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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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雪泥】
休沐日，京城迎來了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
雪花不大，卻細密，紛紛揚揚，將甜水巷這處僻靜小院染上一層薄薄的素白。
林椿歸正坐在窗邊，就著天光翻閱從通政司帶回的文書，炭盆裏火星偶爾劈啪一聲，襯得屋內格外寧靜。
忽聞院門外傳來叩門聲，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熟悉粗實。
會是誰？
她起身，攏了攏衣衫，走到院中，拉開木門。
門外站著兩個身披落雪的身影，一高一壯，正搓著手呵著白氣。見到她，兩人臉上立刻綻開樸實又帶著幾分局促的笑容。
“林……林大人！”那壯實的，正是許久未見的王猛。旁邊那個瘦高的，不是趙度方又是誰？
林椿歸楞住了，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自她調往刑部後，便再未見過他們。
王猛依舊在考功司當值，而趙度方……她記得他被派去了某個碼頭做吏目。
“王猛？趙度方？快請進！這麽大的雪，你們……怎麽來了？”林椿歸又驚又喜，連忙將兩人讓進屋內。
小屋簡陋卻整潔，爐火正旺，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兩人進了屋，拍打著身上的雪粒，顯得有些拘謹。
王猛將一個沈甸甸的油紙包放在桌上，一如既往的幹脆：“大人讓俺來看看您。俺聽說您回來了，進了通政司，這是好事。這是大人讓捎的，頂上好的銀絲炭，天寒，您這兒用得著。” 他口中的“大人”，自然是沈存章。
林椿歸心中微微一暖，他雖稱病不出，卻依然留意著她的冷暖。
王猛又拿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和一個酒壇子，嘿嘿笑道：
“這是東市老劉家的醬驢肉，下酒最好，還有一壇子燒刀子，給您……呃，給您暖暖身子！”
趙度方則顯得有些靦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黃銅手爐，雙手奉上，笑道：
“林大人，這是小的的一點心意。碼頭那邊淘換來的舊物，俺給拾掇幹凈了，灌上熱水能暖半天。您……別嫌粗陋。”
他言語間比之當時在考功司時恭謹懇切得多，神態也少了油滑，多了實誠。
林椿歸接過那手爐，觸手溫熱，顯然是被他一路揣在懷裏暖著。這份笨拙又真摯的關切，讓她自慈寧宮回來後一直微繃的心弦，驀地松了下來。
“難為你們惦記，快坐下暖暖。”她笑著給兩人倒上熱茶，“趙度方，你在碼頭那邊，一切可還順當？”
“順當！順當得很！”趙度方連連點頭，臉上放出光來。
“托大人您的福，小的現在管著南三碼頭的倉廩，再沒人敢克扣腳力錢、欺壓苦哈哈了！兄弟們都說……都說林大人沒白收拾我老趙！”他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王猛也露出笑意：“他如今是改了性了，辦事還算牢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麽，略帶感慨地補充了一句：“周硯那小子，如今在錦衣衛裏是高升了，忙得見首不見尾，想找他喝頓酒都難。”
爐火劈啪，茶香裊裊。
聽著趙度方絮絮說著碼頭上的瑣碎，王猛偶爾插一句京裏的閑聞，林椿歸忽然覺得一顆心落到了實處。任憑朝堂上風雨如晦，在這方小院裏，總還有些最本真的牽掛與暖意。
她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輕聲問王猛：“他……沈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王猛沈默了一下，低聲道：“大人無礙，只是需要靜養。他讓俺帶句話給您……”他頓了頓，聲音更沈了三分，“風雪雖大，根基未動。靜觀其變，自有破冰之時。”
林椿歸心中一震，緩緩點頭。
沈存章這是在告訴她，眼下風波雖急，並未動搖根基，需沈住氣，以待轉機。
趙度方雖然聽不太懂，但也知道是在說要緊事，便屏息不敢多言。
又閑話片刻，王猛起身抱拳：“林大人，俺們該告辭了。您務必保重。”趙度方也趕緊站起來，依依不舍。
林椿歸連忙起身，心頭暖意湧動。她快步走入內室，從書案上取了兩件物事出來。
