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銀庫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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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銀庫勘痕】
早膳用畢，侍女撤下碗碟。
王夫人臉上笑意未減，顯然談興正濃。
她看向林椿歸，語氣熱切地提議道：“林禦史，那幾株瓊州木蘭開得正好，香氣清幽，甚是難得。若不急著辦公務，不如隨妾身去賞玩片刻？”
林椿歸聞言，下意識地看向沈存章。查案要緊，賞花之事顯然不合時宜，但她又不便直接拂了王夫人的好意。不等沈存章開口，一旁的王璞先急了，連連擺手：“不可不可！夫人糊塗！沈大人與林禦史又要務在身，豈能因賞花耽誤正事！”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看向沈存章，生怕上官怪罪自家內眷不懂事。
沈存章這才淡然出聲：“王夫人盛情心領。只是銀庫失竊案關系重大，需得盡快勘查現場，以免證據湮滅。賞花雅事，容後再議不遲。”
王夫人這才恍然想起正事，臉上露出一絲赧然，連忙道：“是是是，妾身糊塗了，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沈存章放下茶盞，站起身，目光轉向林椿歸：“林禦史，我們該去衙門了。”
“是，大人。”林椿歸起身，向王夫人微微頷首：“夫人，多謝今日款待，改日得空，再與夫人敘話。”
王夫人忙道：“禦史客氣了，您與沈大人先去忙，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差人告知妾身便是。”
王璞也趕緊跟上：“下官為大人引路。”
沈存章不再多言，轉身向花廳外走去。林椿歸緊隨其後，兩人並肩而行。王璞則落後半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方。
王夫人站在花廳門口，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對身邊的貼身嬤嬤低聲感嘆：“這兩位大人，氣度倒是相稱。”
她輕輕搖頭，“只是沈大人身居高位，心思重，前路又多風波。林禦史這般清透性子，跟著他一道辦事，怕是要多操不少心。”
嬤嬤低聲勸道：“夫人說得是。不過老奴瞧著，沈大人待林禦史，確是與旁人不同。方才席間，他看著不動聲色，卻悄悄把合她口味的菜往跟前挪了挪，這份細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王夫人聞言，眼中憂慮稍減，卻仍帶著幾分憐惜：“但願如此。只是這京城裏的水，比咱們這東南的海還要深啊……”
出了縣衙後宅，穿過兩道月洞門，便是衙門辦公的前院。
銀庫位於衙門西北角，是一處獨立的青磚院落，圍墻比別處高出不少，僅有一扇厚重的包鐵木門可供出入。此刻院門外已有數名衙役把守，個個面色緊張。
“大人，就是這裏了。”王知縣指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聲音發緊，“下官已嚴令禁止任何人靠近。”
沈存章駐足，並未立即進去，而是先細細打量起周遭環境。他的目光掠過圍墻的高度、墻頭的苔蘚、還有門前石階的磨損程度。
林椿歸則註意到墻角一處不起眼的痕跡，她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大人，您看這裏。”
沈存章走近，順著她所指看去。只見墻根處的泥土上，有幾道極淺的、並非人足或獸蹄的劃痕，像是某種細長之物拖曳而過。
“王知縣，”沈存章開口：“昨夜之前，此處可有過此類痕跡？”
王璞湊過來，瞇著眼看了半晌，茫然搖頭：“回大人，下官……下官未曾留意。”
沈存章不再多言，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庫門：“開門。”
“是！”王璞連忙取出鑰匙，與早已候在一旁、臉色慘白的管庫劉司吏一同，兩把鑰匙同時插入鎖孔，才將那沈重的鐵鎖打開。
庫門緩緩推開。
庫內幽暗，只靠檐墻高處一兩處氣窗透進微光，四下昏沈。
沈存章率先邁入，林椿歸緊隨其後。
庫內不甚寬敞，地面青磚鋪地，一側整齊碼放著十來只空木箱，皆是往日盛放稅銀所用。正對大門的最裏側，設著一具鐵裹木胎的巨櫃，同樣需雙鑰並開，此刻櫃門大開，內裏空空蕩蕩，分毫銀兩皆無。
王璞指著那片空地，哭喪著臉：“大人，五百兩官銀，原本就堆放在此，前夜清點時還在，昨日一早便不翼而飛了！”
沈存章未理會他的唉聲嘆氣，目光一寸寸掃過地面青磚、四周墻壁與靠墻的木架，最終定格在那扇唯一的高處氣窗上，
