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暗舟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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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暗舟認符】
“巡海快船！”阿海的聲音裏帶上了驚慌，“他們怎麽提前了！明明還有半個時辰……”
話音未落，身後那艘快艇上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喝，緊接著是弓弦震顫的悶響！
“嗖——”
一支箭矢擦著船舷掠過，釘入水中，激起一小簇浪花！
“趴下！”沈存章一把將林椿歸按倒在船底，同時厲聲對阿海喝道，“往礁石那邊走！”
阿海咬緊牙關，槳葉劃出了殘影。小船在礁石叢中左沖右突，身後那艘快艇吃水深，不敢跟得太緊，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
前方，又一道黑影從礁石陰影後緩緩滑出！
前後夾擊！
阿海的臉瞬間慘白。他的手還握著槳，卻僵在那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完了……”他喃喃道。
那艘新出現的船比追兵的小快艇略大，形制更厚重，吃水更深，船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打量。
沈存章的目光落在那艘船上，忽然瞇起了眼。
那船吃水雖深，船身卻不顯笨重，桅桿的捆紮方式、船舷的弧度，都讓他想起軍中快船的規制。
更關鍵的是，那船上沒有燈火，卻也沒有進攻的架勢。它只是靜靜地橫在那裏，像是在……等待。
身後追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阿海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大人……屬下……我真的不知道……”
“閉嘴。”沈存章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看向前方那艘船，又看向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前後夾擊，逃無可逃。
但若兩方並非一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前方那艘船緩緩的靠了過來。
船頭那人擡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手勢極快，快到若非凝神細看，只會以為是隨意揮手。
可沈存章看清楚了——那是軍中常用的暗號，示意安全。
軍中人？
不對，閩地水師已經被蔡賢滲透，俞鋒下落不明，怎麽還會有軍中人在這裏接應？
可若不是軍中，那手勢又是從何而來？
容不得他細想。身後追兵的快艇已經繞過最後一道礁石，眼看就要進入射程。箭矢再次破空而來，一支釘在船舷上，箭羽嗡嗡顫動！
“大人！”阿海嘶聲喊道。
沈存章盯著前方那艘船，一瞬之間，便已決斷。
“靠過去！”
阿海一怔，槳僵在半空。
“靠過去！” 沈存章再喝，聲如斬鐵。
阿海咬牙猛扳船舵，小船擦著礁沿，瘋一般沖向那艘橫在霧中的快船。
身後追兵怒喝驟起，箭矢破空而來，卻終究慢了一步。
小船一頭撞進大船陰影。船頭那人探手一抓，穩穩扣住船槳，船上數人同時探出長篙與繩索，將小船牢牢縛在側舷。
“快上來！”低沈的聲音自霧中傳來。
沈存章沒有猶豫，一手扶住船舷，翻身躍上大船。林椿歸緊隨其後，腳剛踏上甲板，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沈悶的撞擊。
追兵的小快艇撞上了礁石！
“廢物！”追兵頭目破口大罵，指揮著手下試圖繞過礁石繼續追，可那艘大船已經開始調轉方向，借著夜色和礁石的掩護，迅速消失在濃霧深處。
甲板上一片死寂。
林椿歸扶著船舷喘息，擡眼望向船頭那人。
那人站在船頭，背對著他們，正低聲吩咐著什麽。
他一身舊漁民短褐，可肩背挺直如槍，步履沈穩如岳，那股久歷生死的精悍氣，絕非尋常商賈或漁戶。
待他轉過身，林椿歸才看清面容，三十許人，眉眼硬朗，風霜刻在骨上，眼神深不見底。
沈存章也在打量他：“閣下何人？深夜在此，出手相救，總該有個說法。”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沈存章面前，借著艙口透出的微弱燈光，仔細打量著沈存章的臉。那目光銳利如刀，又帶著某種審視。
片刻後，他微微側身，讓出通往船艙的路：“此處非說話之地，二位請隨我來。那位小兄弟也一並進來。”