她先將一本略顯舊但保存完好的《漕河水利紀要》遞給趙度方，溫聲道：
“度方，你如今掌管碼頭倉廩，此書於我當時在考功司時頗有助益，裏面有些河道疏浚、倉廩防潮的舊法，或可參詳。望你恪盡職守，福澤一方。”
趙度方雙手接過，看清書名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這、這……多謝林大人！小的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辜負大人期望！”
這饋贈，是對他當下職分的認可，更是對他前程的期許，遠比金銀更令他覺得貴重。
接著，林椿歸又將一個青瓷小藥瓶遞給王猛，神色鄭重了些：
“王猛，這瓶九分散是宮中跌打良藥，療效極佳。你職責所在，難免磕碰，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也……煩請轉告沈公，風雪砭骨，務請珍重。”
這瓶藥，明面是予王猛，實則更是借他之手，向那位閉門靜養的沈存章，遞過一份無言的牽掛與叮嚀。
王猛是沈存章的體己人，這份心意，他必能領會。
王猛接過藥瓶，牢牢握在掌心，重重點頭：“俺明白。大人的話，一定帶到。林大人，您也請萬事珍重。”
林椿歸將二人送至院門。王猛與趙度方躬身長揖，旋即轉身，大步踏入紛揚的雪幕之中。
她立在門邊，望著那兩道身影漸次沒入巷口風雪，手中猶自捧著那只溫熱的黃銅手爐。
返身回屋，爐火正旺，暖意如故。
趙度方那憨厚的笑容和王猛沈篤的話語，讓她心頭驀地一動，不禁想起那個探查北三倉之夜——
林椿歸拉開抽屜，裏面靜靜躺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她早已擬好、卻一直按捺未動的《奏請核查歷代水利遺存疏》
當時，這個線索因張文淵的喊停而戛然中止。
如今，時移世易。
王階於暗處推波助瀾，步步為營；沈存章稱病蟄伏，以退為進；太後高坐慈寧，語帶玄機，隔岸觀火。整個朝局，恰似一盤陷入泥淖的殘棋，進退維谷。
而青魚營這個看似微小的線索，卻如同趙度方送來的那只黃銅手爐，在這風雪交加的寒夜裏，重新散發出不容忽視的、灼人的熱度。
王猛和趙度方今日的到來，仿佛是一個無聲的提醒：風暴來臨時，最可靠的破局點，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根基處。
太後暗示宮闈之內或有線索，但那終究是懸於他人之手的劍，她無從把握。而青魚營與北三倉，卻是她曾親身涉足、可以觸碰、可以追查的實處。
沈存章在等待契機，她不能只是被動等待。
“是時候了。”林椿歸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她輕輕合上抽屜，鎖簧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她需要一個能將這份《水利遺存疏》落到實處、又不至於打草驚蛇的幫手。
思來想去，林椿歸將目光投向了鎮北侯府。
並非是杜衡——她與杜衡之間橫亙著王琨的血，她不會去求他，他也不會幫她。
是杜明昭。
翌日清晨，林椿歸徑直往鎮北侯府遞了帖子。
帖子遞進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門房便殷勤地迎了出來：“林大人，縣主請您進去。”
穿過幾重院落，杜明昭已等在花廳門口，一見她便撲上來挽住胳膊，眉眼彎彎：“林姐姐！我就知道你忙完正事會來找我！”
林椿歸含笑寒暄了幾句，將來意和盤托出。
杜明昭聽她說完，眨了眨眼，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拉著她坐下，親手倒了茶，才歪著頭問：“林姐姐，你這份奏疏，是想查什麽？”
林椿歸知道瞞不過她，也不打算瞞。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將青魚營的線索隱去，只說自己整理舊檔時發現幾處河工賬目對不上，尤其是北三倉一帶，疑點重重，想借勘查水利遺存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查一查。
杜明昭聽完，沈默了片刻。她雖然嬌憨，卻並不蠢鈍。
“林姐姐，”她放下茶盞，認真地看著林椿歸，“所以你是想讓我幫你在兄長面前遞話？”
“不止是遞話。”林椿歸看著她，“我想請縣主以‘替太後查看京畿水利’的名義，讓工部配合勘查。這樣一來，杜尚書不用親自出面，也不會被人說是徇私或包庇。”
杜明昭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林姐姐，你可真會打算盤！拿我當幌子，去撬我兄長的衙門？”
