“恩師果然神機妙算！沈存章此番銳氣盡折，竟不堪一擊至此！他這一病，怕是真被嚇破膽了。”
王階手中盤著兩枚溫潤的核桃，聞言卻微微蹙眉：“嚇破膽？存章非是這等怯懦之人。”
趙秉安笑意稍斂：“恩師的意思是……”
“示敵以弱，藏鋒於鈍。”王階緩緩道，“他這是以退為進，暫避風頭，想看看我們下一步如何出手，亦或……是想讓陛下看到，是誰在咄咄逼人。”
趙秉安心中一凜：“那我們……”
“不急。”王階嘴角泛起一絲老謀深算的笑意。
“他既已主動臥病，我們若不好生體恤，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讓下面的人，動作再大些。尤其是通政司那邊，好好關照一下。老夫倒要看看，他能病到幾時，又能忍到幾時。”
處於風暴之眼的沈府，高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對外只稱主人沈屙難起，需靜心休養。府邸內外一片平靜，仿佛真與世隔絕，任由外間風雨喧囂。
與此相反，新晉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的衙門，卻頗不寧靜。
林椿歸履新不過數日，便深感這通政司看似是個傳遞文書的中樞機構，實則水深無比。各地奏報、朝臣本章在此匯聚流轉，輕重緩急，先呈誰後送誰，皆有其無形的規矩。
她這位“參議海事”的副手，看似職權不小，實則處處受到掣肘。
頭一日，東南海防的急遞她尚未過目，底下人已體恤地代呈了上去。
經承書辦陪著笑：“恐誤軍機，下官鬥膽先行呈遞，下回定先請大人鈞覽。”
話裏話外，是“有您沒您，差事照轉”。
次日問起幾樁壓著的文書，吏目便推說“尚需勘合”。
林椿歸欲調三載海運舊檔，對方先是一怔，隨即堆起十二分小心：“架閣庫年久，案牘堆積如山，已遣人去尋，只是……怕要旬日功夫。”
這一尋，便杳無音訊。
三日後，她親擬的海事條陳遞上，次日原樣發還，朱批只四字：“不合規制”。
連改三回，回回皆是此四字。有好事的同僚覷個空，悄聲道：“那位是王相門生，大人的筆墨，他怎會讓過？”
更要緊的，是她署押過的文書竟會不翼而飛。
一份催撥東南餉銀的緊要公函，分明已用印畫押，隔日卻遍尋不著。主事蹙眉低語：“昨日經大人手的文書頗多，許是……混入尋常卷宗裏了？”
言下之意，竟是她自己亂了章法。
流言也如附骨之疽，在廊廡間游走。“東南之功，不過攀附沈憲臺餘蔭”——這話傳到她耳中時，已不知轉了幾道手。更有甚者，不知從何處傳出，說她“牝雞司晨，攪亂朝綱”，竟隱隱有將東南官場動蕩之責，也推到她頭上的意思。
林椿歸心下雪亮，這背後若無人指使，絕無可能。這既是下馬威，也是試探——看她這個驟然擢升的幸進之人，究竟有多少斤兩。
她不爭不辯。白日裏，只將落到眼前的公文一一處置妥當，恍若未覺；入夜後，值房一燈如豆，她將通政司內積年關乎海運、漕務、邊備的故紙陳牘，悉數調來，細細梳理。
那些被代勞、被滯留、被遺失的關節，皆一筆筆記在私冊，墨跡沈沈，如斂鋒芒。
她知道，沈存章在等一個契機。
而她自己，須得先在這無聲的雪窖裏，把根紮穩。
這一日，她正在值房內翻閱一卷紀略，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名身著深青色宦官常服、面容清臒的中年內侍，在司禮監隨堂的陪同下出現在值房門口。
“太後娘娘口諭，宣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即刻赴慈寧宮見駕。”
剎那間，值房內所有官吏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椿歸身上——驚疑，揣度，以及驟然加深的疏離與敬畏。
太後親自點名召見一個五品參議，這是極為罕見的恩寵，也意味著她已徹底置身於風口浪尖。
林椿歸壓下心中波瀾，恭敬領旨：“臣，遵旨。”
慈寧宮暖閣，瑞腦金猊吐著裊裊暖香。
太後未著大妝，只一身沈香色常服，斜倚在填漆榻上，手裏撚著一串迦南香佛珠，目光沈靜銳利，倒不似禮佛之人。
明月縣主杜明昭果然在一旁，正捏著玉錘替太後輕輕捶腿，見到林椿歸進來，眼睛頓時一亮，露出毫不掩飾的歡喜和好奇。
“臣，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叩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林椿歸依禮下拜，姿態端靜，不卑不亢。
