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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舊影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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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舊影新光】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年輕男子手持一卷宣紙步入院中。

他面容俊秀,氣質溫文,眉眼間帶著江南文人特有的書卷氣,目光掃過院內,先是落在林松言身上,隨即自然而然地轉向被孩子們簇擁的林椿歸,眼中瞬間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驚喜。

“椿歸?!”他快步上前,語氣熟稔而親切,“你何時回來的?”

林椿歸聞聲擡頭,見到來人,也是展顏一笑:“蘇晏?你怎會在此?”

來人正是她幼時的同窗,與她兄長亦是好友。

蘇晏笑道:“我如今在縣學備試,閑暇時便來松言兄這裏幫襯一二,督促蒙童,也溫習己身。倒是你,”

他目光明亮地打量著林椿歸,“京中風雲竟未能磨去你半分神采,反倒更見清耀了。如今你在江寧,可是不少人家女兒的念想。”

林椿歸正要答話,先前那個膽子最大的女娃卻扯了扯她的衣袖,仰頭看著蘇晏,又偷偷瞄了瞄槐樹下的沈存章,問道:“樹下那位先生是誰呀?”

蘇晏這才註意到槐樹下還立著一人。他循著女孩的目光望去,與沈存章的目光對上。

只一眼,蘇晏便覺此人氣度深沈,絕非尋常文人。他心下微凜,面上卻不失禮數,朝沈存章微微頷首致意。沈存章也淡然回以一禮,方才唇角那抹弧度已然斂去。

林松言連忙上前打圓場:“這位是沈先生,乃是師姐在京中的友人。還不快回去溫書!”

孩子們嘻嘻笑著散開,散開前,還不忘回頭對林椿歸喊:“蘇先生常和我們說起您從前在學堂裏,每次考校都贏他呢!”

林椿歸無奈一笑,正要開口為兩人詳作介紹,卻被這陣喧鬧擾了話頭。

蘇晏看著她,眼中笑意更深,坦蕩又自然:“她們說的倒是實情。當年在學堂,無論經義策論,還是詩詞辯難,我哪次沒輸給你?”

林椿歸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提它作甚。”

“舊事才見真章。”蘇晏笑著取出一本舊線裝冊,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稚嫩卻清秀的筆跡,“你看,這是你當年批註的經論。我至今帶在身邊,難解之處,仍會翻來看看。”

林松言也湊趣笑道:“還記得那年府試前,你拉著椿歸替你押題,她中三道,你中半道,氣得三天沒理人。”

蘇晏赧然:“松言兄,莫再提了。”

庭前笑語聲如碎玉。三人圍在一處,你一言我一語,從江寧城西新開的書院,說到秋闈嶄露頭角的少年才俊,再到舊時學堂的細碎趣事,話題纏纏繞繞,氣息相融,眉眼間盡是無需言說的熟稔。

沈存章立在槐蔭裏,遠遠望著,如隔重山。

看她與人執手寒暄,看那冊舊簿在幾雙手間傳閱,看扉頁上她少年時的字跡——一筆一畫,都是他不曾見過的光陰。看她與人笑語晏晏,一顰一笑,皆是故園風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舊詞來,在心頭過了過,到底沒有出聲。

林椿歸說著笑著,目光卻頻頻飄向他。每一次望去,都見他獨自立在光影裏。

心頭便一寸一寸地緊起來。

他是陪她歸鄉的人,千裏迢迢,卻叫她晾在一旁。她想抽身過去,又怕薄了故交;想把他拉進話裏,又怕他不慣這般熱鬧。進退之間,那點過意不去便越攢越沈,壓得笑意都淡了幾分。

她輕輕截住話頭,語氣自然卻堅定:“今日先到這兒吧。沈先生一路南下,公務未清,還要早些處置,我們不宜久留。改日我再尋你們細說。”

蘇晏一怔,隨即了然,含笑拱手:“是我只顧敘舊,忘了還有要事。既如此,便不耽擱了。”他轉向沈存章:“沈先生,方才失禮。”

沈存章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蘇先生客氣。”

林椿歸與兄長、蘇晏略作辭別,便轉身向他走來。裙裾輕掃過階前青草,步履間帶著幾分匆忙。

兩人並肩走出私塾,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

沈存章側頭看她一眼,聲音輕淡,似漫不經心:“不再多敘片刻?他們說的,皆是你少時舊事。”

林椿歸聽出那話裏藏著的在意,心頭微暖,又微酸,輕聲道:“少時舊事再說無妨。大人遠來是客,我豈能輕慢。方才讓你獨自等著,是我考慮不周。”

她未沈湎己事,亦未將他冷落一旁,反倒先顧著他的處境——這份細致,最是熨帖人心。

他心頭那點澀然,便也悄然散了,語氣柔和幾分:“無妨。舊友重逢,原是喜事。”

林椿歸聽他這般說,心裏松了口氣,也更覺他體貼,忽而想起昨日入城時提及的棲霞山,一個念頭悄然浮起。

她駐足,仰面望他:“大人,時辰尚早。既到了江寧,若不往棲霞山看看秋色,實在可惜。此時楓葉正紅,層林盡染,最是好看。不知大人可否撥冗,容下官……容椿歸為大人引路?”