林椿歸坦然道：“若縣主為難……”
“不為難！”杜明昭打斷她，說著，已經站起身，拉著林椿歸就往外走：“走，現在就去找他！”
林椿歸被她拽著，哭笑不得：“縣主，此事不急在一時……”
“怎麽不急？”杜明昭回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林姐姐，你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沈尚書稱病不出，你在通政司被人刁難……有人想把你們壓下去，我偏不讓！”
林椿歸心頭一熱，還想再說什麽，已被她拉著穿過了幾道回廊。
杜衡的書房在侯府東側，門前種著幾竿瘦竹，此時已覆了薄雪。
杜明昭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兄長！”
杜衡正伏案批閱文書，聞聲擡頭，見妹妹風風火火闖進來，身後還跟著林椿歸，眉頭緊蹙。
“明昭，何事如此失禮？”
杜明昭也不怕他，徑直走到案前，兄長，我要替外祖母巡視京畿水利。”
杜衡手中的筆頓住了。他看了看妹妹，又看向站在門邊、神色平靜的林椿歸，沈默了片刻。
“是你要巡視，還是有人要你巡視？”
杜明昭理直氣壯：“有區別嗎？外祖母說了，讓我多學多看。工部那些水利工程，我不該去看看嗎？”
杜衡放下筆，目光越過妹妹，落在林椿歸身上。
林椿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既無躲閃，也無挑釁。
她知道，杜衡一眼就能看穿這背後的用意——但她不在乎。她來求的是杜明昭，不是杜衡。杜衡答不答應，都不影響她要做的事。
書房內安靜了幾息。
杜衡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硬：“水利勘查，不是兒戲。你若只是去玩耍，不必費這個心思。”杜明昭正要反駁，卻聽他又說：“若真有心，我讓都水司派個老成的主事跟著，莫要添亂。”
杜明昭眼睛一亮，轉頭看向林椿歸，眉梢飛揚。
林椿歸心中一定，上前一步，對杜衡斂衽一禮：“多謝杜尚書。”
杜衡沒有應聲，只是重新拿起了筆，低頭批閱文書，仿佛她們已經走了。
杜明昭也不惱，拉著林椿歸就往外走，出了門才小聲笑道：“他答應了！”
林椿歸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心中暖意湧動。這位看似嬌縱的縣主，遠比她想象的更仗義。
“多謝縣主。”她鄭重道。
杜明昭擺擺手：“謝什麽？我又不是幫你，我是看不慣那些人欺負你！”她頓了頓，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再說了，外祖母那天召見你，說的那些話，我可都聽著呢。”
林椿歸望著她清澈的眼睛，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從鎮北侯府出來，已是午後。
雪停了，天色仍有些陰沈，但林椿歸的心卻比來時定了許多。
回到榆錢巷，她坐在窗邊，將今日與杜明昭的對話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破綻，才將那封正式謄寫好的奏疏取出，仔細封緘。
翌日，通政司值房。
林椿歸將那份精心修改過的《奏請核查歷代水利遺存疏》鄭重封好，通過通政司的渠道呈遞入宮。
奏疏以工筆寫就，旁征博引，詳陳於日常勘查河道時發現的數處前朝水利設施遺跡，文辭謹嚴，盡顯其在此道上的造詣。而至關緊要的那段，她如是寫道：
這番措辭，可謂周密。將探查的意圖，全然包裹於“護存古跡、以利當今”的堂皇名目之下，任誰也無法指摘。
她官階尚低，不足以立身朝堂直面鋒芒，便以這案頭尺牘，悄然擲下一枚探路的石子。
奏疏循例呈上。
果然，這份不涉人事傾軋、只關實務考據的條陳，很快便得了禦批。
朱砂殷紅，字跡清峻：
皇帝的批覆簡潔明了，全然將其視作一樁技術公務，給予了明了的支持。
林椿歸面色平靜地收好手諭，心中卻明白，皇帝此舉，同樣意味深長。
她不再耽擱，收拾好文牒，便持著手諭，徑直向存放著前朝工部檔案的庫房走去。
工部檔案庫位於皇城西南角，是一排低矮、略顯陰沈的廡房。
庫內極靜，唯聞自己履聲在空闊的廊柱間輕輕回響。
管理庫房的是個頭發花白、眼神渾濁的老主事。
驗看了林椿歸的手諭和官憑後，並未多言，只顫巍巍地指了指靠裏幾個巨大的樟木櫃：“前朝嘉靖至萬歷年間的河渠、漕運圖錄，都在那邊了。林大人請自便，若有需抄錄，筆墨在那邊案上。”
