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善人藏惡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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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善人藏惡計】
林椿歸見他臉色青白，身形瘦弱，問道：“小兄弟，這般著急是要往哪裏去？”
男童怯生生地指了指巷子深處：“娘親病著，小的要去周善人的粥棚領粥…… 去遲了便沒了。”
“周善人？” 沈存章放緩了語氣，“我們初到嘉興，不知這位善人是哪位？”
男童見這位老爺語氣溫和，懼意稍減，低聲回道：“是城西永濟堂的周老爺，周世榮。”
“周世榮……” 沈存章略一沈吟，“是本地何人？”
“是位大善人，也是嘉興頂頂有錢的綢緞商。”
沈存章微微頷首，不再多問：“路上濕滑，仔細些，莫再摔了。”
“老爺夫人恕罪，小的得趕緊去了！”男童慌忙行了個禮，轉身一溜煙跑進了巷子深處。
林椿歸望著男童消失的方向，出聲道：“嘉興本是魚米之鄉、絲綢重鎮，即便漕運蕭條，也不該潦倒至此。今年並無大災荒，何至於要靠富戶施粥度日？”
沈存章想起沿途所見 —— 碼頭空寂，貨棧閉門，那些檐下失神的漕工，面色枯槁浮腫，絕非三五日缺糧所致。可一路行來，並未聽聞水旱災情，城中也無流離痕跡，處處透著反常。
“一個綢緞商設棚施粥，也不算奇事。”他緩緩開口，“荒年歉月，地方富戶常借此積善揚名，官府亦多默許。只是……”
他目光落向巷口，語氣微沈，“今年並無災荒。漕運受阻，受困的不過碼頭苦力，何至於饑民遍野，要靠一個綢緞商撐著粥棚度日？施粥本應是官府或道觀寺廟出面，他一個商人此時如此行事，未免太過紮眼。”
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此事蹊蹺。
“去看看便知。”沈存章說著，已邁步朝男童跑遠的方向走去。
二人拐過兩條街巷，果然在城西一處開闊的空地上，見著了一排長長的隊伍。
說是粥棚，其實不過是幾根杉木柱子撐起的一方油布，勉強遮住秋雨。棚下架著兩口大鍋，幾個管事模樣的漢子叉腰站在棚前，每發一碗，便要在手中的簿子上記一筆，還勒令領粥之人按下手印。
隊伍很長，大多是面黃肌瘦的婦人孩子，也有不少衣衫破舊的漢子，看打扮像是碼頭上討生活的漕工。
“這情形，倒比我們一路過來看到的任何地方都淒惶。”
粥棚旁還停著的幾輛大車。
車上油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裝的是什麽，但車轍深陷，顯然載著重物。車旁還站著幾個精壯的漢子，不像是施粥的善人，倒像是護院打手。
“一個綢緞商施粥，用得上這般陣仗？”林椿歸出聲道。
沈存章示意她稍候，自己走近粥棚，對著那執筆登記的管事問道：“敢問，領粥度日本是善事，為何還要一一登記、按押畫字？”
那管事本是一臉不耐煩，見沈存章氣度不似尋常流民，語氣雖收斂了些，卻依舊帶著敷衍：
“這位先生是外鄉人吧？我家老爺開棚施粥，救濟一方百姓，自然要登記造冊，免得有人重覆冒領，平白浪費糧食。”
沈存章目光掃過他手中的簿冊，紙頁密密麻麻，盡是按得發黑的指印。
“施粥是積德行善，向來只問饑寒，從無畫押之理。你這簿子上記的，怕不只是姓名罷？”
管事臉色微變，立刻將簿子往懷裏一收，強笑道：“先生多慮了，不過是例行登記。我家老爺行善，還能有什麽別的心思？二位若是不領粥，便請莫要在此耽擱，耽誤了我們施粥。”
說著便朝旁邊幾個精壯護院使了個眼色，幾人立刻上前一步，身形虎立，隱隱有驅趕之意。
林椿歸緩步走到沈存章身側，傘沿微擡，目光望向那幾輛深轍大車，追問道：
“施粥便施粥，車中所載又是何物？嘉興城內安穩太平，不過施舍幾碗粥，何須這般護衛森嚴？”