林椿歸走到空置的木架旁，俯身觀察著架腳與地面的縫隙，又用手指抹過架子上方的灰塵。
“大人，”她直起身，語氣肯定，“銀兩並非直接從門口運出。”
沈存章聞聲轉頭看向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架腳周圍的灰塵分布均勻，並無拖拽重物時留下的劃痕，也無多人踩踏的淩亂痕跡。若從門口運出如此重的銀兩，必然會擾動此處灰塵。”
她頓了頓，擡頭望向那扇高窗，“而且，您看那窗口的蛛網，完好無損。”
沈存章收回目光，轉向那具敞開的鐵裹木銀櫃，“櫃門可有撬痕？”
王璞急忙回道：“毫無痕跡！鎖芯完好，就像是用鑰匙正常打開的！”
林椿歸忽然蹲下身，指尖在銀櫃底部邊緣輕輕一拭：“這裏有碎屑。”
沈存章俯身細看，只見她指尖沾著些深色碎末。他接過細察：“是石蠟。”
“石蠟？”王璞愕然。
“取模具，覆蠟拓印鑰匙齒痕，便可仿制。”沈存章起身，目光如電射向管庫吏，“劉司吏，你的鑰匙可曾離身？”
劉司吏撲通跪地：“大人明鑒！鑰匙一直掛在卑職腰間，從未——”
“昨夜你在何處？”林椿歸突然打斷。
“在、在值房休息……”
“可有人證？”
“同屋的李書吏可以作證！”
沈存章已轉身走向墻角：“不必問了。看這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他手指正指著墻角與地面交接處一道比發絲略粗的縫隙。
林椿歸立即會意，上前用指節輕叩那處墻面。
“叩、叩叩。”
聲音沈悶中帶著一絲空洞的回響，與敲擊實心墻體時截然不同。
“夾墻。”她與沈存章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人。”沈存章令道，“拆墻！”
衙役們上前撬開磚塊，墻內竟露出一條幽深的暗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洞口邊緣的磚石切面整齊，但磚縫間的泥灰顏色新舊不一，顯是近期被人重新壘砌過。
王璞湊近一看，臉色驟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這、這是……”
“王知縣。”沈存章語氣平淡，卻讓王璞腿腳發軟，“銀庫有密道，你可知情？”
“下官……下官……”王璞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什麽，猛地轉頭看向身後，“快！去把負責修繕庫房的趙工頭傳來！”
待差役領命奔出，他才轉過身，對著沈存章躬身辯解，“大人，這銀庫三年前曾翻修過，當時那趙工頭稟報說，老銀庫底下有舊朝遺留的暗渠，早已用厚石板封死，絕無隱患！下官信了他的話，未曾親自查驗……”
沈存章目光轉向劉司吏，冷笑：“不是失竊，是監守自盜。劉司吏，你還有什麽話說？”
劉司吏噗通跪地，聲音發顫：“大人明鑒！下官……下官對此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將你的鑰匙拿出來。”
劉司吏哆哆嗦嗦地從腰間解下鑰匙串，遞了上去。
沈存章並未去接，只垂眸掃了一眼：“這銅鑰齒縫之間，是否泛著不該有的油潤光澤？”
林椿歸湊近細看，點頭道：“確是石蠟殘留的痕跡。有人用蠟拓印了鑰匙模子。”
劉司吏頓時癱軟在地，語無倫次：“這……這定是有人陷害下官！”
“混賬東西！”王璞氣得渾身發抖，習慣性地扭頭喊道：“孫師爺！此人該如何處置……”
話音戛然而止。
他這才驚覺，從進入銀庫起，那位平日寸步不離的孫師爺，竟一直未曾露面。
沈存章盯著抖如篩糠的劉司吏，“劉司吏，孫師爺人呢？”
“孫師爺人呢？！”王璞猛地扭頭，厲聲喝問左右。
眾衙役面面相覷，一個書吏怯生生回道：“回、回知縣大人，孫師爺今早托人遞了話，說是家中老母突發急癥，告假回鄉去了，天沒亮就走了……”
“告假？！”王璞眼睛圓瞪，聲音都變了調，“昨夜他還與本官一同用膳，商議……商議如何應對二位上官，怎地今日就突然告假了？！”
昨夜還在，今日案發便恰好告假——這巧合太過蹊蹺！
沈存章與林椿歸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判斷：孫師爺，才是此案主謀，此刻恐怕正欲攜款潛逃。
“不好！”王璞也反應過來，“他、他莫非是要跑？！”
沈存章面色沈凝，當即下令封鎖城門、排查碼頭船埠。
不多時，趙工頭被帶至。
此人四十來歲，一見密道被拆開，雙腿一軟，當場跪倒，不等審問便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三年前翻修銀庫，小人確實發現了底下的舊暗渠，本想如實上報，可孫師爺找到小人，說、說這暗渠留著也無用，不如……不如賣他個人情，讓小人別聲張，只當是封死了。小人貪圖那五十兩銀子，就、就瞞了下來……”
兩相對證，基本無誤。
不過半個時辰，捷報便接連傳來。
