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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夜宴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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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夜宴探婚】

當夜,宴設於縣衙後園臨水的小榭中。

與昨日花廳的拘謹不同,此處三面環水,只一道曲廊通岸。

時近仲秋,塘中荷瓣雖殘,荷葉尚帶餘青,風裏已飄著淡淡桂香。月色如練,灑在水面波光與亭臺檐角間,倒顯得清寧。桌上仍是福寧本地風味,只是更豐盛些,秋蟹、鮮鱸、時蔬雜陳,也算盡了地主之誼。

眾人剛一落座,忽聞環佩輕響。

只見王夫人身側,不知何時多了一位少女。

年約十六七,穿一身淺碧比甲,內襯月白綾裙。容貌竟如新月生暈,清麗絕俗。她微微垂首行禮時,脖頸線條優美如天鵝,在這秋月光輝下,竟美得不似塵世中人。

莫說是這小縣城,便是放在京城,這般品貌也屬罕見。

王璞見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既得意又略顯局促的笑,忙起身介紹:“沈大人,林禦史,這是小女清瀾。瀾兒,快來見過二位大人。”

王清瀾依言上前,斂衽一禮,聲音清柔若風拂玉磬:“清瀾見過沈大人,林禦史。”舉止端莊,儀態萬方。

一旁的王夫人臉上雖也帶著笑,但眉宇間有著無奈與勉強,顯然對女兒此刻的現身,並非全然情願。

沈存章只淡淡頷首,算作回禮,神色未動。

林椿歸亦回以淺笑,心中卻難免一絲訝異。

她看得出,這位王小姐容貌清麗,氣度溫婉,確是少見的佳人。而王璞在此刻讓她現身,其用意……恐怕不止是讓女兒見一見朝中官員這般簡單。

這頓原本以為簡單的答謝宴,似乎平添了幾分微妙的色彩。

席間,王璞果然比昨日更為熱絡殷勤。

他親手揀起一只膏肥黃滿的秋蟹,“大人,這是本地湖鮮,膏滿黃肥,正當最好時節!這蟹殼堅硬,需得巧勁,下官……”

他話未說完,沈存章已擡手止住:“多謝王知縣,本官不喜蟹肉繁瑣。”

他目光甚至未曾在那肥蟹上停留,便轉向了一旁的清蒸鱸魚。

王璞舉著蟹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微微一滯,旋即若無其事地收回,順勢擱到了女兒王清瀾面前,笑道:“瀾兒,你素來手巧,便替為父好生招待林禦史。”

一句話輕輕巧巧,既解了自己的尷尬,又順理成章地將女兒推到了人前。

王清瀾聞言,取過桌上蟹八件,動作優雅流暢,不過片刻便將蟹肉剔得完整齊整,盛在小碟中,輕輕推到林椿歸面前,柔聲道:“林禦史請用。”

林椿歸坦然接過,微微一笑:“王小姐好巧的手,多謝。”

王璞見場面還算和順,借著幾分酒意,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盤算,試探著開口:“沈大人年輕有為,風姿卓然,不知……不知在京中府上,可已有賢妻操持中饋?想必京中高門,定是爭相……”

這話問得已然有些逾矩。

王夫人臉色微變,在桌下輕輕拉了一下丈夫的衣袖。

此言一出,席間最精神的人,竟是林椿歸。

她執湯匙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狀若無事地繼續飲用魚丸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渾不在意,可全部心神,已悄然集中在了沈存章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是啊,他此等身份地位,年紀也不算輕了,怎會沒有妻室?

這個問題,其實早已在她心底盤旋過多次。只是他周身仿佛總籠罩著一層迷霧,關於他的家事私事,他從未提及分毫。

此刻被人當面問出,她竟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在意幾分。

沈存章執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面色如常地夾起一筷鱸魚,仿佛王璞問的只是今日天氣如何。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將魚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後,才放下銀箸,取過一旁的濕帕,緩緩拭了拭嘴角。

整個水榭鴉雀無聲,唯有晚風拂過殘荷的細碎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他身上。

王璞屏息凝神,王夫人面露不安,王清瀾垂著眼睫。林椿歸手中的湯匙在碗沿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忙穩住手腕。

沈存章擡起眼,目光掃過王璞那充滿期待與試探的臉,最後,那眼神若有似無地掠過林椿歸看似平靜的側臉。

他收回目光,開口:“本官孑然一身,並無家室。”

王璞臉上的期待瞬間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是幾乎壓抑不住的狂喜!

孑然一身……位高權重的沈尚書,竟然尚未婚配!