那管事一時竟答不上話，只強撐著道：“姑娘休要多問！這是我家老爺的私事，與旁人無關！再要胡言，休怪我們不客氣！”
就在這時，隊伍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剛領了粥的老者被推搡著跌倒在地，粗陶碗摔成幾瓣，稀粥灑了一地。老者掙紮著要爬起來，嘴裏顫聲道：“這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如何能飽腹……”
施粥那人冷笑一聲，也不去扶，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愛吃不吃。明日碼頭上海商運糧過來，你們若是有膽去迎接，自然有飽飯吃。”
這話一出，排隊的百姓皆是一靜，臉上露出幾分懼色，卻無人敢作聲。
沈存章也不糾纏，對那管事開口道：“煩請轉告周老爺，既是行善，便當善始善終。莫要因小失大，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說罷轉身，與林椿歸一同離去。
走了兩條街巷，確認無人跟隨，林椿歸才低聲開口：“大人，周世榮此舉，絕非單純施粥。他故意用稀粥吊著百姓，又以飽飯為誘餌，煽動民心。”
沈存章微微頷首。
那話裏的“迎接”二字，落在旁人耳中或許只是尋常，可他們聽出的，卻是另一層意思。
這哪裏是勸人去碼頭找活幹，分明是在暗示：是那些走海路的海商，奪走了你們本該有的生計。那些船上的糧，本該是你們碗裏的粥。
若真有人被煽動，去碼頭哄搶海商的糧船，一旦釀成流血沖突，無論搶沒搶成，“海運引發民亂”的罪名便能輕易坐實。那些反對新政的人，正愁找不到由頭。
“這位綢緞商周善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沈存章語氣沈緩，眼底掠過冷意。
林椿歸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大人，他們既已明示明日碼頭有熱鬧，我們不妨再去看看。”
“正該如此。”
二人便循著來時的路往碼頭方向折返。
雨絲依舊細密，落在傘面上沙沙作響，林椿歸一邊走，一邊將心中的頭緒緩緩理清，聲音帶著幾分篤定：“大人，這周世榮的心思，恐怕比我們預想的更毒。”
沈存章側首看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嘉興本是絲綢重鎮，本地的絲綢產業，向來靠著運河，才能將江南的生絲北運，再把北方、中原的原料運回來，這樣各行各業才能周轉得開。”
林椿歸的目光掃過沿途緊閉的鋪面，語氣漸沈，“如今漕運半廢，運河不暢，生絲價格飛漲不說，供應還不穩定，本地不知多少織戶染坊都停了工，斷了活路。”
她頓了頓，又道：“或許還有一些海商借著船運的便利，繞開了本地的絲行，直接深入生絲產地收購上等貨，再從海上運走牟取暴利。這般一來，本地的絲行、織坊徹底無米下炊，那些依附於此的織工、染匠、繡娘，自然也就沒了生計。”
沈存章接住她的話，順著頭緒往深裏剖析：“你說得沒錯，這絕非偶然。海商搶利是真，但周世榮絕非被動受害之人。他本就是綢緞商，手握本地生絲渠道，怎會坐視海商斷他財路？”
他腳步未停，傘沿的雨珠順著弧度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水痕。
“依我看，他怕是早有勾結，或是暗中推波助瀾，故意放任甚至加劇混亂。漕運不暢本就給了他可乘之機，他再暗中打壓本地中小絲行，逼得織戶無門可投，織工無活可做，便是要刻意造出這滿街流民。”
說到這裏，他語氣添了幾分冷意：“流民越多，民怨越重，他這粥棚的善名就越響，手裏攥著的籌碼也就越重。”
“新政本就觸動了舊勢力的利益，此舉，既是報海商搶利之仇，更是要借民怨給朝堂施壓，妄圖逼朝廷廢了海運，重回漕運獨大的舊局。屆時，他既能重掌本地絲綢話語權，又能討好那些反對新政的官員，可謂一舉多得。”
