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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別卻江寧色,歸向帝京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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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別卻江寧色,歸向帝京塵】

沈存章說完這句,似是不打算繼續開口了。林椿歸便也不再追問,兩人並肩在此地靜立了片刻,山風拂過楓林,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片刻後,又自然地繼續沿著小徑前行。

她聲音輕快起來,帶著回到熟悉之地的放松與雀躍,將記憶中關於此地的掌故、四時景致的變化、甚至某塊山石的模樣,都絮絮地與他分說。

沈存章始終跟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因登山而微微泛紅的臉頰,聽著她那些細致入微的描述,再看向眼前這片因她的話語而仿佛被重新點染過的壯麗秋色,心中的疆域,似乎正被某種更為純粹的東西悄然浸潤。

他不知不覺放緩了腳步,不再僅僅是被動地跟隨,開始真正用目光去描摹這片孕育了她的山水。

夕陽的餘暉愈發濃釅,將漫山楓葉染成一片流動的熔金。

林椿歸的目光看向遠處山坳一處被楓林半掩的緩坡,語速緩了下來:“相傳那處有一座極古的衣冠冢,葬的是東漢光武帝時那位謙退不居功的袁基。父親曾說袁公‘守靜謙退,非為避世,乃為持心’,其風骨令人神往。”

她頓了頓,聲音裏揉進更深的懷念,“後來,兄長便將他安葬在這棲霞山麓,依著他生前喜愛的松竹,遙遙對著那傳說中的袁公冢。兄長說,父親一生清正,與袁公雖隔千年,或可精神往來。”

她停下腳步,轉向沈存章,眼眸清澈,映著夕照與他的身影,語氣鄭重:“大人,父親墓冢就在前方不遠。您……可願隨下官前往一拜?”

這邀請來得突然,卻又仿佛水到渠成。此番一請,已是把自己最要緊的念想,坦陳在他眼前。

沈存章緩聲道:“令尊風骨,沈某素來敬仰。理當拜謁。”

林椿歸不再多言,引著他轉向一條更為清幽的松徑。不多時,一座打掃得十分潔凈的青石墓碑出現在幾竿翠竹之下,碑上鐫著“皇明顯考林公學諭之墓”。

她上前,將在一路上摘的幾顆紅艷艷的野山柿,恭敬地置於墓前,然後跪下,輕聲道:“爹,女兒來看您了。”

她側身,看向靜立一旁的沈存章,“這位是沈存章沈大人。”她停了停,似乎在想如何向父親介紹這個人,最終只是很輕地說一句:“這位沈大人,他……是個極好的人。”

沈存章上前一步,正了正衣冠,對著墓碑,肅容,深深一揖到底。

山風穿過松竹,沙沙作響,似有回音。

他直起身,望著那方樸素的石碑,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清晰,在這寂靜的山隅裏格外分明:“林先生當年守正勿阿之訓,學生沈存章,至今未敢或忘。”

學生二字,不只是敬語,更是一把鑰匙,悄然打開了一段被時光塵封的淵源。

許多年前,遠在保定的少年,因緣際會得到過一份來自江寧府學林學諭的課業點評,那紙頁上的四字批語,曾如燈燭,照亮過某個苦讀的長夜。素未謀面,僅憑文字,卻曾受點撥。

這份淵源極淺,淺到幾乎不足為外人道;此刻在此地,卻又極深,深過這棲霞山的層林。

林椿歸聽著那沈甸甸的“未敢或忘”,父親的期許、他的堅持、命運的絲線竟在多年前就已悄然紡入……種種情緒如潮水漫上心頭。

她壓下心緒,起身道:“爹,您在那邊放心,女兒一切都好。兄長也很好,他的私塾裏如今收了好些女學生,她們……都很好學,很有志氣。”她又細細說了些家中瑣事、近況,語氣平和,是女兒對父親的報喜與告慰。

沈存章始終靜立一旁,沈默地聽著。

暮色漸合,松濤陣陣。

兩人又沿著來時的山路,緩步而下。

來時心中或許還存著幾分游覽的閑情或彼此試探的微瀾,歸時卻只剩下一片共享了某個重要時刻的沈靜。那沈靜並不空茫,反而像這暮色中的山巒,輪廓清晰,堅實而安然。

回到林宅,林母早已備好了飯菜。

飯桌上,氛圍愈發融洽自然。

夜色漸深,明日還需趕路,便各自早早安歇。

林椿歸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望著窗欞間漏下的清冷月光,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今日山中絢爛的楓色,父親墓前他鄭重的一揖,心中被一種溫暖而充實的情愫填滿。