孫師爺在企圖混上一艘前往南洋的商船時被當場擒獲。
衙役隨後在其家中臥室地磚下，以及劉司吏親戚家的米缸內，分別起獲了尚未轉移的四百餘兩贓銀。
王璞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二人的鼻子痛罵，既恨其監守自盜，更怒其險些讓自己丟了烏紗帽。
此案人贓並獲，清晰明了，後續審判交割按律辦理即可。
待將一幹人犯收押，贓銀重新入庫封存，王璞又親自帶人檢查了那條密道。
“三年前就該封死的東西，竟成了今日的禍根。”王璞擦著冷汗，連聲自責，“下官治下不嚴，核查不力，實在罪過。”
沈存章嚴肅告誡：“趙工頭貪圖小利，孫師爺蓄謀已久，劉司吏見利忘義——此三人各懷鬼胎，環環相扣，方有此案。王知縣，你雖未參與，但銀庫翻修後未曾覆核查驗，用人亦未加詳察，此二失，不可不察。”
王璞連連躬身：“大人教訓的是！下官銘記在心，絕不再犯！”
待一切塵埃落定，王璞再面對沈存章與林椿歸時，已是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
“沈大人！林禦史！今日若非二位明察秋毫，洞若觀火，下官……這項上烏紗恐怕不保是小，只怕還要身陷囹圄，累及家小！此恩此德，下官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
他直起身，語氣裏滿是急於表達謝意的迫切：“二位大人務必再給下官一個機會！今晚，今晚請務必賞光，讓下官在衙內設一席便宴，一則慶賀案件告破，二則……也是為二位大人稍作洗塵，聊表寸心！”
他眼巴巴地望著沈存章，又轉向林椿歸，一副唯恐他們推辭的模樣。
沈存章本欲推辭，但目光掃過身旁的林椿歸，想著未來又是連日奔波勞心，今日又速破一案，稍作休整亦無不可，便微微頷首：“王知縣盛情，卻之不恭。只是切記，一切從簡。”
王璞聞言大喜過望，連聲應道：“是是是，一定從簡，絕不敢鋪張！”他立刻轉身去張羅，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林椿歸看著他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對沈存章道：“這位王知縣，倒是個實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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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林椿歸，語氣熱切地提議道：“林禦史，那幾株瓊州木蘭開得正好，香氣清幽，甚是難得。若不急著辦公務，不如隨妾身去賞玩片刻？”
林椿歸聞言，下意識地看向沈存章。查案要緊，賞花之事顯然不合時宜，但她又不便直接拂了王夫人的好意。不等沈存章開口，一旁的王璞先急了，連連擺手：“不可不可！夫人糊塗！沈大人與林禦史又要務在身，豈能因賞花耽誤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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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存章這才淡然出聲：“王夫人盛情心領。只是銀庫失竊案關系重大，需得盡快勘查現場，以免證據湮滅。賞花雅事，容後再議不遲。”
王夫人這才恍然想起正事，臉上露出一絲赧然，連忙道：“是是是，妾身糊塗了，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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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林椿歸起身，向王夫人微微頷首：“夫人，多謝今日款待，改日得空，再與夫人敘話。”
王夫人忙道：“禦史客氣了，您與沈大人先去忙，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差人告知妾身便是。”
王璞也趕緊跟上：“下官為大人引路。”
沈存章不再多言，轉身向花廳外走去。林椿歸緊隨其後，兩人並肩而行。王璞則落後半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方。
王夫人站在花廳門口，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對身邊的貼身嬤嬤低聲感嘆：“這兩位大人，氣度倒是相稱。”
她輕輕搖頭，“只是沈大人身居高位，心思重，前路又多風波。林禦史這般清透性子，跟著他一道辦事，怕是要多操不少心。”