說完，便縮回自己的角落，繼續打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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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京城迎來了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
雪花不大，卻細密，紛紛揚揚，將甜水巷這處僻靜小院染上一層薄薄的素白。
林椿歸正坐在窗邊，就著天光翻閱從通政司帶回的文書，炭盆裏火星偶爾劈啪一聲，襯得屋內格外寧靜。
忽聞院門外傳來叩門聲，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熟悉粗實。
會是誰？
她起身，攏了攏衣衫，走到院中，拉開木門。
門外站著兩個身披落雪的身影，一高一壯，正搓著手呵著白氣。見到她，兩人臉上立刻綻開樸實又帶著幾分局促的笑容。
“林……林大人！”那壯實的，正是許久未見的王猛。旁邊那個瘦高的，不是趙度方又是誰？
林椿歸楞住了，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自她調往刑部後，便再未見過他們。
王猛依舊在考功司當值，而趙度方……她記得他被派去了某個碼頭做吏目。
“王猛？趙度方？快請進！這麽大的雪，你們……怎麽來了？”林椿歸又驚又喜，連忙將兩人讓進屋內。
小屋簡陋卻整潔，爐火正旺，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兩人進了屋，拍打著身上的雪粒，顯得有些拘謹。
王猛將一個沈甸甸的油紙包放在桌上，一如既往的幹脆：“大人讓俺來看看您。俺聽說您回來了，進了通政司，這是好事。這是大人讓捎的，頂上好的銀絲炭，天寒，您這兒用得著。” 他口中的“大人”，自然是沈存章。
林椿歸心中微微一暖，他雖稱病不出，卻依然留意著她的冷暖。
王猛又拿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和一個酒壇子，嘿嘿笑道：
“這是東市老劉家的醬驢肉，下酒最好，還有一壇子燒刀子，給您……呃，給您暖暖身子！”
趙度方則顯得有些靦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黃銅手爐，雙手奉上，笑道：
“林大人，這是小的的一點心意。碼頭那邊淘換來的舊物，俺給拾掇幹凈了，灌上熱水能暖半天。您……別嫌粗陋。”
他言語間比之當時在考功司時恭謹懇切得多，神態也少了油滑，多了實誠。
林椿歸接過那手爐，觸手溫熱，顯然是被他一路揣在懷裏暖著。這份笨拙又真摯的關切，讓她自慈寧宮回來後一直微繃的心弦，驀地松了下來。
“難為你們惦記，快坐下暖暖。”她笑著給兩人倒上熱茶，“趙度方，你在碼頭那邊，一切可還順當？”
“順當！順當得很！”趙度方連連點頭，臉上放出光來。
“托大人您的福，小的現在管著南三碼頭的倉廩，再沒人敢克扣腳力錢、欺壓苦哈哈了！兄弟們都說……都說林大人沒白收拾我老趙！”他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王猛也露出笑意：“他如今是改了性了，辦事還算牢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麽，略帶感慨地補充了一句：“周硯那小子，如今在錦衣衛裏是高升了，忙得見首不見尾，想找他喝頓酒都難。”
爐火劈啪，茶香裊裊。
聽著趙度方絮絮說著碼頭上的瑣碎，王猛偶爾插一句京裏的閑聞，林椿歸忽然覺得一顆心落到了實處。任憑朝堂上風雨如晦，在這方小院裏，總還有些最本真的牽掛與暖意。
她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輕聲問王猛：“他……沈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王猛沈默了一下，低聲道：“大人無礙，只是需要靜養。他讓俺帶句話給您……”他頓了頓，聲音更沈了三分，“風雪雖大，根基未動。靜觀其變，自有破冰之時。”
林椿歸心中一震，緩緩點頭。
沈存章這是在告訴她，眼下風波雖急，並未動搖根基，需沈住氣，以待轉機。
趙度方雖然聽不太懂，但也知道是在說要緊事，便屏息不敢多言。
又閑話片刻，王猛起身抱拳：“林大人，俺們該告辭了。您務必保重。”趙度方也趕緊站起來，依依不舍。
林椿歸連忙起身，心頭暖意湧動。她快步走入內室，從書案上取了兩件物事出來。
她先將一本略顯舊但保存完好的《漕河水利紀要》遞給趙度方，溫聲道：
“度方，你如今掌管碼頭倉廩，此書於我當時在考功司時頗有助益，裏面有些河道疏浚、倉廩防潮的舊法，或可參詳。望你恪盡職守，福澤一方。”