林椿歸聽完，眉頭蹙起：“一個綢緞商，能有這般算計，倒是不簡單。”
眼瞧著碼頭就要到了，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一群短衫漢子，情緒激動地圍住了幾個穿著體面、像是管事模樣的人，推搡叫罵。
“就是你們這些走海的！斷了俺們的生路！”
“往日這碼頭上的活兒，都是俺們兄弟的！如今倒好，全讓你們包圓了！”
“還錢！賠俺們的工錢！”
被圍在中間的管事帶著護衛，卻也架不住人多勢眾，連連後退。
幾個巡檢司的兵丁趕到，卻只在外面呼喝，不敢深管，顯然此類沖突近來已是常事。
“都住手。”
沈存章並未提高聲調，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讓喧鬧的人群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個突然開口的文士。
林椿歸已快步上前，聲音清晰：“聚眾鬥毆，觸犯律法，除了徒增麻煩，於事何補？有何難處，不妨說出來。”
她的鎮定讓躁動稍緩。
一個漕工頭領紅著眼眶吼道：“這位娘子說得輕巧！沒了活計，一家老小張著嘴等飯吃，找誰說理去？！”
“就是！官老爺們只管那些走海的交稅，誰管我們死活！”
那管事也急忙從護衛身後探出頭來，辯解道：“我等按規矩做生意，貨走海運是朝廷新政，運費低廉，貨主自然選我們，並非有意為難！”
沈存章開口：“漕運雖減，運河猶在。爾等熟悉水性，操船技藝嫻熟，為何不承攬南北雜貨？便是與海商合作，負責內河轉運，也未嘗不可。”
他看向海商：“海運雖捷，終需與內陸連通。若能與本地船幫合作，貨物抵港後由其分運，豈不省心省力？”
林椿歸適時接過話頭：“朝廷新政，意在長遠。我聽聞府衙正在籌劃以工代賑，疏浚運河。諸位與其在此爭鬥，不如選派代表，與府衙、商會共尋生路。”
這番話說得在理，幾個領頭的漢子面面相覷，陷入沈思。
正當局勢稍緩、雙方都有了退讓之意時，林椿歸的目光忽然一頓。
碼頭陰影處，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他們張望的方向、交頭接耳的神態，透著幾分不尋常。
她立即壓低聲音：“大人，那邊幾個人，不太對勁。”
沈存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不動聲色地看了片刻。
那幾個人很快散入人群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人群中穿梭，低聲挑唆著什麽。方才那領頭漕工臉上的猶疑漸漸被憤恨取代，他身邊的人也重新攥緊了拳頭，剛剛平息的騷動竟有再起之勢。
“看來有人不願見到漕工與海商和解。”沈存章收回目光。他正要示意林椿歸先退到一旁，忽見那幾人中的一個湊到那漕工頭領耳邊，飛快地說了句什麽。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聲喊道：“跟他們客氣什麽！斷了咱們活路，還要假惺惺商議，商議個屁！”
“跟他們拼了！”
話音未落，一個青壯漢子猛地推了一把身旁的海商護衛，那護衛猝不及防，踉蹌著撞在身後貨堆上。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火藥桶，剛剛稍有緩和的場面瞬間炸開！人群驟然失去了控制，推搡踩踏，亂作一團。那海商管事的護衛拔刀抵擋，卻被湧上來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
混亂之中，林椿歸瞥見那幾人互相遞了個眼色，趁亂擠出人群，如同泥鰍般迅速溜向碼頭深處一處僻靜的倉庫。
“跟上他們。”沈存章當機立斷，一把護住林椿歸，將她從擁擠的人潮中帶出來，“這裏交給巡檢司。”
