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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煙雨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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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煙雨問舟】

王夫人先是楞住,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連忙用帕子掩住,心底早已翻湧不已,暗自思忖:

哎喲!可算瞧明白了!這眉來眼去、暗通款曲的模樣,哪裏是無意?沈大人那眼神,那似有若無的笑意,分明是對林禦史有情意啊!

她激動得在桌下輕輕跺了跺腳,再看一旁兀自琢磨著“非我所求”深意的丈夫和懵懂的女兒,只覺滿座之人,唯有自己看透了其中端倪。

再看向沈林二人的目光,已然添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慈愛與雀躍——這頓夜宴,可真是沒白設!

宴席終了,眾人起身辭謝。

沈存章對王璞略一頷首,便先行離去,並未多看林椿歸一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璞連忙躬身恭送,隨後也帶著尚在雲裏霧裏的女兒離去。

王夫人卻趁機上前,極其自然地挽住了正要離去的林椿歸的手臂,笑容溫婉又熱忱,語氣懇切:

“林禦史且慢。妾身屋中剛得了些上好的杭白菊,最是清肝明目,瞧您近日查案操勞,神色倦怠,不如隨妾身去品一品?也好與您說幾句體己話。”

她語氣溫和,情理俱足,唯有那雙亮晶晶的眼眸,藏著掩不住的急切,似在無聲相邀:留步片刻,我們細說方才席間之事。

林椿歸對上王夫人那飽含期盼的眼神,心下雖有幾分無奈,卻不好拂了這位長輩的盛情,只得淺笑道:“夫人盛情難卻,那便叨擾夫人了。”

“不叨擾,不叨擾!” 王夫人眉開眼笑,親熱地挽著她往內院走去,竟將丈夫與女兒遠遠拋在了身後。

到了主院,王夫人果然吩咐丫鬟沏了杭白菊,又屏退左右,院中只餘她們二人。

待丫鬟奉茶退下,王夫人親自將一盞香茗推到林椿歸面前,臉上的笑意稍斂,轉為關切,聲音也壓得低了些:

“林禦史,妾身性子耿直,說話不知輕重,若有冒犯,還望您海涵。只是方才席間,妾身瞧著您與沈大人,倒是……十分相契。”

林椿歸剛端起茶盞,聞言指尖微頓,面上依舊平靜:“夫人說笑了。沈大人乃上官,下官不過是奉命隨行查案,並無其他。”

“哎喲,林禦史,您就莫要與妾身見外了。” 王夫人輕拍了一下桌沿,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愈發懇切。

“妾身也是過來人,方才沈大人所言,雖是說給我等外人聽,可那目光自始至終,卻多落在您身上啊。”

她見林椿歸垂眸不語,只當她是女兒家害羞,繼續道:“沈大人那般人物,位高權重,卻能潔身自好,實屬難得。今日他肯對眾人剖白心跡,妾身瞧著,多半是因您在側。這般緣分,皆是天定,您可得……”

後面的話,她並未明說,可那殷切的眼神,早已將“切莫錯過”的心意,傳遞得明明白白。

林椿歸被她說得耳根微熱,心底亦是波瀾暗起。

她放下茶盞,擡起眼,對上王夫人熱切的目光,“夫人的好意,我已心領。只是……世事並非都如人願。沈大人心思深沈,其意難測。此事,還請夫人切勿再提,以免徒增煩惱,亦給大人平添困擾。”

她這話明了其中的艱難,更是委婉地請她不要再插手此事。

王夫人楞了一下,看著林椿歸清明而冷靜的眼神,才恍然驚覺,眼前這位年輕的女禦史,並非沈溺於情愛幻想的深閨少女,她的理智和考量,遠比自己想象的周全。

她嘆了口氣,既是惋惜,又帶著幾分敬佩:“是妾身唐突了。禦史思慮得是,是妾身想得簡單了。”

話雖如此,她心中的念頭卻絲毫未減,反而更覺得這兩人一個深沈如海,一個清澈如水。二人這般棋逢對手、心意暗合的模樣,實為天作之合,其間的情愫比她初時所想,還要動人幾分。

又閑話了幾句,林椿歸便起身告辭。

王夫人親自將她送到院門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對身邊的嬤嬤低語:“瞧瞧這氣度,這般沈穩清醒,品貌心性皆是上上之選,合該配沈大人那樣的人中龍鳳。只盼二人前緣有份,終得圓滿……”

***

福寧縣銀庫失竊一案已然塵埃落定,人贓俱獲,後續審決交割自有律法定奪。

沈存章與林椿歸在此已停留兩日,京城方向雖無新的消息傳來,但拖延不得,北歸之事便提上日程。

消息傳出,王璞心中是萬分不舍。

他倒不是多麽留戀這兩位上官,只是沈存章身居高位、又親口坦言孑然一身,這般絕佳的乘龍快婿近在眼前,自家女兒容貌出眾,卻連半分親近之機都無,思及此處便扼腕不已。

他幾次尋由頭想再挽留一二,哪怕多制造些女兒與沈存章接觸的機緣也好,皆被沈存章以公務在身為由,不動聲色地婉拒了。

相比之下,王夫人反倒顯得更為通透。

水榭一席之後,她便知此事強求不得,再觀林椿歸的風骨心性,更覺自家女兒雖好,終究少了幾分際遇與分量。

她私下裏勸慰丈夫:“老爺,那般人物豈是小縣可留?強扭之瓜不甜,莫要再徒費心思,反惹人嫌。不如好生相送,結個善緣,日後也好相見。”