趙度方雙手接過，看清書名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這、這……多謝林大人！小的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辜負大人期望！”
這饋贈，是對他當下職分的認可，更是對他前程的期許，遠比金銀更令他覺得貴重。
接著，林椿歸又將一個青瓷小藥瓶遞給王猛，神色鄭重了些：
“王猛，這瓶九分散是宮中跌打良藥，療效極佳。你職責所在，難免磕碰，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也……煩請轉告沈公，風雪砭骨，務請珍重。”
這瓶藥，明面是予王猛，實則更是借他之手，向那位閉門靜養的沈存章，遞過一份無言的牽掛與叮嚀。
王猛是沈存章的體己人，這份心意，他必能領會。
王猛接過藥瓶，牢牢握在掌心，重重點頭：“俺明白。大人的話，一定帶到。林大人，您也請萬事珍重。”
林椿歸將二人送至院門。王猛與趙度方躬身長揖，旋即轉身，大步踏入紛揚的雪幕之中。
她立在門邊，望著那兩道身影漸次沒入巷口風雪，手中猶自捧著那只溫熱的黃銅手爐。
返身回屋，爐火正旺，暖意如故。
趙度方那憨厚的笑容和王猛沈篤的話語，讓她心頭驀地一動，不禁想起那個探查北三倉之夜——
林椿歸拉開抽屜，裏面靜靜躺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她早已擬好、卻一直按捺未動的《奏請核查歷代水利遺存疏》
當時，這個線索因張文淵的喊停而戛然中止。
如今，時移世易。
王階於暗處推波助瀾，步步為營；沈存章稱病蟄伏，以退為進；太後高坐慈寧，語帶玄機，隔岸觀火。整個朝局，恰似一盤陷入泥淖的殘棋，進退維谷。
而青魚營這個看似微小的線索，卻如同趙度方送來的那只黃銅手爐，在這風雪交加的寒夜裏，重新散發出不容忽視的、灼人的熱度。
王猛和趙度方今日的到來，仿佛是一個無聲的提醒：風暴來臨時，最可靠的破局點，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根基處。
太後暗示宮闈之內或有線索，但那終究是懸於他人之手的劍，她無從把握。而青魚營與北三倉，卻是她曾親身涉足、可以觸碰、可以追查的實處。
沈存章在等待契機，她不能只是被動等待。
“是時候了。”林椿歸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她輕輕合上抽屜，鎖簧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她需要一個能將這份《水利遺存疏》落到實處、又不至於打草驚蛇的幫手。
思來想去，林椿歸將目光投向了鎮北侯府。
並非是杜衡——她與杜衡之間橫亙著王琨的血，她不會去求他，他也不會幫她。
是杜明昭。
翌日清晨，林椿歸徑直往鎮北侯府遞了帖子。
帖子遞進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門房便殷勤地迎了出來：“林大人，縣主請您進去。”
穿過幾重院落，杜明昭已等在花廳門口，一見她便撲上來挽住胳膊，眉眼彎彎：“林姐姐！我就知道你忙完正事會來找我！”
林椿歸含笑寒暄了幾句，將來意和盤托出。
杜明昭聽她說完，眨了眨眼，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拉著她坐下，親手倒了茶，才歪著頭問：“林姐姐，你這份奏疏，是想查什麽？”
林椿歸知道瞞不過她，也不打算瞞。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將青魚營的線索隱去，只說自己整理舊檔時發現幾處河工賬目對不上，尤其是北三倉一帶，疑點重重，想借勘查水利遺存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查一查。
杜明昭聽完，沈默了片刻。她雖然嬌憨，卻並不蠢鈍。
“林姐姐，”她放下茶盞，認真地看著林椿歸，“所以你是想讓我幫你在兄長面前遞話？”
“不止是遞話。”林椿歸看著她，“我想請縣主以‘替太後查看京畿水利’的名義，讓工部配合勘查。這樣一來，杜尚書不用親自出面，也不會被人說是徇私或包庇。”
杜明昭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林姐姐，你可真會打算盤！拿我當幌子，去撬我兄長的衙門？”
林椿歸坦然道：“若縣主為難……”
“不為難！”杜明昭打斷她，說著，已經站起身，拉著林椿歸就往外走：“走，現在就去找他！”