他與林椿歸不再理會身後的喧囂，目光鎖定那幾條鬼祟的身影，迅速脫離混亂的中心，借著貨堆和棚屋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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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童怯生生地指了指巷子深處：“娘親病著，小的要去周善人的粥棚領粥…… 去遲了便沒了。”
“周善人？” 沈存章放緩了語氣，“我們初到嘉興，不知這位善人是哪位？”
男童見這位老爺語氣溫和，懼意稍減，低聲回道：“是城西永濟堂的周老爺，周世榮。”
“周世榮……” 沈存章略一沈吟，“是本地何人？”
“是位大善人，也是嘉興頂頂有錢的綢緞商。”
沈存章微微頷首，不再多問：“路上濕滑，仔細些，莫再摔了。”
“老爺夫人恕罪，小的得趕緊去了！”男童慌忙行了個禮，轉身一溜煙跑進了巷子深處。
林椿歸望著男童消失的方向，出聲道：“嘉興本是魚米之鄉、絲綢重鎮，即便漕運蕭條，也不該潦倒至此。今年並無大災荒，何至於要靠富戶施粥度日？”
沈存章想起沿途所見 —— 碼頭空寂，貨棧閉門，那些檐下失神的漕工，面色枯槁浮腫，絕非三五日缺糧所致。可一路行來，並未聽聞水旱災情，城中也無流離痕跡，處處透著反常。
“一個綢緞商設棚施粥，也不算奇事。”他緩緩開口，“荒年歉月，地方富戶常借此積善揚名，官府亦多默許。只是……”
他目光落向巷口，語氣微沈，“今年並無災荒。漕運受阻，受困的不過碼頭苦力，何至於饑民遍野，要靠一個綢緞商撐著粥棚度日？施粥本應是官府或道觀寺廟出面，他一個商人此時如此行事，未免太過紮眼。”
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此事蹊蹺。
“去看看便知。”沈存章說著，已邁步朝男童跑遠的方向走去。
二人拐過兩條街巷，果然在城西一處開闊的空地上，見著了一排長長的隊伍。
說是粥棚，其實不過是幾根杉木柱子撐起的一方油布，勉強遮住秋雨。棚下架著兩口大鍋，幾個管事模樣的漢子叉腰站在棚前，每發一碗，便要在手中的簿子上記一筆，還勒令領粥之人按下手印。
隊伍很長，大多是面黃肌瘦的婦人孩子，也有不少衣衫破舊的漢子，看打扮像是碼頭上討生活的漕工。
“這情形，倒比我們一路過來看到的任何地方都淒惶。”
粥棚旁還停著的幾輛大車。
車上油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裝的是什麽，但車轍深陷，顯然載著重物。車旁還站著幾個精壯的漢子，不像是施粥的善人，倒像是護院打手。
“一個綢緞商施粥，用得上這般陣仗？”林椿歸出聲道。
沈存章示意她稍候，自己走近粥棚，對著那執筆登記的管事問道：“敢問，領粥度日本是善事，為何還要一一登記、按押畫字？”
那管事本是一臉不耐煩，見沈存章氣度不似尋常流民，語氣雖收斂了些，卻依舊帶著敷衍：
“這位先生是外鄉人吧？我家老爺開棚施粥，救濟一方百姓，自然要登記造冊，免得有人重覆冒領，平白浪費糧食。”
沈存章目光掃過他手中的簿冊，紙頁密密麻麻，盡是按得發黑的指印。
“施粥是積德行善，向來只問饑寒，從無畫押之理。你這簿子上記的，怕不只是姓名罷？”
管事臉色微變，立刻將簿子往懷裏一收，強笑道：“先生多慮了，不過是例行登記。我家老爺行善，還能有什麽別的心思？二位若是不領粥，便請莫要在此耽擱，耽誤了我們施粥。”
說著便朝旁邊幾個精壯護院使了個眼色，幾人立刻上前一步，身形虎立，隱隱有驅趕之意。
林椿歸緩步走到沈存章身側，傘沿微擡，目光望向那幾輛深轍大車，追問道：
“施粥便施粥，車中所載又是何物？嘉興城內安穩太平，不過施舍幾碗粥，何須這般護衛森嚴？”
那管事一時竟答不上話，只強撐著道：“姑娘休要多問！這是我家老爺的私事，與旁人無關！再要胡言，休怪我們不客氣！”