太後並未立刻讓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擡起頭來，讓哀家瞧瞧。都說朝中有了位女中諸葛，破了驚天大案，哀家著實好奇。”
林椿歸依言擡頭，目視下方，容色平靜。
“嗯，模樣是齊整。”太後語氣平淡，聽不出深淺，“更難得是這通身的氣度，靜穩沈毅，倒比許多朝堂上的須眉男子，更見筋骨。起來回話吧，看座。”
“謝太後娘娘恩典。”林椿歸起身，在宮人搬來的繡墩上欠身坐下。
杜明昭忍不住，低聲雀躍道：“外祖母，林姐姐在東南時……”
太後眼風未動，只輕輕“嗯”了一聲，杜明昭立時抿了唇，只一雙妙目仍灼灼望著林椿歸。
太後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似閑聊般開口：“林卿此次立下大功，陛下擢你入通政司，參議海事，這是莫大的恩典，也是重擔。你可知，這朝堂之上，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
林椿歸心知緊要處來了，垂首恭答：“臣明白。臣唯有竭盡所能，恪盡職守，以報陛下隆恩。”
“哦？只是恪盡職守？”太後放下茶盞，聲音微沈，“哀家聽說，這幾日彈劾沈尚書的奏章，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遞？你與他同歷東南生死，如今他稱病閉門，你倒穩坐衙齋……這朝堂恩怨，漩渦深得很吶。”
話已遞到面前，是警醒，更是試探。
林椿歸覆又起身，斂容肅立，聲音清晰而堅定：“太後娘娘明鑒。臣之所為，上為陛下分憂，下為黎民請命。東南案乃國事，非私誼。臣與沈尚書，同朝為官，皆為陛下效力。至於朝堂紛爭，臣愚鈍，只知恪盡職守，秉公辦事，不敢預聞，亦不敢卷入。”
她這番話，將己身所為盡歸於忠君體國，將沈存章的關系定位於同僚與舊日上官，以公義化去私交之嫌。
太後凝視著她，暖閣內靜得能聽到銀炭爆裂的細微劈啪聲。
半晌，太後忽然輕笑一聲，氣氛稍稍緩和：“沈存章……倒也帶了個明白人。坐罷。”
杜明昭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氣，對著林椿歸眨了眨眼。
太後語氣一轉，似乎漫不經心地道：“王首輔輔政多年，於國有大功，縱有些小差池，也是瑕不掩瑜。朝局穩定，最是要緊。有些事，不宜深究，亦不必深究。林卿，你說是與不是？”
林椿歸垂眸道：“太後娘娘深謀遠慮，臣謹記教誨。” 既不反駁，也不承諾，只是表示聽見了。
太後對她這般審慎似頗以為然，微微頷首，最後似是無意地提點了一句：
“通政司是個好地方，天下消息匯聚於此。有些事，看得清，不如看得透。宮裏宮外，有些人往來走動，縱是手腳再幹凈，也難免……沾些痕跡。哀家年紀大了，有些事，懶得管，也管不過來。端看有些人，自己爭不爭氣，值不值得扶一把了。”
此言無異於明示：她手中或有些關於宮內與王階牽連的關竅，但這籌碼，不會平白予人。
林椿歸心領神會，再次躬身：“臣，謝太後娘娘提點。”
“嗯，去吧。昭兒，替哀家送送林卿。”太後揮揮手，閉上了眼睛，似是倦了。
杜明昭歡快地應了一聲，連忙起身，親熱地挽住林椿歸的胳膊，一路將她送出暖閣。
一出殿門，杜明昭便按捺不住，小聲說：“林姐姐你別怕！外祖母就是面上威嚴，心裏可看重你了！前頭那些老古板，最是沒趣！”
林椿歸望著一別數月、依舊赤誠的縣主，心頭微暖，低聲道：“多謝縣主。宮中規矩重，縣主請留步。”
杜明昭卻不依，執意挽著她，一直送到宮門口，才依依不舍道：“林姐姐，你得空要來找我玩啊！”
離開慈寧宮，獨行於漫長宮道。
寒風卷地，刺人肌骨，林椿歸的心緒，卻比來時愈發澄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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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的常朝之上，不等沈存章一系就新政事宜發聲，一位監察禦史便出列奏報，言辭激烈，直指東南用兵期間，俞鋒水師靡費糧餉鉅萬，更兼征調民船，滋擾地方。而這一切，皆由奉旨欽差沈存章調度失宜，好大喜功所致。
奏疏之中，時間、地點、耗費錢糧大概數目，乃至幾樁征船引發的民間訟案，皆被羅列，雖未盡實，卻言之鑿鑿，仿佛親歷。