沈存章腳下未動，此人來歷不明，不足以讓他放下戒備。
那人見狀，也不惱，只是低聲道：“沈大人，林禦史，屬下奉命在此接應。至於奉何人之命，艙內自會分說。”
屬下？奉命？
林椿歸亦是滿心警惕。
此人自稱屬下，卻未提何人屬下。是周硯的人？還是俞鋒的殘部？又或是……
她看向沈存章，只見他面沈如水，似乎在快速權衡著什麽。
幾息之後，他微微頷首：“帶路。”
艙內不大，一張矮幾，幾盞油燈。
那人示意二人落座，又命人端來熱茶。阿海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待艙門合上，那人終於開口：““沈大人，林禦史，二位受驚了。卑職在此等候，已非一日。”
“等候我們？”
“是。” 那人沈聲道，“阿婆主早已通過密線傳信，言明二位若離望歸澳，必走石獅浦水道。卑職在此，已靜候七日。”
沈存章眸色微沈：“你與俞鋒水師，是何關系？”
“並無統屬。”那人直言，“俞將軍被蔡賢鉗制，水師動彈不得，自身尚且難保。但卑職這支力量，不受閩地官府節制，亦不隸水師編制。”
這話一出，沈存章與林椿歸皆是心頭一震。
不受節制、不在編制、潛伏海疆、與天後宮互通密線……此人身份，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
沈存章緩緩開口：“你既潛伏已久，又知我等行程，蔡賢在泉州大動幹戈，你為何早前不現身相助？”
“非是不願，乃是不能。”那人語氣凝重，“卑職所奉密令，不到萬不得已，不暴露行跡。不見大人本人，不輕易出手。”
那人站起身，走到艙口，確認四周無人，才重新轉過身。
這一次，他的語氣帶上了鄭重：“沈大人，林禦史，前方即將抵達落腳之處。在靠岸之前，屬下需依命再行確認一事，萬望大人如實相告。”
他手看似無意地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雖姿態依舊恭敬，但艙內氣氛瞬間再度緊繃。
“陛下離京前，曾交予大人半部新策手稿，以備不時之需。事關重大，不知另外半部……現今在何處？”
此問石破天驚！手稿的存在是絕密，連林椿歸都未知曉詳情！
沈存章心念電轉，他面上不露分毫，“陛下手稿，關乎國本，豈容輕言？你既知此事，當知後續對接的暗語為何。”
這是最後的試探，也是圖窮匕見的開始。
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殺機一觸即發。
對方的回答，將決定他們是得見曙光，還是就此沈入冰冷的海底。
面對沈存章犀利的反問，那人沈默了片刻。
“大人果然謹慎。”他開口道，“新策對接，非風非月，乃在潮信二字。”
沈存章按在膝上的手，指節松了一分。
這暗語，分毫不差，絕非外人能知。
“潮信……”沈存章緩緩重覆，“潮汐有信，然人心難測。閣下究竟奉何人之命？”
那人終於不再掩飾，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無比：
“卑職雷七，隸屬內衛潛蛟營，奉陛下密旨，暗中護衛大人，並相機策應東南大局。此前一直潛伏於天後宮阿婆主麾下，借海神香火作掩護，今日得見大人，方可行事。”
內衛！潛蛟營！
林椿歸在一旁聽得屏住呼吸，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是直屬於皇帝的心腹力量，陛下竟將這支力量，早早布入了東南亂局？
原來天後宮的庇護，從來不止是慈悲。原來望歸澳的一線生機，早在陛下離京之前，便已埋下。
沈存章心中亦是巨震，但面上依舊沈穩如水。他緩緩開口：“陛下聖明，算無遺策。你既屬潛蛟營，當有信物。”
雷七聞言，也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符，雙手呈上。
沈存章接過，借著微弱的燈光仔細辨認。他曾見過潛蛟營的信物圖樣，與此一般無二。
他將銅符遞還，終於微微頷首：“確是潛蛟營信物。”
雷七收起銅符，鄭重一禮：“大人可信了？”
沈存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角落裏始終沈默的身影——阿海。
自上船後，這少年便縮在船舷邊，大氣都不敢出。方才追兵逼近時，他驚慌失措，語無倫次。此刻艙內氣氛凝重，他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陰影裏。
一個在蔡賢手底下早已學會趨炎附勢的人，真的能說斷就斷嗎？
“阿海。”
“……大人有何吩咐？”
沈存章的目光沈沈的，看不出喜怒，卻讓阿海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方才行船時，你神色有異，槳速忽快忽慢，且在望見追兵之前，便已面露慌張。”
阿海的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抵在胸口。