王璞雖心有不甘,卻也知夫人所言在理,只得悻悻作罷。

啟程這日清晨,車馬已備在縣衙門外。

王璞帶著夫人、女兒以及一眾屬官前來相送,場面甚是隆重。

王璞滿面堆笑,口稱“恭送大人,一路順風”,眼神卻屢屢瞟向沈存章,藏著最後一絲不甘的期盼。

王夫人則拉著林椿歸的手,仔細叮囑著路上保重身體,目光慈愛中帶著了然的惋惜,低聲道:“禦史前程似錦,望自珍重。”一語作罷,盡在不言之中。

王清瀾靜立母親身後,美眸盈盈望著沈存章,少女心事純粹,愛慕之中又帶著一縷淡淡的愁緒。

沈存章對周遭神色視若無睹,只與王璞簡單交代了幾句後續公務,便轉身登上了馬車。

林椿歸亦向王夫人鄭重道謝辭行,隨後也上了車駕。

車夫揚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響。車隊緩緩啟動,駛離福寧縣衙,一路向北而去。

王璞立在門口,望著漸遠的車塵,長長一嘆,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盼。

王夫人倒是心態頗好,扶著嬤嬤的手,暗道:這般人物,能得一見已是幸事,女兒家那點心思,便隨秋風散了吧。

車隊北行,不數日便出了福建,進入浙北水鄉。

河道縱橫,舟楫往來如織,空氣中卻隱隱透著幾分不同於往日的沈悶。

抵達嘉興府時已近午後,天空飄著細密雨絲,將這座運河古城籠在一片氤氳水汽之中。

沈存章不欲驚動府衙,只命車隊在城中一家臨河的僻靜客棧住下。待諸事稍定,他見窗外雨勢漸收,便對林椿歸道:“時辰尚早,出去走走。”

林椿歸頷首應下。

二人換了尋常布衣,沈存章作游學士子模樣,手持一柄青竹傘。林椿歸扮作隨行親眷,另撐一柄桐油紙傘。兩人一前一後,未帶隨從,悄然出了客棧。

嘉興古稱槜李,地處運河要沖,自古為東南望郡。

城中古跡甚多,最負盛名的當屬南湖畔的煙雨樓,取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詩意而得名,據傳為五代時吳越王錢氏所建,歷代文人墨客題詠無數。此外還有範蠡湖、曝書亭、落帆亭諸勝,皆可尋訪。

二人無意流連名勝,沿著穿城而過的運河,緩步北行。

行近河岸,可見岸邊石階被纖繩磨出深深凹槽,無聲訴說著昔日漕運繁忙。只是此刻放眼望去,沿河一派蕭條。

沈存章駐足望向河道,林椿歸亦停步,兩柄傘在濛濛細雨中並肩而立。

“往年此時,漕船北上,晝夜不絕。”

林椿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寬闊的河道上,只有零星幾艘漕船懶洋洋地泊在岸邊,帆收桅靜。更多的船只被閑置,歪歪斜斜地拴在碼頭木樁上,任憑雨絲敲打著空蕩蕩的艙板。三五成群的船工聚在屋檐下,望著雨幕發呆。幾家原本依仗漕運的腳行、貨棧也都門庭冷落。

林椿歸看著這番景象,輕聲道:“《新策》草案,於民生一節,終究思慮未周。”

沈存章望著雨中空蕩的河道,片刻才開口:“朝堂著眼於國計,政令一出,利於國庫,卻苦了仰仗運河為生的百姓。”

“大人,新政本就如巨艦轉舵,難免生波。我輩要做的,正是在風浪裏,多護幾分民生安穩。”

沈存章側首看她,見她鬢角被細雨濡濕,目光卻比這江南煙雨更加清亮。他心中那因目睹民生雕敝而產生的沈郁,似乎因她這番話而松動了幾分。

“你說得是。”他低聲道,目光重新投向那蕭瑟的運河,“回京之後,關於漕工安置、內河與海運銜接之策,需得更細致地籌劃。”

兩人一時無言,沿著河岸繼續前行

正當兩人行至一處巷口,忽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窄巷裏猛沖出來,低著頭,跑得又急又慌,全然不看前方。

“小心!”

林椿歸出聲提醒已來不及,那孩子已一頭撞在沈存章腿上。

沈存章身形微晃,忙穩住傘,那孩子卻被彈得跌坐在地,“哎喲”一聲,沾了一身泥水。

林椿歸定睛看去,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衣衫破舊,濕透的布褂緊貼在身上,身形消瘦。赤著腳,腳趾凍得發紅,沾滿泥汙。他跌坐在地,也不哭,只慌張地望著他們。

沈存章低頭看著這孩子,眉頭蹙起。但並非是因被沖撞而起了不悅,而是看清了那瘦骨嶙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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