林椿歸被她拽著，哭笑不得：“縣主，此事不急在一時……”
“怎麽不急？”杜明昭回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林姐姐，你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沈尚書稱病不出，你在通政司被人刁難……有人想把你們壓下去，我偏不讓！”
林椿歸心頭一熱，還想再說什麽，已被她拉著穿過了幾道回廊。
杜衡的書房在侯府東側，門前種著幾竿瘦竹，此時已覆了薄雪。
杜明昭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兄長！”
杜衡正伏案批閱文書，聞聲擡頭，見妹妹風風火火闖進來，身後還跟著林椿歸，眉頭緊蹙。
“明昭，何事如此失禮？”
杜明昭也不怕他，徑直走到案前，兄長，我要替外祖母巡視京畿水利。”
杜衡手中的筆頓住了。他看了看妹妹，又看向站在門邊、神色平靜的林椿歸，沈默了片刻。
“是你要巡視，還是有人要你巡視？”
杜明昭理直氣壯：“有區別嗎？外祖母說了，讓我多學多看。工部那些水利工程，我不該去看看嗎？”
杜衡放下筆，目光越過妹妹，落在林椿歸身上。
林椿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既無躲閃，也無挑釁。
她知道，杜衡一眼就能看穿這背後的用意——但她不在乎。她來求的是杜明昭，不是杜衡。杜衡答不答應，都不影響她要做的事。
書房內安靜了幾息。
杜衡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硬：“水利勘查，不是兒戲。你若只是去玩耍，不必費這個心思。”杜明昭正要反駁，卻聽他又說：“若真有心，我讓都水司派個老成的主事跟著，莫要添亂。”
杜明昭眼睛一亮，轉頭看向林椿歸，眉梢飛揚。
林椿歸心中一定，上前一步，對杜衡斂衽一禮：“多謝杜尚書。”
杜衡沒有應聲，只是重新拿起了筆，低頭批閱文書，仿佛她們已經走了。
杜明昭也不惱，拉著林椿歸就往外走，出了門才小聲笑道：“他答應了！”
林椿歸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心中暖意湧動。這位看似嬌縱的縣主，遠比她想象的更仗義。
“多謝縣主。”她鄭重道。
杜明昭擺擺手：“謝什麽？我又不是幫你，我是看不慣那些人欺負你！”她頓了頓，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再說了，外祖母那天召見你，說的那些話，我可都聽著呢。”
林椿歸望著她清澈的眼睛，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從鎮北侯府出來，已是午後。
雪停了，天色仍有些陰沈，但林椿歸的心卻比來時定了許多。
回到榆錢巷，她坐在窗邊，將今日與杜明昭的對話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破綻，才將那封正式謄寫好的奏疏取出，仔細封緘。
翌日，通政司值房。
林椿歸將那份精心修改過的《奏請核查歷代水利遺存疏》鄭重封好，通過通政司的渠道呈遞入宮。
奏疏以工筆寫就，旁征博引，詳陳於日常勘查河道時發現的數處前朝水利設施遺跡，文辭謹嚴，盡顯其在此道上的造詣。而至關緊要的那段，她如是寫道：
這番措辭，可謂周密。將探查的意圖，全然包裹於“護存古跡、以利當今”的堂皇名目之下，任誰也無法指摘。
她官階尚低，不足以立身朝堂直面鋒芒，便以這案頭尺牘，悄然擲下一枚探路的石子。
奏疏循例呈上。
果然，這份不涉人事傾軋、只關實務考據的條陳，很快便得了禦批。
朱砂殷紅，字跡清峻：
皇帝的批覆簡潔明了，全然將其視作一樁技術公務，給予了明了的支持。
林椿歸面色平靜地收好手諭，心中卻明白，皇帝此舉，同樣意味深長。
她不再耽擱，收拾好文牒，便持著手諭，徑直向存放著前朝工部檔案的庫房走去。
工部檔案庫位於皇城西南角，是一排低矮、略顯陰沈的廡房。
庫內極靜，唯聞自己履聲在空闊的廊柱間輕輕回響。
管理庫房的是個頭發花白、眼神渾濁的老主事。
驗看了林椿歸的手諭和官憑後，並未多言，只顫巍巍地指了指靠裏幾個巨大的樟木櫃：“前朝嘉靖至萬歷年間的河渠、漕運圖錄，都在那邊了。林大人請自便，若有需抄錄，筆墨在那邊案上。”
說完，便縮回自己的角落，繼續打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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