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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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人心所向】
林椿歸的心猛地一沈。
蔡賢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他果然沒有完全相信欽差殉國的說法，或者，他純粹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天色將晚。夏日的黃昏光線昏沈，廂房內已看不清窗外的景象。
林椿歸守在榻邊，看著沈存章昏迷的臉，心裏一片空茫。
天後宮已不再安全。
她必須走，可往哪走？怎麽走？出城？出城就是死路。
海邊？她不認識路，也沒有接應。
她越想越急，越想越亂，只覺得前路被堵得死死的，竟一時想不出半條生路。
她在房內來回走了幾步，腦中一片混亂。
除了等，除了寄望於天後宮，她竟別無他法。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廂房門被推開。
阿婆主快步走了進來，面色凝重如水：“林禦史，情勢危急。市舶司的兵丁已到山門外，領頭的是蔡賢的心腹，態度強硬。老身雖可周旋拖延，但此番搜查，恐難完全阻絕。”
阿婆主目光落在沈存章身上：“沈尚書絕不能暴露。近日必須轉移！”
“轉移？”林椿歸急聲追問，“去何處？如今關節重重，如何出城？”
阿婆主俯身，聲音更沈：“海邊有一處小漁村，名曰望歸澳，極為偏僻，村民皆是媽祖信眾，世代受廟中庇護，口風極緊。老身已安排可靠之人接應，可送二位暫避鋒芒。”
她頓了頓，才緩緩道出早已想好的計策：
“眼下入夏，風季將至，海況不穩。可借禳災祈福之名，明晨便舉行媽祖繞境巡安。儀式一起，全城百姓為保平安，必傾巢而出，隨行祈福，人潮洶湧，官差也難以細查。此乃良機！”
“林姑娘扮作護駕廟祝，混入儀仗。沈大人置於鑾駕後經幢帷幔之中，由心腹擡行。待隊伍行至西門，趁亂接應，直赴碼頭。”
林椿歸心臟狂跳，此計大膽至極，卻也幾乎是唯一生機！
她毫不猶豫，重重點頭：“好！我明白了。全憑阿婆主安排，我定全力配合！”
阿婆主深深看她一眼：“切勿引人註目。老身先去應付官差。”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細心掩上房門。。
林椿歸立刻行動，飛快地找出廟中灰撲撲的雜役布衣，先為自己換上，又將沈存章的官服仔細藏於床榻最深處，並取來香灰，小心地塗抹在他臉上、手上，遮掩其過於蒼白的膚色。
剛做完這些——
前院驟然傳來腳步聲，夾雜著官差的呵斥，由遠及近，直闖而入！
林椿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只聽阿婆主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各位差爺，何事如此興師動眾，驚擾媽祖清靜？”
一個跋扈的聲音立刻回道：“阿婆主！奉蔡通事鈞旨，全城搜捕海盜餘黨！有人舉報看到生面孔藏入天後宮，還請行個方便，讓我等搜查一番！”
阿婆主的聲音陡然轉冷：
“差爺此言差矣！媽祖座下，皆是信眾香客，何來海盜餘黨？驚擾神靈，誰擔待得起？再者，明日便是為全城禳災祈福的大典，一應法器儀仗皆在準備，沖撞了祥瑞，風季海難，這責任莫非蔡通事來擔？”
那領頭官差似乎被噎了一下，語氣稍緩，但仍強硬：“阿婆主，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您別讓小的難做！只是例行查看，看一眼便走！”
“查看？”阿婆主聲音更冷。
“媽祖鑾駕、經幢法器，豈容凡夫俗子隨意窺探沾染穢氣？差爺若定要查，也罷！且待老身先行焚香禱告，請示媽祖娘娘法旨。若娘娘降下警示，明日祈福取消，海上有任何風波，皆由市舶司承擔即可！”
這話分量極重！那領頭官差顯然不敢擔這個天大的責任，語氣頓時軟了下來：“這……阿婆主言重了！只是……蔡通事那邊……”
阿婆主趁勢道：“蔡通事處，老身自會修書說明。差爺若不放心，可派兩人於山門外值守，其餘人等，還請莫入內殿，以免沖撞。明日巡安，還需差爺們維持秩序，保境安民呢。”
一番軟硬兼施、連消帶打，既擡出了神靈威懾，又給了對方臺階下。
那領頭官差沈默片刻，終究不敢硬來，悻悻道：“……既如此，便依阿婆主。我等在外值守，若有異常，還請及時通報！”
“那是自然。”阿婆主語氣緩和下來。
雜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市舶司的人退到了山門外。
廂房內，林椿歸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好險！阿婆主竟真憑一己之力，暫時頂住了壓力！
市舶司大牢。
阿海蜷縮在牢房角落，因恐懼而微微發抖。
他聽到外面的動靜了。牢頭帶人匆匆走過，吆喝著加派人手、封鎖城門、全城搜捕——“海盜餘黨”“欽差遇刺”“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從昨天開始，整個市舶司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蔡賢的心腹進進出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有人在傳，海上的事砸了，黑鯊死了，官軍那邊也有大人物失蹤。
完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那個“海盜餘黨”說的是誰。
他給佛郎機商人遞消息的事，終究是漏了。蔡賢現在顧不上他這個小角色，但等外面搜捕告一段落，下一個就是他。
“阿海！”
一聲喝罵打斷他的思緒。牢頭站在門口，手裏拎著鑰匙，滿臉不耐煩：“出來！傳你問話！”
阿海渾身一僵。
他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跟著牢頭往外走時，嘴裏喃喃著：“沒事的……或許只是例行問話……他還不知道……一定不知道……”
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聲音發顫，底氣全無。
穿過甬道時，他看見兩個獄卒擡著一具屍體往外走。