嬤嬤低聲勸道：“夫人說得是。不過老奴瞧著，沈大人待林禦史，確是與旁人不同。方才席間，他看著不動聲色，卻悄悄把合她口味的菜往跟前挪了挪，這份細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王夫人聞言，眼中憂慮稍減，卻仍帶著幾分憐惜：“但願如此。只是這京城裏的水，比咱們這東南的海還要深啊……”
出了縣衙後宅，穿過兩道月洞門，便是衙門辦公的前院。
銀庫位於衙門西北角，是一處獨立的青磚院落，圍墻比別處高出不少，僅有一扇厚重的包鐵木門可供出入。此刻院門外已有數名衙役把守，個個面色緊張。
“大人，就是這裏了。”王知縣指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聲音發緊，“下官已嚴令禁止任何人靠近。”
沈存章駐足，並未立即進去，而是先細細打量起周遭環境。他的目光掠過圍墻的高度、墻頭的苔蘚、還有門前石階的磨損程度。
林椿歸則註意到墻角一處不起眼的痕跡，她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大人，您看這裏。”
沈存章走近，順著她所指看去。只見墻根處的泥土上，有幾道極淺的、並非人足或獸蹄的劃痕，像是某種細長之物拖曳而過。
“王知縣，”沈存章開口：“昨夜之前，此處可有過此類痕跡？”
王璞湊過來，瞇著眼看了半晌，茫然搖頭：“回大人，下官……下官未曾留意。”
沈存章不再多言，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庫門：“開門。”
“是！”王璞連忙取出鑰匙，與早已候在一旁、臉色慘白的管庫劉司吏一同，兩把鑰匙同時插入鎖孔，才將那沈重的鐵鎖打開。
庫門緩緩推開。
庫內幽暗，只靠檐墻高處一兩處氣窗透進微光，四下昏沈。
沈存章率先邁入，林椿歸緊隨其後。
庫內不甚寬敞，地面青磚鋪地，一側整齊碼放著十來只空木箱，皆是往日盛放稅銀所用。正對大門的最裏側，設著一具鐵裹木胎的巨櫃，同樣需雙鑰並開，此刻櫃門大開，內裏空空蕩蕩，分毫銀兩皆無。
王璞指著那片空地，哭喪著臉：“大人，五百兩官銀，原本就堆放在此，前夜清點時還在，昨日一早便不翼而飛了！”
沈存章未理會他的唉聲嘆氣，目光一寸寸掃過地面青磚、四周墻壁與靠墻的木架，最終定格在那扇唯一的高處氣窗上，
林椿歸走到空置的木架旁，俯身觀察著架腳與地面的縫隙，又用手指抹過架子上方的灰塵。
“大人，”她直起身，語氣肯定，“銀兩並非直接從門口運出。”
沈存章聞聲轉頭看向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架腳周圍的灰塵分布均勻，並無拖拽重物時留下的劃痕，也無多人踩踏的淩亂痕跡。若從門口運出如此重的銀兩，必然會擾動此處灰塵。”
她頓了頓，擡頭望向那扇高窗，“而且，您看那窗口的蛛網，完好無損。”
沈存章收回目光，轉向那具敞開的鐵裹木銀櫃，“櫃門可有撬痕？”
王璞急忙回道：“毫無痕跡！鎖芯完好，就像是用鑰匙正常打開的！”
林椿歸忽然蹲下身，指尖在銀櫃底部邊緣輕輕一拭：“這裏有碎屑。”
沈存章俯身細看，只見她指尖沾著些深色碎末。他接過細察：“是石蠟。”
“石蠟？”王璞愕然。
“取模具，覆蠟拓印鑰匙齒痕，便可仿制。”沈存章起身，目光如電射向管庫吏，“劉司吏，你的鑰匙可曾離身？”
劉司吏撲通跪地：“大人明鑒！鑰匙一直掛在卑職腰間，從未——”
“昨夜你在何處？”林椿歸突然打斷。
“在、在值房休息……”
“可有人證？”
“同屋的李書吏可以作證！”
沈存章已轉身走向墻角：“不必問了。看這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他手指正指著墻角與地面交接處一道比發絲略粗的縫隙。
林椿歸立即會意，上前用指節輕叩那處墻面。
“叩、叩叩。”
聲音沈悶中帶著一絲空洞的回響，與敲擊實心墻體時截然不同。
“夾墻。”她與沈存章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人。”沈存章令道，“拆墻！”
衙役們上前撬開磚塊，墻內竟露出一條幽深的暗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洞口邊緣的磚石切面整齊，但磚縫間的泥灰顏色新舊不一，顯是近期被人重新壘砌過。
王璞湊近一看，臉色驟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這、這是……”
“王知縣。”沈存章語氣平淡，卻讓王璞腿腳發軟，“銀庫有密道，你可知情？”
“下官……下官……”王璞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什麽，猛地轉頭看向身後，“快！去把負責修繕庫房的趙工頭傳來！”