“更要緊的是，” 沈存章繼續道，“你說追兵提前了半個時辰。可依蔡賢的行事風格，輕易不會更改部署。你如何得知他們提前？又如何知道原本的時辰？”
阿海猛地擡眼，臉色已經泛白，“大人，周侍衛給我的時辰，確實是那時候…… 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何會提前。”
“周硯的消息，從何而來？”
“天後宮……阿婆主的人打探的。”
沈存章微微瞇眼：“阿婆主的人，可靠嗎？”
“可靠！”阿海脫口而出，隨即又放緩語氣，帶著一絲無力，“但可靠，不代表不會出意外……”
“那追兵為何提前？”
阿海喉結滾了一下，一時無言。
艙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叩問人心。
沈存章沈默片刻，忽然換了個問題：“第一次，東石澳
阿海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褪成了死灰，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那夜——俞鋒埋伏、黑商入港、原本計劃周密、志在人贓並獲，卻被第三方突然殺出，焚船滅口，功虧一簣。
那夜的疏漏，沈存章始終記在心裏，從未放下過懷疑。
“我……我在市舶司。蔡賢命我陪著一名佛郎機商人，我真的不知道那邊會出事，真的……”
“事後，你可聽過什麽？”
阿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有躲閃，只剩一種破罐破摔的坦誠。
“我聽過。”他一字一頓，“那夜，佛郎機商人醉酒，說有大魚入港……讓他們……提前準備。”
話音未落，“噗通”一聲，阿海重重跪倒在甲板上，額頭抵著木板，肩膀劇烈顫抖：“我想著這消息或許有用，就把這話，告訴了蔡賢身邊的一個書吏……我以為，只是遞一句閑話，換點活路，換他們對我好一點，我從沒想過……”
他的聲音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我沒想到，那書吏竟是他的心腹！我更沒想到，就因為我這一句閑話，會壞了大人的全盤布局，會害了那麽多人……”
沈存章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大人！我知道錯了！我發誓，那之後再也沒有……”阿海擡起頭，淚流滿面，眼底滿是恐懼與愧疚。
“周侍衛找到我的時候，我就想，這次一定要做對的事，一定要彌補之前的過錯……可又搞砸了……連這條航線都守不好！追兵提前都沒能察覺！若不是這位將軍在此，屬下萬死難贖其罪！”
他說著，額頭重重砸在甲板上，一下，又一下。
“都怪我……全怪我……大家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林椿歸站在一旁，看著他崩潰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這少年在蔡賢手底下的掙紮，此刻的崩潰，無關懦弱，是積壓了太久的愧疚與恐懼，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沈存章依舊沈默著。
他想起那夜在石獅浦，功敗垂成時的憤怒與挫敗。想起那些因消息洩露而白白犧牲的人。若是知道，洩露消息的人竟是這個少年，他早已讓他血債血償，死無葬身之地。
可此刻——
他看著伏在地上、淚流滿面的阿海，看著他那毫無偽裝的樣子，忽然想起一個人。
月九。
那個沈默的疍家漢子，從未說過一句漂亮話，卻用一條命，教會了他什麽叫真正的信任。
而眼前這個少年，說過的漂亮話不少，做的錯事也不少。若他只是為了活命而狡辯，大可將一切推給那佛郎機商人，或幹脆抵死不認。
這份坦誠，或許笨拙，或許帶著恐懼，卻也是真的。
“起來。”沈存章忽然開口。
阿海楞住了，跪在地上，渾身僵硬，連哭聲都停住了，茫然地擡起頭，看著沈存章，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那之後，你可還向蔡賢遞過消息？”
阿海拼命搖頭：“沒有！我發誓，再也沒有！”
沈存章看著他，目光沈沈，仿佛在判斷他話語裏的真假。
“從現在起，”他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把蔡賢手下那些人的巡邏規律、換班時辰、每條船的特點，一五一十，全部告訴雷將軍。”
他頓了頓：“你熟悉這片海，熟悉那些人。這份本事，不該浪費在茍活裏。”
阿海楞楞地看著他，淚水還掛在臉上，眼中卻漸漸亮起一簇微弱卻堅定的光。
他重重叩首：“屬下……屬下明白！”