而在隔壁廂房,沈存章並未立刻入睡。他望著院中那棵老桂樹在月光下婆娑的影姿,手中摩挲著那由林母所贈、盛著自制桂花的粗陶小罐。

江寧之行,意外地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或許將悄然改變許多事情的軌跡。

翌日清晨,車隊準時啟程。

林母與林松言送至巷口,千般不舍,終化作聲聲珍重。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座浸潤著桂花香與書卷氣的小城,再次踏上北歸的官道。

車廂內,沈存章閉目養神,林椿歸則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致,心中雖有離愁,卻更多了一份篤定。

車輪轆轆,碾過被歲月磨光的青石板,最終將江寧城的溫柔繾綣徹底拋在了身後。

天是整塊的鉛灰,沈沈地壓下來。兩旁再無粉墻黛瓦的遮掩,可見收割後的田野,坦露著大片大片褐黃色的土地。

初時,景色尚存幾分南國的餘韻。田埂邊的野菜,溝渠裏尚未完全枯竭的濁流,都還殘留著水鄉濡濕的記憶。只是那水色,已不是記憶裏能養出青荇與綠藻的碧潤。

隨著車馬持續向北,變化愈發明顯。

空氣中的濕潤悄然被幹燥取代,風勢也漸漸硬朗起來,刮在車壁上,發出略顯沈悶的嗚咽。

道旁的樹木,葉子落得更為徹底,多是光禿禿的枝椏直指蒼穹,偶有松柏,墨綠的色澤在灰蒙蒙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沈郁。

遠山失去了江南丘陵的秀潤起伏,輪廓變得雄渾而冷硬,山脊如刀削斧劈,在漸次蒼茫的天色下,默然矗立。

“天色……沈得厲害。”林椿歸輕聲道,將車窗的簾子攏緊了些,但寒意無孔不入,順著縫隙鉆進來。

“嗯。”沈存章應了一聲,“過了淮水,便是北地了。節令更疊,北地總來得更急切些。”

他語氣平淡,似在說一樁尋常事理,可周遭風物變遷,已悄然牽動了車廂裏的氣氛。

江寧城中那點被家常煙火、故園山水養出的溫軟意緒,正被北地的蒼茫凜冽,一點點壓斂下去。

林椿歸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並非全因寒意,更是一種心境上的過渡。

在這裏,她不再是那個可以依偎在母親身邊、與兄長笑談的女兒家,是即將回到權力漩渦的宦海身。

沈存章將她細微的動作看在眼裏,並未說什麽,只取過手邊一件墨色緙絲鶴氅,遞至她身前。“北地風寒,不比江南,仔細著涼。”

林椿歸一怔,目光落在遞到面前的鶴氅上。墨色氅衣,以緙絲織出的雲鶴暗紋,入手沈實,內裏蓄著厚絨。這並非車廂內常備的禦寒之物,更像是他個人的私物。

“披上吧。”沈存章的手並未收回,語氣是慣常的平穩,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只將氅衣又向前遞了半分,“你既調去通政司當值,年關歲尾,往來文書、封駁傳遞,最是繁冗瑣碎,病不得。”

這話將方才那私人的贈予,重新拉回了公務的範疇。

林椿歸心下微松,又似有極淡的悵然滑過,快得抓不住。她不再推拒,低聲道了句“謝大人”,將氅衣展開,覆在自己身上,沈甸甸的暖意包裹上來,瞬間驅散了寒意。

她擡眼看向沈存章,他已然重新閉目養神,側臉在車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線下,線條冷峻而清晰,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深潭般的沈靜。

江寧的短暫溫情,如同一個被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夢境。而此刻,夢醒了,他們正無可回避地一同駛向那前方等待著他們的、已知或未知的紛繁世事。

十日後。

那座既熟稔又疏離的巍峨城郭,終於在天際現出雄渾輪廓。連日車馬勞頓,似被一股無形氣勢一掃而空。

愈近京畿,愈能嗅到帝都獨有的莊嚴與繁囂。官道上車馬漸稠,各色旌旗招牌在北風裏獵獵作響。

城墻高聳如鐵灰色的巨獸,沈默地俯瞰著南來北往的人群。巨大的城門洞開,如同巨獸的口,吞吐著人流車馬,也吞噬著無數的野心與秘密。

京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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