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一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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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一波未平】
阿海被雷七帶出艙外後，狹小的艙房內重歸寂靜。
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在艙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遠處隱約傳來雷七低聲吩咐阿海的聲音，很快又被濤聲吞沒。
沈存章坐在矮幾旁，一動不動。
林椿歸在他對面落座，默然不語，不敢驚擾。
良久，沈存章才擡眸看向她。昏燈映在他面上，那雙素來深不見底的眼眸愈顯幽沈，內裏翻湧著她讀不透的波瀾。
“方才之言，你皆聽見了。”
林椿歸輕輕頷首，沈默片刻，開口道：“阿海他……想來也未曾料到，一句無心之語，竟會釀成這般大禍，累及諸多性命。”
“無心？局內行事，從無無心二字。一念之差，身死事敗，皆由己擔。”
沈存章繼續道：“這少年怯懦是真，貪生是真，此刻心中愧疚想贖罪，或許也是真。可真與真之間，藏了多少虛與委蛇、多少難言之隱，你我無從分辨，也不敢輕信。”
林椿歸心頭微凜。
沈存章並未全然相信阿海。他只是將這份“或許可信”，暫時納入計算。
艙外忽傳腳步聲，由遠及近。艙門被推開，雷七閃身進而入。
“大人，林禦史。”他低聲道，“阿海已安排妥當。”
“如何處置的？”沈存章問。
“卑職令兩名弟兄護送，走另一條水道往天後宮。”雷七道，“一路嚴加看押，若有異動，即刻處置；若無異狀，便交予周硯看管，不令他接觸半分機要。”
林椿歸心中暗忖——此舉既是軟禁，亦是保全。若阿海無辜，這條命能保住；若他有問題，也翻不出浪花。
沈存章微微頷首，顯然認可這個安排。
雷七走到矮幾旁，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筒，雙手呈上：“大人，此乃阿婆主清晨遣人密送之物，言務必親呈大人之手。”
沈存章接過竹筒，捏碎封蠟，倒出一卷薄絹。就著燈火徐徐展開，林椿歸亦湊近細看。
絹上字跡娟秀而不失剛勁——
“蔡賢已知欽差未死，震怒，正全力封鎖海陸，搜捕愈緊。城內密線回報，彼已疑心天後宮，只是暫無實證。”
沈存章眉峰微蹙，繼續往下看去。
“三日後，月晦之夜，將有數艘懸掛‘丙字柒’旗號的大船，借運送貢品之名，自澎湖嶼秘密出發，北上津門。船中所載，絕非貢品，恐是禁物乃至軍械火器。”
林椿歸的心猛地一緊——又是丙字柒！
“此乃截獲實物、扳倒蔡賢及其背後勢力的天賜良機。速與俞鋒水師主力匯合，精心布置，於海上攔截，人贓並獲！”
最後一行，筆意凝重——
“老身當竭力為大人打探海情、暗中策應。萬望謹慎，一擊必中！”
林椿歸閱畢，擡眸看向沈存章。
“丙字柒。”他低聲重覆三字，似在細細咀嚼，“寧波、泉州、澎湖……現在再度北上津門。”
雷七在旁沈聲道：“大人，俞將軍那邊，卑職已遣人傳訊。他率水師主力在澎湖以北海域巡弋多日，行蹤飄忽，蔡賢難以捉摸。若於黑水溝一帶設伏，勝算不小。”
沈存章不語，目光仍凝在絹上。
林椿歸心知他所慮何事。
時日太過緊迫。三日後便是月晦，自此處趕至澎湖以北，再與俞鋒匯合、布下設伏，一步錯，則步步危。
可更讓她不安的，是另一個念頭。
“大人。”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此訊……來得未免太過湊巧。我等方才脫險，方得與雷將軍相見，喘息未定，阿婆主的密信便至。三日後月晦、北上津門……細節分明，仿若早已備好，只待我等接下。”
她稍一停頓，續道：“下官並非疑心阿婆主。只是蔡賢在泉州經營多年，耳目遍布，天後宮遭其猜忌亦非一日。萬一……此訊乃是他故意放出，引我等入甕呢？”
艙內一時寂然。雷七面色亦凝重起來。
沈存章沈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說得是。太過湊巧。”
他將薄絹平鋪在矮幾上，手指點向那行“三日後，月晦之夜”。
“但蔡賢若想引我入甕，不會用此計。”
林椿歸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丙字柒。”沈存章一字一頓，“蔡賢若真是幕後之人，他該做的是銷毀一切與此相關的痕跡，而非主動放出消息，引我上鉤。”
雷七沈聲道：“這消息或另有來源？”
“有幾種可能。”沈存章豎起三指，“阿婆主消息屬實，蔡賢確實有此動作，且他自以為行動隱秘，不料被天後宮探得。此為上上之局。”
“蔡賢故意放出假消息，故意以此引我，說明他對我等底細了如指掌，甚至……我等身邊，仍有他的人。”
林椿歸心中瞬間想到阿海。
沈存章道出最後的猜測，“或另有其人。此人既知丙字柒，又知我等處境，更知阿婆主與我等的關系。他借天後宮之口，將消息遞到我面前——目的是什麽？”