這仿佛一個信號，緊接著，又有幾名官員出言附和，或明或暗地將東南官場動蕩、民生不安的根源，引向沈存章的酷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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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對此，你有何話說？”
沈存章緩步出列，神情竟帶著幾分疲憊與黯淡，與他平日裏的清冷孤傲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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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吏部衙門便傳出消息，沈尚書偶感風寒，舊傷覆發，需靜養數日，已向宮中遞了告假的折子。
消息傳出，朝野反應各異。
在王階府邸的書房中，趙秉安難掩喜色：“恩師果然神機妙算！沈存章此番銳氣盡折，竟不堪一擊至此！他這一病，怕是真被嚇破膽了。”
王階手中盤著兩枚溫潤的核桃，聞言卻微微蹙眉：“嚇破膽？存章非是這等怯懦之人。”
趙秉安笑意稍斂：“恩師的意思是……”
“示敵以弱，藏鋒於鈍。”王階緩緩道，“他這是以退為進，暫避風頭，想看看我們下一步如何出手，亦或……是想讓陛下看到，是誰在咄咄逼人。”
趙秉安心中一凜：“那我們……”
“不急。”王階嘴角泛起一絲老謀深算的笑意。
“他既已主動臥病，我們若不好生體恤，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讓下面的人，動作再大些。尤其是通政司那邊，好好關照一下。老夫倒要看看，他能病到幾時，又能忍到幾時。”
處於風暴之眼的沈府，高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對外只稱主人沈屙難起，需靜心休養。府邸內外一片平靜，仿佛真與世隔絕，任由外間風雨喧囂。
與此相反，新晉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的衙門，卻頗不寧靜。
林椿歸履新不過數日，便深感這通政司看似是個傳遞文書的中樞機構，實則水深無比。各地奏報、朝臣本章在此匯聚流轉，輕重緩急，先呈誰後送誰，皆有其無形的規矩。
她這位“參議海事”的副手，看似職權不小，實則處處受到掣肘。
頭一日，東南海防的急遞她尚未過目，底下人已體恤地代呈了上去。
經承書辦陪著笑：“恐誤軍機，下官鬥膽先行呈遞，下回定先請大人鈞覽。”
話裏話外，是“有您沒您，差事照轉”。
次日問起幾樁壓著的文書，吏目便推說“尚需勘合”。
林椿歸欲調三載海運舊檔，對方先是一怔，隨即堆起十二分小心：“架閣庫年久，案牘堆積如山，已遣人去尋，只是……怕要旬日功夫。”
這一尋，便杳無音訊。
三日後，她親擬的海事條陳遞上，次日原樣發還，朱批只四字：“不合規制”。
連改三回，回回皆是此四字。有好事的同僚覷個空，悄聲道：“那位是王相門生，大人的筆墨，他怎會讓過？”
更要緊的，是她署押過的文書竟會不翼而飛。
一份催撥東南餉銀的緊要公函，分明已用印畫押，隔日卻遍尋不著。主事蹙眉低語：“昨日經大人手的文書頗多，許是……混入尋常卷宗裏了？”
言下之意，竟是她自己亂了章法。
流言也如附骨之疽，在廊廡間游走。“東南之功，不過攀附沈憲臺餘蔭”——這話傳到她耳中時，已不知轉了幾道手。更有甚者，不知從何處傳出，說她“牝雞司晨，攪亂朝綱”，竟隱隱有將東南官場動蕩之責，也推到她頭上的意思。
林椿歸心下雪亮，這背後若無人指使，絕無可能。這既是下馬威，也是試探——看她這個驟然擢升的幸進之人，究竟有多少斤兩。
她不爭不辯。白日裏，只將落到眼前的公文一一處置妥當，恍若未覺；入夜後，值房一燈如豆，她將通政司內積年關乎海運、漕務、邊備的故紙陳牘，悉數調來，細細梳理。
那些被代勞、被滯留、被遺失的關節，皆一筆筆記在私冊，墨跡沈沈，如斂鋒芒。
她知道，沈存章在等一個契機。
而她自己，須得先在這無聲的雪窖裏，把根紮穩。
這一日，她正在值房內翻閱一卷紀略，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名身著深青色宦官常服、面容清臒的中年內侍，在司禮監隨堂的陪同下出現在值房門口。
“太後娘娘口諭，宣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即刻赴慈寧宮見駕。”
剎那間，值房內所有官吏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椿歸身上——驚疑，揣度，以及驟然加深的疏離與敬畏。