雷七對著沈存章抱拳一禮：“大人英明。卑職這就安排人手，與這位小兄弟細細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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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海快船！”阿海的聲音裏帶上了驚慌，“他們怎麽提前了！明明還有半個時辰……”
話音未落，身後那艘快艇上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喝，緊接著是弓弦震顫的悶響！
“嗖——”
一支箭矢擦著船舷掠過，釘入水中，激起一小簇浪花！
“趴下！”沈存章一把將林椿歸按倒在船底，同時厲聲對阿海喝道，“往礁石那邊走！”
阿海咬緊牙關，槳葉劃出了殘影。小船在礁石叢中左沖右突，身後那艘快艇吃水深，不敢跟得太緊，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
前方，又一道黑影從礁石陰影後緩緩滑出！
前後夾擊！
阿海的臉瞬間慘白。他的手還握著槳，卻僵在那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完了……”他喃喃道。
那艘新出現的船比追兵的小快艇略大，形制更厚重，吃水更深，船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打量。
沈存章的目光落在那艘船上，忽然瞇起了眼。
那船吃水雖深，船身卻不顯笨重，桅桿的捆紮方式、船舷的弧度，都讓他想起軍中快船的規制。
更關鍵的是，那船上沒有燈火，卻也沒有進攻的架勢。它只是靜靜地橫在那裏，像是在……等待。
身後追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阿海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大人……屬下……我真的不知道……”
“閉嘴。”沈存章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看向前方那艘船，又看向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前後夾擊，逃無可逃。
但若兩方並非一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前方那艘船緩緩的靠了過來。
船頭那人擡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手勢極快，快到若非凝神細看，只會以為是隨意揮手。
可沈存章看清楚了——那是軍中常用的暗號，示意安全。
軍中人？
不對，閩地水師已經被蔡賢滲透，俞鋒下落不明，怎麽還會有軍中人在這裏接應？
可若不是軍中，那手勢又是從何而來？
容不得他細想。身後追兵的快艇已經繞過最後一道礁石，眼看就要進入射程。箭矢再次破空而來，一支釘在船舷上，箭羽嗡嗡顫動！
“大人！”阿海嘶聲喊道。
沈存章盯著前方那艘船，一瞬之間，便已決斷。
“靠過去！”
阿海一怔，槳僵在半空。
“靠過去！” 沈存章再喝，聲如斬鐵。
阿海咬牙猛扳船舵，小船擦著礁沿，瘋一般沖向那艘橫在霧中的快船。
身後追兵怒喝驟起，箭矢破空而來，卻終究慢了一步。
小船一頭撞進大船陰影。船頭那人探手一抓，穩穩扣住船槳，船上數人同時探出長篙與繩索，將小船牢牢縛在側舷。
“快上來！”低沈的聲音自霧中傳來。
沈存章沒有猶豫，一手扶住船舷，翻身躍上大船。林椿歸緊隨其後，腳剛踏上甲板，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沈悶的撞擊。
追兵的小快艇撞上了礁石！
“廢物！”追兵頭目破口大罵，指揮著手下試圖繞過礁石繼續追，可那艘大船已經開始調轉方向，借著夜色和礁石的掩護，迅速消失在濃霧深處。
甲板上一片死寂。
林椿歸扶著船舷喘息，擡眼望向船頭那人。
那人站在船頭，背對著他們，正低聲吩咐著什麽。
他一身舊漁民短褐，可肩背挺直如槍，步履沈穩如岳，那股久歷生死的精悍氣，絕非尋常商賈或漁戶。
待他轉過身，林椿歸才看清面容，三十許人，眉眼硬朗，風霜刻在骨上，眼神深不見底。
沈存章也在打量他：“閣下何人？深夜在此，出手相救，總該有個說法。”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沈存章面前，借著艙口透出的微弱燈光，仔細打量著沈存章的臉。那目光銳利如刀，又帶著某種審視。
片刻後，他微微側身，讓出通往船艙的路：“此處非說話之地，二位請隨我來。那位小兄弟也一並進來。”
沈存章腳下未動，此人來歷不明，不足以讓他放下戒備。
那人見狀，也不惱，只是低聲道：“沈大人，林禦史，屬下奉命在此接應。至於奉何人之命，艙內自會分說。”