雷七問：“大人以為，哪種可能最大？”
沈存章站起身，走到艙口，望著外面黑沈沈的海面。
浪湧聲聲，夜色如墨。
“無論是哪種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被海風送回艙內，“三日後那批船，都必須去看。”
他回身看向兩人：“若消息為真，便是扳倒他的鐵證。若消息為假，便是有人想引我入局……那也要去看看，這局是誰布的。”
林椿歸心知此言有理，卻仍忍不住問：“可若真有埋伏……”
“故而不能全師而動。”沈存章走回矮幾旁，目光落在雷七身上，“你可有預設的應急之策？”
雷七聞言，精神一振：“大人英明。潛蛟營在閩地經營多年，自有一套保命的規矩。卑職這艘船，也不過是明面上的落腳點。”
他走到艙壁旁，手指在幾處看似尋常的木板上快速點按，數息之後，竟然按開了另一道暗格。
暗格不大，裏面碼著幾樣東西：一卷海圖、數枚信號火折、還有一只巴掌大的銅匣。
雷七取出銅匣，打開，裏面是三枚形制相同的銅符，符面刻著不同的數字。
“此乃潛蛟營在閩地的三處暗樁聯絡符。”雷七道，“一處在泉州城內，與天後宮相通；一處在澎湖嶼，偽裝成漁村醫館；還有一處……”
他頓了頓，看向沈存章：“在最險的地方。黑水溝東側，有一處礁群，名為鬼門礁。尋常船家避之不及，潛蛟營在那裏藏了一艘快船，常年備足淡水和幹糧。若事有不測，可退守該處，等待救援。”
這才是真正的潛蛟營。並非孤舟一葉、隨波逐流，而是步步為營、處處有備。
沈存章亦微微動容：“陛下將你們布在此處，用心良苦。”
“卑職等不過是奉命行事。”雷七收起銅匣，神色鄭重，“大人，如今之計，卑職提議分兩步走。”
“講。”
“卑職即刻遣人，分三路傳遞消息——一路往天後宮，確認阿婆主那邊是否有異；一路往澎湖嶼，命暗樁盯緊那批船的動向；一路往俞將軍處，告知大人行蹤及初步判斷，請他依預案先行布置。”
雷七看向兩人，語氣斬釘截鐵，“而大人與林禦史，不能再留在明處。今夜之後，二位需隨卑職走另一條路。”
林椿歸問：“什麽路？”
“這附近有一處礁洞，落潮時露出入口，漲潮時完全淹沒。潛蛟營在那裏藏了一艘小船，極不起眼，但足以載兩人悄然離開。”
他看向沈存章：“大人，若蔡賢真的布下了天羅地網，明面上這艘船、這條水道，早已是他的靶子。但暗處那條路，只有潛蛟營自己人知曉。只要二位願意，卑職可令心腹護送，連夜離開，明日天亮之前，便能抵達安全之處。”
雷七的意思是棄明投暗。
讓這艘船、這條水道，成為吸引追兵的靶子，而他們兩人，從無人知曉的暗路遁走。
這確實是最穩妥的法子。
林椿歸下意識看向沈存章。
他會答應嗎？
放棄明面上的這條船，讓雷七和他的手下在這裏吸引追兵，而他自己悄然遁走——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果然，沈存章沈默片刻，緩緩搖頭。
“不可。”
雷七一怔：“大人？”
沈存章語氣沈緩，“此刻棄船而走，等於將這條水道置於險地。追兵搜到這裏，若發現人去船空，必會全力追擊。屆時，暗路未必安全，明路卻已斷送。”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何況，我等所需的是時機。三日後便是月晦，若今夜遁走，明日天亮才能到安全處，再輾轉與俞鋒匯合——時間上恐不及。”
雷七面色凝重，卻也知道他所言非虛。
“那大人的意思是？”
沈存章走到艙壁旁，手指撫過那張海圖，最終點在一處。
“此處，距黑水溝有多遠？”
雷七湊近一看：“若順風順水，約一日夜。”
“好。”沈存章頷首，“傳訊俞鋒，令他主力不動，分一艘快船，於明日入夜後，在此處接應。”
他又看向雷七：“你方才說，潛蛟營在澎湖嶼有一處暗樁，偽裝成漁村醫館？”
“是。”
“命那暗樁，盯住那批船的確切出港時辰、船隊規模、護航兵力。一有消息，即刻用最快的方式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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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存章坐在矮幾旁，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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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一停頓，續道：“下官並非疑心阿婆主。只是蔡賢在泉州經營多年，耳目遍布，天後宮遭其猜忌亦非一日。萬一……此訊乃是他故意放出，引我等入甕呢？”
艙內一時寂然。雷七面色亦凝重起來。