待差役領命奔出，他才轉過身，對著沈存章躬身辯解，“大人，這銀庫三年前曾翻修過，當時那趙工頭稟報說，老銀庫底下有舊朝遺留的暗渠，早已用厚石板封死，絕無隱患！下官信了他的話，未曾親自查驗……”
沈存章目光轉向劉司吏，冷笑：“不是失竊，是監守自盜。劉司吏，你還有什麽話說？”
劉司吏噗通跪地，聲音發顫：“大人明鑒！下官……下官對此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將你的鑰匙拿出來。”
劉司吏哆哆嗦嗦地從腰間解下鑰匙串，遞了上去。
沈存章並未去接，只垂眸掃了一眼：“這銅鑰齒縫之間，是否泛著不該有的油潤光澤？”
林椿歸湊近細看，點頭道：“確是石蠟殘留的痕跡。有人用蠟拓印了鑰匙模子。”
劉司吏頓時癱軟在地，語無倫次：“這……這定是有人陷害下官！”
“混賬東西！”王璞氣得渾身發抖，習慣性地扭頭喊道：“孫師爺！此人該如何處置……”
話音戛然而止。
他這才驚覺，從進入銀庫起，那位平日寸步不離的孫師爺，竟一直未曾露面。
沈存章盯著抖如篩糠的劉司吏，“劉司吏，孫師爺人呢？”
“孫師爺人呢？！”王璞猛地扭頭，厲聲喝問左右。
眾衙役面面相覷，一個書吏怯生生回道：“回、回知縣大人，孫師爺今早托人遞了話，說是家中老母突發急癥，告假回鄉去了，天沒亮就走了……”
“告假？！”王璞眼睛圓瞪，聲音都變了調，“昨夜他還與本官一同用膳，商議……商議如何應對二位上官，怎地今日就突然告假了？！”
昨夜還在，今日案發便恰好告假——這巧合太過蹊蹺！
沈存章與林椿歸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判斷：孫師爺，才是此案主謀，此刻恐怕正欲攜款潛逃。
“不好！”王璞也反應過來，“他、他莫非是要跑？！”
沈存章面色沈凝，當即下令封鎖城門、排查碼頭船埠。
不多時，趙工頭被帶至。
此人四十來歲，一見密道被拆開，雙腿一軟，當場跪倒，不等審問便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三年前翻修銀庫，小人確實發現了底下的舊暗渠，本想如實上報，可孫師爺找到小人，說、說這暗渠留著也無用，不如……不如賣他個人情，讓小人別聲張，只當是封死了。小人貪圖那五十兩銀子，就、就瞞了下來……”
兩相對證，基本無誤。
不過半個時辰，捷報便接連傳來。
孫師爺在企圖混上一艘前往南洋的商船時被當場擒獲。
衙役隨後在其家中臥室地磚下，以及劉司吏親戚家的米缸內，分別起獲了尚未轉移的四百餘兩贓銀。
王璞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二人的鼻子痛罵，既恨其監守自盜，更怒其險些讓自己丟了烏紗帽。
此案人贓並獲，清晰明了，後續審判交割按律辦理即可。
待將一幹人犯收押，贓銀重新入庫封存，王璞又親自帶人檢查了那條密道。
“三年前就該封死的東西，竟成了今日的禍根。”王璞擦著冷汗，連聲自責，“下官治下不嚴，核查不力，實在罪過。”
沈存章嚴肅告誡：“趙工頭貪圖小利，孫師爺蓄謀已久，劉司吏見利忘義——此三人各懷鬼胎，環環相扣，方有此案。王知縣，你雖未參與，但銀庫翻修後未曾覆核查驗，用人亦未加詳察，此二失，不可不察。”
王璞連連躬身：“大人教訓的是！下官銘記在心，絕不再犯！”
待一切塵埃落定，王璞再面對沈存章與林椿歸時，已是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
“沈大人！林禦史！今日若非二位明察秋毫，洞若觀火，下官……這項上烏紗恐怕不保是小，只怕還要身陷囹圄，累及家小！此恩此德，下官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
他直起身，語氣裏滿是急於表達謝意的迫切：“二位大人務必再給下官一個機會！今晚，今晚請務必賞光，讓下官在衙內設一席便宴，一則慶賀案件告破，二則……也是為二位大人稍作洗塵，聊表寸心！”
他眼巴巴地望著沈存章，又轉向林椿歸，一副唯恐他們推辭的模樣。
沈存章本欲推辭，但目光掃過身旁的林椿歸，想著未來又是連日奔波勞心，今日又速破一案，稍作休整亦無不可，便微微頷首：“王知縣盛情，卻之不恭。只是切記，一切從簡。”
王璞聞言大喜過望，連聲應道：“是是是，一定從簡，絕不敢鋪張！”他立刻轉身去張羅，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林椿歸看著他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對沈存章道：“這位王知縣，倒是個實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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