屬下？奉命？
林椿歸亦是滿心警惕。
此人自稱屬下，卻未提何人屬下。是周硯的人？還是俞鋒的殘部？又或是……
她看向沈存章，只見他面沈如水，似乎在快速權衡著什麽。
幾息之後，他微微頷首：“帶路。”
艙內不大，一張矮幾，幾盞油燈。
那人示意二人落座，又命人端來熱茶。阿海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待艙門合上，那人終於開口：““沈大人，林禦史，二位受驚了。卑職在此等候，已非一日。”
“等候我們？”
“是。” 那人沈聲道，“阿婆主早已通過密線傳信，言明二位若離望歸澳，必走石獅浦水道。卑職在此，已靜候七日。”
沈存章眸色微沈：“你與俞鋒水師，是何關系？”
“並無統屬。”那人直言，“俞將軍被蔡賢鉗制，水師動彈不得，自身尚且難保。但卑職這支力量，不受閩地官府節制，亦不隸水師編制。”
這話一出，沈存章與林椿歸皆是心頭一震。
不受節制、不在編制、潛伏海疆、與天後宮互通密線……此人身份，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
沈存章緩緩開口：“你既潛伏已久，又知我等行程，蔡賢在泉州大動幹戈，你為何早前不現身相助？”
“非是不願，乃是不能。”那人語氣凝重，“卑職所奉密令，不到萬不得已，不暴露行跡。不見大人本人，不輕易出手。”
那人站起身，走到艙口，確認四周無人，才重新轉過身。
這一次，他的語氣帶上了鄭重：“沈大人，林禦史，前方即將抵達落腳之處。在靠岸之前，屬下需依命再行確認一事，萬望大人如實相告。”
他手看似無意地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雖姿態依舊恭敬，但艙內氣氛瞬間再度緊繃。
“陛下離京前，曾交予大人半部新策手稿，以備不時之需。事關重大，不知另外半部……現今在何處？”
此問石破天驚！手稿的存在是絕密，連林椿歸都未知曉詳情！
沈存章心念電轉，他面上不露分毫，“陛下手稿，關乎國本，豈容輕言？你既知此事，當知後續對接的暗語為何。”
這是最後的試探，也是圖窮匕見的開始。
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殺機一觸即發。
對方的回答，將決定他們是得見曙光，還是就此沈入冰冷的海底。
面對沈存章犀利的反問，那人沈默了片刻。
“大人果然謹慎。”他開口道，“新策對接，非風非月，乃在潮信二字。”
沈存章按在膝上的手，指節松了一分。
這暗語，分毫不差，絕非外人能知。
“潮信……”沈存章緩緩重覆，“潮汐有信，然人心難測。閣下究竟奉何人之命？”
那人終於不再掩飾，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無比：
“卑職雷七，隸屬內衛潛蛟營，奉陛下密旨，暗中護衛大人，並相機策應東南大局。此前一直潛伏於天後宮阿婆主麾下，借海神香火作掩護，今日得見大人，方可行事。”
內衛！潛蛟營！
林椿歸在一旁聽得屏住呼吸，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是直屬於皇帝的心腹力量，陛下竟將這支力量，早早布入了東南亂局？
原來天後宮的庇護，從來不止是慈悲。原來望歸澳的一線生機，早在陛下離京之前，便已埋下。
沈存章心中亦是巨震，但面上依舊沈穩如水。他緩緩開口：“陛下聖明，算無遺策。你既屬潛蛟營，當有信物。”
雷七聞言，也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符，雙手呈上。
沈存章接過，借著微弱的燈光仔細辨認。他曾見過潛蛟營的信物圖樣，與此一般無二。
他將銅符遞還，終於微微頷首：“確是潛蛟營信物。”
雷七收起銅符，鄭重一禮：“大人可信了？”
沈存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角落裏始終沈默的身影——阿海。
自上船後，這少年便縮在船舷邊，大氣都不敢出。方才追兵逼近時，他驚慌失措，語無倫次。此刻艙內氣氛凝重，他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陰影裏。
一個在蔡賢手底下早已學會趨炎附勢的人，真的能說斷就斷嗎？
“阿海。”
“……大人有何吩咐？”
沈存章的目光沈沈的，看不出喜怒，卻讓阿海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方才行船時，你神色有異，槳速忽快忽慢，且在望見追兵之前，便已面露慌張。”
阿海的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抵在胸口。
“更要緊的是，” 沈存章繼續道，“你說追兵提前了半個時辰。可依蔡賢的行事風格，輕易不會更改部署。你如何得知他們提前？又如何知道原本的時辰？”