他感覺自己心跳都快了幾分,看向女兒王清瀾的目光灼熱得幾乎要溢出來,滿是按捺不住的期許。

王夫人也是明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極其覆雜的情緒,驚訝、恍然,更多的是一種深沈的憂慮。她又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衣袖,眼神急切地示意他收斂些,莫要太過張揚。

王清瀾依舊垂著頭,但白皙的耳垂卻悄然染上了一層薄紅,握著繡帕的手緊了緊。

而林椿歸——

“叮——”

又是一聲脆響,是她手中的湯匙終於落回瓷碗,撞在碗沿上。她立刻垂下眼睫,掩飾住眸中的驚濤駭浪。

孑然一身……

可他為何……會是孑然一身?

沈存章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尤其是林椿歸那轉瞬即逝的失態。他重新執起竹箸,提醒道:“王知縣,這秋蟹涼了,便失了風味。”

王璞被那淡淡的目光一掃,心頭一凜,連忙收斂了過於外露的喜色,連聲應和:“是是是,大人說的是,蟹要趁熱,大家快用,快用。”他夾起一塊蟹肉,卻有些食不知味。

席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餘杯箸輕碰之聲。

然而,那“孑然一身”四個字如同羽毛,不斷搔刮著王璞的心。巨大的驚喜過後,是更深的好奇與不解。

如此人物,為何會獨身至今?是眼界太高,還是……另有隱情?

這疑問在他心中發酵,幾杯酒下肚,那被壓制下去的試探之心又蠢蠢欲動起來。

他覷著沈存章臉色似乎尚可,終究沒能忍住,借著酒意,壯著膽子,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探究的語氣,再次開口:

“大人,請恕下官多嘴,實在是好奇。以大人您的人品才貌,地位權勢,這京城的閨秀……怎會……至今仍是獨身?莫非是大人醉心國事,無暇他顧?還是……緣分未到?”

他問得比之前更加直白,將眾人心中最大的疑問拋了出來。

王夫人臉色微白,在桌下狠狠擰了丈夫一把,王璞吃痛,卻不敢出聲,只能僵著笑臉等沈存章回答。

王清瀾也擡起頭,美眸一眨不眨地望向沈存章,眼底是純粹又不加掩飾的好奇。

林椿歸剛剛平覆的心緒再次被提起,她輕輕將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摩挲,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在沈存章身上。

眾人滿心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他會如何回應這近乎無禮冒犯的追問?是冷淡回避,還是會……給出一個解釋?

沈存章端起酒杯,在指尖緩緩轉動,仿佛在端詳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卻越過杯沿,落在身旁垂眸斂目的林椿歸身上。

就在王璞以為他會回避或面露不悅時,沈存章的聲音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尤其是,落入那個正全心傾聽的人心裏。

“京城非福寧,一步一漩渦。”他語氣平淡無波,“昔年亦有人踏月而來,願系紅繩、結連理。”

他頓了頓,感受到身側那道目光終於擡起,落在了自己身上。

“或是簪纓世族,求的是錦上添花,互為倚仗。或是清流翰林,圖的是青雲直上,借力乘風。”他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嘲諷,不知是在嘲諷那些汲汲營營的人,還是在嘲諷當年那個冷眼旁觀的自己。

“如此門檻,”他終於擡起眼,目光不再躲閃,直直望進林椿歸的眼底,與她四目相對,一字一句清晰道,“踏進去,便是身陷囹圄,心墜羅網。非我所求。”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清晰而緩慢,目光始終未曾從她臉上移開,似要將她眼底的所有神色,都盡收眼底。

非我所求。

他在告訴她,他並非無人問津,也並非不解風情。他只是,不願意。不願意將婚姻變成權力的籌碼,不願意讓感情淪為利益的紐帶。

王璞只覺高門恩怨果然覆雜,訕訕不敢再接話。

王清瀾眼中流露出惋惜,似乎為那些“踏月而來”的女子感到遺憾。

王夫人則暗自心驚,這份通透與清醒,遠非表面那般簡單,愈發覺得他深不可測。而林椿歸,在他目光直直望來的那一瞬,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便躲開了目光,不敢與之對視。

這個回答讓她心頭莫名一松,像是放下了某個隱秘的包袱。可念頭一轉,一個疑問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那他……所求的是什麽樣的?

她又偷偷瞥去,卻恰好撞進他早已等候的目光裏。

沈存章的眼神深邃而坦然,沒有絲毫閃躲,就那樣直直地迎著她的探究,甚至……還對她露出了那個熟悉的、帶著幾分了然與深意的莫測笑容。

在她因這直視而心跳失序的剎那,他輕輕挑了一下眉。

那動作帶著三分詢問,七分了然,轉瞬即逝,卻清晰地傳遞著一個信息:這下,可聽明白了?

林椿歸臉頰微熱,立刻垂下眼睫,借喝茶掩飾內心的兵荒馬亂。

沈存章見好就收,不再多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開口道:“酒不錯。”

一直暗中觀察著兩人動靜的王夫人,將這番無聲的眉眼交鋒盡數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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