就在這時，隊伍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剛領了粥的老者被推搡著跌倒在地，粗陶碗摔成幾瓣，稀粥灑了一地。老者掙紮著要爬起來，嘴裏顫聲道：“這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如何能飽腹……”
施粥那人冷笑一聲，也不去扶，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愛吃不吃。明日碼頭上海商運糧過來，你們若是有膽去迎接，自然有飽飯吃。”
這話一出，排隊的百姓皆是一靜，臉上露出幾分懼色，卻無人敢作聲。
沈存章也不糾纏，對那管事開口道：“煩請轉告周老爺，既是行善，便當善始善終。莫要因小失大，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說罷轉身，與林椿歸一同離去。
走了兩條街巷，確認無人跟隨，林椿歸才低聲開口：“大人，周世榮此舉，絕非單純施粥。他故意用稀粥吊著百姓，又以飽飯為誘餌，煽動民心。”
沈存章微微頷首。
那話裏的“迎接”二字，落在旁人耳中或許只是尋常，可他們聽出的，卻是另一層意思。
這哪裏是勸人去碼頭找活幹，分明是在暗示：是那些走海路的海商，奪走了你們本該有的生計。那些船上的糧，本該是你們碗裏的粥。
若真有人被煽動，去碼頭哄搶海商的糧船，一旦釀成流血沖突，無論搶沒搶成，“海運引發民亂”的罪名便能輕易坐實。那些反對新政的人，正愁找不到由頭。
“這位綢緞商周善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沈存章語氣沈緩，眼底掠過冷意。
林椿歸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大人，他們既已明示明日碼頭有熱鬧，我們不妨再去看看。”
“正該如此。”
二人便循著來時的路往碼頭方向折返。
雨絲依舊細密，落在傘面上沙沙作響，林椿歸一邊走，一邊將心中的頭緒緩緩理清，聲音帶著幾分篤定：“大人，這周世榮的心思，恐怕比我們預想的更毒。”
沈存章側首看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嘉興本是絲綢重鎮，本地的絲綢產業，向來靠著運河，才能將江南的生絲北運，再把北方、中原的原料運回來，這樣各行各業才能周轉得開。”
林椿歸的目光掃過沿途緊閉的鋪面，語氣漸沈，“如今漕運半廢，運河不暢，生絲價格飛漲不說，供應還不穩定，本地不知多少織戶染坊都停了工，斷了活路。”
她頓了頓，又道：“或許還有一些海商借著船運的便利，繞開了本地的絲行，直接深入生絲產地收購上等貨，再從海上運走牟取暴利。這般一來，本地的絲行、織坊徹底無米下炊，那些依附於此的織工、染匠、繡娘，自然也就沒了生計。”
沈存章接住她的話，順著頭緒往深裏剖析：“你說得沒錯，這絕非偶然。海商搶利是真，但周世榮絕非被動受害之人。他本就是綢緞商，手握本地生絲渠道，怎會坐視海商斷他財路？”
他腳步未停，傘沿的雨珠順著弧度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水痕。
“依我看，他怕是早有勾結，或是暗中推波助瀾，故意放任甚至加劇混亂。漕運不暢本就給了他可乘之機，他再暗中打壓本地中小絲行，逼得織戶無門可投，織工無活可做，便是要刻意造出這滿街流民。”
說到這裏，他語氣添了幾分冷意：“流民越多，民怨越重，他這粥棚的善名就越響，手裏攥著的籌碼也就越重。”
“新政本就觸動了舊勢力的利益，此舉，既是報海商搶利之仇，更是要借民怨給朝堂施壓，妄圖逼朝廷廢了海運，重回漕運獨大的舊局。屆時，他既能重掌本地絲綢話語權，又能討好那些反對新政的官員，可謂一舉多得。”
林椿歸聽完，眉頭蹙起：“一個綢緞商，能有這般算計，倒是不簡單。”