太後親自點名召見一個五品參議，這是極為罕見的恩寵，也意味著她已徹底置身於風口浪尖。
林椿歸壓下心中波瀾，恭敬領旨：“臣，遵旨。”
慈寧宮暖閣，瑞腦金猊吐著裊裊暖香。
太後未著大妝，只一身沈香色常服，斜倚在填漆榻上，手裏撚著一串迦南香佛珠，目光沈靜銳利，倒不似禮佛之人。
明月縣主杜明昭果然在一旁，正捏著玉錘替太後輕輕捶腿，見到林椿歸進來，眼睛頓時一亮，露出毫不掩飾的歡喜和好奇。
“臣，通政司右參議林椿歸，叩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林椿歸依禮下拜，姿態端靜，不卑不亢。
太後並未立刻讓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擡起頭來，讓哀家瞧瞧。都說朝中有了位女中諸葛，破了驚天大案，哀家著實好奇。”
林椿歸依言擡頭，目視下方，容色平靜。
“嗯，模樣是齊整。”太後語氣平淡，聽不出深淺，“更難得是這通身的氣度，靜穩沈毅，倒比許多朝堂上的須眉男子，更見筋骨。起來回話吧，看座。”
“謝太後娘娘恩典。”林椿歸起身，在宮人搬來的繡墩上欠身坐下。
杜明昭忍不住，低聲雀躍道：“外祖母，林姐姐在東南時……”
太後眼風未動，只輕輕“嗯”了一聲，杜明昭立時抿了唇，只一雙妙目仍灼灼望著林椿歸。
太後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似閑聊般開口：“林卿此次立下大功，陛下擢你入通政司，參議海事，這是莫大的恩典，也是重擔。你可知，這朝堂之上，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
林椿歸心知緊要處來了，垂首恭答：“臣明白。臣唯有竭盡所能，恪盡職守，以報陛下隆恩。”
“哦？只是恪盡職守？”太後放下茶盞，聲音微沈，“哀家聽說，這幾日彈劾沈尚書的奏章，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遞？你與他同歷東南生死，如今他稱病閉門，你倒穩坐衙齋……這朝堂恩怨，漩渦深得很吶。”
話已遞到面前，是警醒，更是試探。
林椿歸覆又起身，斂容肅立，聲音清晰而堅定：“太後娘娘明鑒。臣之所為，上為陛下分憂，下為黎民請命。東南案乃國事，非私誼。臣與沈尚書，同朝為官，皆為陛下效力。至於朝堂紛爭，臣愚鈍，只知恪盡職守，秉公辦事，不敢預聞，亦不敢卷入。”
她這番話，將己身所為盡歸於忠君體國，將沈存章的關系定位於同僚與舊日上官，以公義化去私交之嫌。
太後凝視著她，暖閣內靜得能聽到銀炭爆裂的細微劈啪聲。
半晌，太後忽然輕笑一聲，氣氛稍稍緩和：“沈存章……倒也帶了個明白人。坐罷。”
杜明昭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氣，對著林椿歸眨了眨眼。
太後語氣一轉，似乎漫不經心地道：“王首輔輔政多年，於國有大功，縱有些小差池，也是瑕不掩瑜。朝局穩定，最是要緊。有些事，不宜深究，亦不必深究。林卿，你說是與不是？”
林椿歸垂眸道：“太後娘娘深謀遠慮，臣謹記教誨。” 既不反駁，也不承諾，只是表示聽見了。
太後對她這般審慎似頗以為然，微微頷首，最後似是無意地提點了一句：
“通政司是個好地方，天下消息匯聚於此。有些事，看得清，不如看得透。宮裏宮外，有些人往來走動，縱是手腳再幹凈，也難免……沾些痕跡。哀家年紀大了，有些事，懶得管，也管不過來。端看有些人，自己爭不爭氣，值不值得扶一把了。”
此言無異於明示：她手中或有些關於宮內與王階牽連的關竅，但這籌碼，不會平白予人。
林椿歸心領神會，再次躬身：“臣，謝太後娘娘提點。”
“嗯，去吧。昭兒，替哀家送送林卿。”太後揮揮手，閉上了眼睛，似是倦了。
杜明昭歡快地應了一聲，連忙起身，親熱地挽住林椿歸的胳膊，一路將她送出暖閣。
一出殿門，杜明昭便按捺不住，小聲說：“林姐姐你別怕！外祖母就是面上威嚴，心裏可看重你了！前頭那些老古板，最是沒趣！”
林椿歸望著一別數月、依舊赤誠的縣主，心頭微暖，低聲道：“多謝縣主。宮中規矩重，縣主請留步。”
杜明昭卻不依，執意挽著她，一直送到宮門口，才依依不舍道：“林姐姐，你得空要來找我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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