那一聲“下官”說到半途便改了,換作自家名字,又像是把什麽私密的東西捧到了他面前。

那兩個字落得輕,卻攪得沈存章有些心旌搖曳。

他垂眸,正對上她清亮眼中那抹期許。

憶起昨日她指著遠處山影時語氣的輕快,憶起她提及幼時隨父登山賞楓時眼底的懷念。與她同游故地,看她眼中最美的景致……這般遐想,竟有種說不出的撩人。

目光掠過她因緊張而輕抿的唇,再擡眼望向遠處那被秋色點染的山巒輪廓,他默了一息。

“也好。便依你。”

林椿歸眼中霎時漾開笑意,如春水泛波:“大人請隨我來。”

她轉身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那語氣裏的歡喜像會傳染似的,連帶著沈存章也覺得心頭那點殘餘的滯澀,被這秋風吹得幹幹凈凈。

他走在她身側,不遠不近,恰是並肩的距離。

秋陽從雲隙裏漏下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與他的偶爾交疊,又輕輕分開。街市漸遠,人聲漸稀,兩旁的行道樹從槐柳換作了成排的烏桕,葉子半紅半黃,在風裏簌簌地響。

轉過一個彎,山路漸現。

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裏長著細細的青苔。

兩側楓樹夾道,枝葉交錯,將天光篩成碎金,灑了滿地滿身。有幾片葉子等不及秋風來催,自己先紅了,在枝頭顫巍巍地,像誰的心事將落未落。

林椿歸停下腳步,回身望他。

她站在高處一級石階上,恰好與他平視。身後是層層疊疊的紅葉,一直鋪到山腰,再往上便融進了淡藍的天色裏。

秋風拂過,幾片葉子旋旋地落下來,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渾然不覺,只望著他,眼中有細碎的光。

“大人,”她輕聲說,“你看。”

她沒說是看山,看葉,還是看這天光雲影。只是將手輕輕一擡,指向遠處那片漫無邊際的紅。

沈存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巒起伏,楓林如燃。深紅淺紅錯落著,間或有幾株金黃的銀杏點綴其間,像誰用朱砂和石黃,在天地間隨意點染了一幅長卷。風過處,整座山都在輕輕地搖,那些顏色便流動起來,活過來一般。

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卻不知不覺順著又收了回來,落在她身上。

風從林間穿過來,帶著葉子將落未落的嘆息,拂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她下意識地擡手去攏,指尖掠過耳畔時,那片棲在她肩上的紅葉便輕輕飄落,旋了兩旋,落在兩人之間的石階上。

她的目光追著那片葉子,又擡起,與他撞個正著。

“大人?”她輕聲喚,像是不解他為何不語,又像是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眼底的碎光顫了顫。

沈存章倏然回神。

風拂過他耳畔,那方才不知為何走失的神思,被這陣風一吹,便紛紛歸了位。

“山色甚好,”他說,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平穩,像在評點一幅畫、一卷書,“難怪你念念不忘。”

林椿歸彎起眉眼,輕聲道:“那自然。大人再往上走,到了山腰的望江亭,還能看見長江。天氣晴好時,連對岸的揚州都能望見。”

說完便轉過身,繼續往上走,腳步輕快,將那片落在石階上的紅葉留在身後。

沈存章跟在她身後,步履不疾不徐。石階在腳下蜿蜒,每一步都踩碎幾片光影。他看著她肩頭那點被楓葉拂過的衣紋,忽然覺得這山路太過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她裙裾掃過石階的聲響,能聽見遠處林間鳥雀啁啾,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轉過一道山彎,地勢豁然開朗。

一座石亭翼然立於崖畔,檐角飛翹,匾上“望江亭”三字被風雨剝蝕得有些模糊。

林椿歸快步走入亭中,憑欄遠眺,深深吸了口氣,回身朝他招手:“大人快來,今日天氣好,當真能望見。”

沈存章步入亭中,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天邊一線江水如練,在群山間蜿蜒東去,煙波浩渺處,確有幾點帆影若隱若現。江天一色,蒼茫無際,與山下的煙火人間判若兩個世界。

“小時候,父親每年秋天都帶我來這裏。”她倚著欄桿,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說,看遠山闊水,才知道天地之大,人心些許煩憂,便也輕了。”

沈存章側目看她,見她神色安然,似已沈入舊日光景。

“令尊是通達之人。”他徐徐道。

“是啊。”她頓了頓,忽然轉頭看他,“大人心中,可有困頓難解的時候?”

這問得突兀,又似乎順理成章。

沈存章望著遠處江天,沈默片刻,才道:“人非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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