阿海猛地擡眼，臉色已經泛白，“大人，周侍衛給我的時辰，確實是那時候…… 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何會提前。”
“周硯的消息，從何而來？”
“天後宮……阿婆主的人打探的。”
沈存章微微瞇眼：“阿婆主的人，可靠嗎？”
“可靠！”阿海脫口而出，隨即又放緩語氣，帶著一絲無力，“但可靠，不代表不會出意外……”
“那追兵為何提前？”
阿海喉結滾了一下，一時無言。
艙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叩問人心。
沈存章沈默片刻，忽然換了個問題：“第一次，東石澳
阿海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褪成了死灰，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那夜——俞鋒埋伏、黑商入港、原本計劃周密、志在人贓並獲，卻被第三方突然殺出，焚船滅口，功虧一簣。
那夜的疏漏，沈存章始終記在心裏，從未放下過懷疑。
“我……我在市舶司。蔡賢命我陪著一名佛郎機商人，我真的不知道那邊會出事，真的……”
“事後，你可聽過什麽？”
阿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有躲閃，只剩一種破罐破摔的坦誠。
“我聽過。”他一字一頓，“那夜，佛郎機商人醉酒，說有大魚入港……讓他們……提前準備。”
話音未落，“噗通”一聲，阿海重重跪倒在甲板上，額頭抵著木板，肩膀劇烈顫抖：“我想著這消息或許有用，就把這話，告訴了蔡賢身邊的一個書吏……我以為，只是遞一句閑話，換點活路，換他們對我好一點，我從沒想過……”
他的聲音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我沒想到，那書吏竟是他的心腹！我更沒想到，就因為我這一句閑話，會壞了大人的全盤布局，會害了那麽多人……”
沈存章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大人！我知道錯了！我發誓，那之後再也沒有……”阿海擡起頭，淚流滿面，眼底滿是恐懼與愧疚。
“周侍衛找到我的時候，我就想，這次一定要做對的事，一定要彌補之前的過錯……可又搞砸了……連這條航線都守不好！追兵提前都沒能察覺！若不是這位將軍在此，屬下萬死難贖其罪！”
他說著，額頭重重砸在甲板上，一下，又一下。
“都怪我……全怪我……大家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林椿歸站在一旁，看著他崩潰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這少年在蔡賢手底下的掙紮，此刻的崩潰，無關懦弱，是積壓了太久的愧疚與恐懼，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沈存章依舊沈默著。
他想起那夜在石獅浦，功敗垂成時的憤怒與挫敗。想起那些因消息洩露而白白犧牲的人。若是知道，洩露消息的人竟是這個少年，他早已讓他血債血償，死無葬身之地。
可此刻——
他看著伏在地上、淚流滿面的阿海，看著他那毫無偽裝的樣子，忽然想起一個人。
月九。
那個沈默的疍家漢子，從未說過一句漂亮話，卻用一條命，教會了他什麽叫真正的信任。
而眼前這個少年，說過的漂亮話不少，做的錯事也不少。若他只是為了活命而狡辯，大可將一切推給那佛郎機商人，或幹脆抵死不認。
這份坦誠，或許笨拙，或許帶著恐懼，卻也是真的。
“起來。”沈存章忽然開口。
阿海楞住了，跪在地上，渾身僵硬，連哭聲都停住了，茫然地擡起頭，看著沈存章，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那之後，你可還向蔡賢遞過消息？”
阿海拼命搖頭：“沒有！我發誓，再也沒有！”
沈存章看著他，目光沈沈，仿佛在判斷他話語裏的真假。
“從現在起，”他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把蔡賢手下那些人的巡邏規律、換班時辰、每條船的特點，一五一十，全部告訴雷將軍。”
他頓了頓：“你熟悉這片海，熟悉那些人。這份本事，不該浪費在茍活裏。”
阿海楞楞地看著他，淚水還掛在臉上，眼中卻漸漸亮起一簇微弱卻堅定的光。
他重重叩首：“屬下……屬下明白！”
雷七對著沈存章抱拳一禮：“大人英明。卑職這就安排人手，與這位小兄弟細細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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