沈存章沈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說得是。太過湊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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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椿歸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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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七沈聲道：“這消息或另有來源？”
“有幾種可能。”沈存章豎起三指，“阿婆主消息屬實，蔡賢確實有此動作，且他自以為行動隱秘，不料被天後宮探得。此為上上之局。”
“蔡賢故意放出假消息，故意以此引我，說明他對我等底細了如指掌，甚至……我等身邊，仍有他的人。”
林椿歸心中瞬間想到阿海。
沈存章道出最後的猜測，“或另有其人。此人既知丙字柒，又知我等處境，更知阿婆主與我等的關系。他借天後宮之口，將消息遞到我面前——目的是什麽？”
雷七問：“大人以為，哪種可能最大？”
沈存章站起身，走到艙口，望著外面黑沈沈的海面。
浪湧聲聲，夜色如墨。
“無論是哪種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被海風送回艙內，“三日後那批船，都必須去看。”
他回身看向兩人：“若消息為真，便是扳倒他的鐵證。若消息為假，便是有人想引我入局……那也要去看看，這局是誰布的。”
林椿歸心知此言有理，卻仍忍不住問：“可若真有埋伏……”
“故而不能全師而動。”沈存章走回矮幾旁，目光落在雷七身上，“你可有預設的應急之策？”
雷七聞言，精神一振：“大人英明。潛蛟營在閩地經營多年，自有一套保命的規矩。卑職這艘船，也不過是明面上的落腳點。”
他走到艙壁旁，手指在幾處看似尋常的木板上快速點按，數息之後，竟然按開了另一道暗格。
暗格不大，裏面碼著幾樣東西：一卷海圖、數枚信號火折、還有一只巴掌大的銅匣。
雷七取出銅匣，打開，裏面是三枚形制相同的銅符，符面刻著不同的數字。
“此乃潛蛟營在閩地的三處暗樁聯絡符。”雷七道，“一處在泉州城內，與天後宮相通；一處在澎湖嶼，偽裝成漁村醫館；還有一處……”
他頓了頓，看向沈存章：“在最險的地方。黑水溝東側，有一處礁群，名為鬼門礁。尋常船家避之不及，潛蛟營在那裏藏了一艘快船，常年備足淡水和幹糧。若事有不測，可退守該處，等待救援。”
這才是真正的潛蛟營。並非孤舟一葉、隨波逐流，而是步步為營、處處有備。
沈存章亦微微動容：“陛下將你們布在此處，用心良苦。”
“卑職等不過是奉命行事。”雷七收起銅匣，神色鄭重，“大人，如今之計，卑職提議分兩步走。”
“講。”
“卑職即刻遣人，分三路傳遞消息——一路往天後宮，確認阿婆主那邊是否有異；一路往澎湖嶼，命暗樁盯緊那批船的動向；一路往俞將軍處，告知大人行蹤及初步判斷，請他依預案先行布置。”
雷七看向兩人，語氣斬釘截鐵，“而大人與林禦史，不能再留在明處。今夜之後，二位需隨卑職走另一條路。”
林椿歸問：“什麽路？”
“這附近有一處礁洞，落潮時露出入口，漲潮時完全淹沒。潛蛟營在那裏藏了一艘小船，極不起眼，但足以載兩人悄然離開。”
他看向沈存章：“大人，若蔡賢真的布下了天羅地網，明面上這艘船、這條水道，早已是他的靶子。但暗處那條路，只有潛蛟營自己人知曉。只要二位願意，卑職可令心腹護送，連夜離開，明日天亮之前，便能抵達安全之處。”
雷七的意思是棄明投暗。
讓這艘船、這條水道，成為吸引追兵的靶子，而他們兩人，從無人知曉的暗路遁走。
這確實是最穩妥的法子。
林椿歸下意識看向沈存章。
他會答應嗎？
放棄明面上的這條船，讓雷七和他的手下在這裏吸引追兵，而他自己悄然遁走——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果然，沈存章沈默片刻，緩緩搖頭。
“不可。”
雷七一怔：“大人？”
沈存章語氣沈緩，“此刻棄船而走，等於將這條水道置於險地。追兵搜到這裏，若發現人去船空，必會全力追擊。屆時，暗路未必安全，明路卻已斷送。”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何況，我等所需的是時機。三日後便是月晦，若今夜遁走，明日天亮才能到安全處，再輾轉與俞鋒匯合——時間上恐不及。”
雷七面色凝重，卻也知道他所言非虛。
“那大人的意思是？”
沈存章走到艙壁旁，手指撫過那張海圖，最終點在一處。
“此處，距黑水溝有多遠？”
雷七湊近一看：“若順風順水，約一日夜。”
“好。”沈存章頷首，“傳訊俞鋒，令他主力不動，分一艘快船，於明日入夜後，在此處接應。”
他又看向雷七：“你方才說，潛蛟營在澎湖嶼有一處暗樁，偽裝成漁村醫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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