眼瞧著碼頭就要到了，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一群短衫漢子，情緒激動地圍住了幾個穿著體面、像是管事模樣的人，推搡叫罵。
“就是你們這些走海的！斷了俺們的生路！”
“往日這碼頭上的活兒，都是俺們兄弟的！如今倒好，全讓你們包圓了！”
“還錢！賠俺們的工錢！”
被圍在中間的管事帶著護衛，卻也架不住人多勢眾，連連後退。
幾個巡檢司的兵丁趕到，卻只在外面呼喝，不敢深管，顯然此類沖突近來已是常事。
“都住手。”
沈存章並未提高聲調，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讓喧鬧的人群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個突然開口的文士。
林椿歸已快步上前，聲音清晰：“聚眾鬥毆，觸犯律法，除了徒增麻煩，於事何補？有何難處，不妨說出來。”
她的鎮定讓躁動稍緩。
一個漕工頭領紅著眼眶吼道：“這位娘子說得輕巧！沒了活計，一家老小張著嘴等飯吃，找誰說理去？！”
“就是！官老爺們只管那些走海的交稅，誰管我們死活！”
那管事也急忙從護衛身後探出頭來，辯解道：“我等按規矩做生意，貨走海運是朝廷新政，運費低廉，貨主自然選我們，並非有意為難！”
沈存章開口：“漕運雖減，運河猶在。爾等熟悉水性，操船技藝嫻熟，為何不承攬南北雜貨？便是與海商合作，負責內河轉運，也未嘗不可。”
他看向海商：“海運雖捷，終需與內陸連通。若能與本地船幫合作，貨物抵港後由其分運，豈不省心省力？”
林椿歸適時接過話頭：“朝廷新政，意在長遠。我聽聞府衙正在籌劃以工代賑，疏浚運河。諸位與其在此爭鬥，不如選派代表，與府衙、商會共尋生路。”
這番話說得在理，幾個領頭的漢子面面相覷，陷入沈思。
正當局勢稍緩、雙方都有了退讓之意時，林椿歸的目光忽然一頓。
碼頭陰影處，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他們張望的方向、交頭接耳的神態，透著幾分不尋常。
她立即壓低聲音：“大人，那邊幾個人，不太對勁。”
沈存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不動聲色地看了片刻。
那幾個人很快散入人群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人群中穿梭，低聲挑唆著什麽。方才那領頭漕工臉上的猶疑漸漸被憤恨取代，他身邊的人也重新攥緊了拳頭，剛剛平息的騷動竟有再起之勢。
“看來有人不願見到漕工與海商和解。”沈存章收回目光。他正要示意林椿歸先退到一旁，忽見那幾人中的一個湊到那漕工頭領耳邊，飛快地說了句什麽。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聲喊道：“跟他們客氣什麽！斷了咱們活路，還要假惺惺商議，商議個屁！”
“跟他們拼了！”
話音未落，一個青壯漢子猛地推了一把身旁的海商護衛，那護衛猝不及防，踉蹌著撞在身後貨堆上。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火藥桶，剛剛稍有緩和的場面瞬間炸開！人群驟然失去了控制，推搡踩踏，亂作一團。那海商管事的護衛拔刀抵擋，卻被湧上來的人潮沖得東倒西歪。
混亂之中，林椿歸瞥見那幾人互相遞了個眼色，趁亂擠出人群，如同泥鰍般迅速溜向碼頭深處一處僻靜的倉庫。
“跟上他們。”沈存章當機立斷，一把護住林椿歸，將她從擁擠的人潮中帶出來，“這裏交給巡檢司。”
他與林椿歸不再理會身後的喧囂，目光鎖定那幾條鬼祟的身影，迅速脫離混亂的中心，借著貨堆和棚屋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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