那人的臉他認識，是碼頭上的一個賬房，昨天還在和番商對賬，如今說死就死。
“看什麽看！走！”
阿海低下頭，心跳如擂鼓。
就在拐過甬道的瞬間，他看見了那扇門。
堆放雜物的偏門，半開著，外面是黑沈沈的夜色，竟無人把守。
牢頭走在前面，沒回頭。
阿海的腳步頓了不到一息。
拼了！
與其被蔡賢抓去活活打死，不如賭一把！
然後他猛地一轉身，朝那扇門沖了過去！
“阿海！你幹什麽！”
牢頭的吼聲追在身後，阿海不敢回頭，拼盡全力狂奔。他熟悉這裏的每一條岔道、每一處雜物角落。身後腳步聲雜亂，追兵緊隨，可他已一頭鉆進那扇偏門——
外面是夜，無月，只有巷子裏零星燈火。
阿海不敢停，一頭紮進最窄的巷弄，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狗，只顧著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家不能回，碼頭不能去，市舶司的人很快就會追來。
跑過三條巷子，他實在撐不住，扶著墻大口喘氣。汗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他也顧不上擦。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捂住他的嘴！
阿海拼命掙紮，卻被那只手死死按在墻上。
“別出聲。”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問你，你從哪來？”
阿海認出這聲音了——是那個人身邊的高個侍衛，姓周，他見過一次。
他不再掙紮，拼命點頭。
那只手松開，阿海轉過身，看見周硯的臉隱在陰影裏。
“說。”
阿海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我……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我看見他們在抓人……那個賬房死了……蔡通事要見我……我……”
他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阿海漸漸冷靜下來，那些話終於能說出口了：“佛郎機人的船……那天的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周硯盯著他，沒有說話。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追兵的吆喝聲，越來越近。
“跟我走。”
夜幕，萬籟俱寂。
極輕的叩門聲響起：“林姑娘，阿婆主請至前殿焚香。”
林椿歸心神一凜，整了整雜役布衣，隨老廟祝穿過寂靜回廊，走向主殿。
殿內燭火通明，神像慈眉善目，俯瞰眾生。
阿婆主已身著莊嚴法服，靜立神像之前，香案上，三炷清香青煙裊裊。
“林姑娘，過來。”阿婆主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沈靜如水，“明日之舉，關乎生死，亦關乎一方氣運。需在媽祖座前擲杯問蔔，以求神諭。”
林椿歸依言上前，凈手，接過阿婆主遞來的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恭敬地插入香爐，隨後跪拜在蒲團之上。
阿婆主取過一副黑紅色的木質聖杯，遞與林椿歸，示意她擲於神前蒲團之下。
林椿歸屏息凝神，雙手合十將聖杯捧在掌心。
她閉上眼，周遭的燭火跳動聲、香火繚繞的氣息，都漸漸遠去，心底只剩一片滾燙的決絕，還有絕境中不肯熄滅的希望。
若真有神明，求您看一眼榻上那人。
他肩上擔著太多，不該折在這一隅，死得不明不白。
求您看一眼天後宮上下。
阿婆主冒險收留，廟祝們默默相助，已是賭上闔廟性命。
求您看一眼泉州城。
奸佞當道，番商作亂，百姓苦不堪言。若能活著出去，定讓那些躲在暗處禍亂一方的人再無藏身之地，讓這泉州的海，再無腥風血雨。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再無半分猶豫，指尖一松。
兩片月牙形的木杯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正一反！
“允了！”老廟祝在一旁低呼，聲音裏藏著難掩的激動。
阿婆主古井無波的臉上也似有微光閃過，她看向林椿歸，目光深邃如海，沈聲問道：
“聖杯應允，此行雖九死一生，媽祖願開一線生機。林禦史，你……可信媽祖能助你等開辟生路？”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神像慈悲的面容，也映照著林椿歸清亮的眼眸。
她擡頭望向神像，開口道：“信。但我更信，人心所向，即為神路。”
阿婆主聞言，深深地看著林椿歸，良久，緩緩頷首，不再多言。
神諭已下，人心已定。
明日之路，唯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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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賢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他果然沒有完全相信欽差殉國的說法，或者，他純粹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天色將晚。夏日的黃昏光線昏沈，廂房內已看不清窗外的景象。
林椿歸守在榻邊，看著沈存章昏迷的臉，心裏一片空茫。
天後宮已不再安全。
她必須走，可往哪走？怎麽走？出城？出城就是死路。
海邊？她不認識路，也沒有接應。
她越想越急，越想越亂，只覺得前路被堵得死死的，竟一時想不出半條生路。
她在房內來回走了幾步，腦中一片混亂。
除了等，除了寄望於天後宮，她竟別無他法。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廂房門被推開。
阿婆主快步走了進來，面色凝重如水：“林禦史，情勢危急。市舶司的兵丁已到山門外，領頭的是蔡賢的心腹，態度強硬。老身雖可周旋拖延，但此番搜查，恐難完全阻絕。”
阿婆主目光落在沈存章身上：“沈尚書絕不能暴露。近日必須轉移！”
“轉移？”林椿歸急聲追問，“去何處？如今關節重重，如何出城？”
阿婆主俯身，聲音更沈：“海邊有一處小漁村，名曰望歸澳，極為偏僻，村民皆是媽祖信眾，世代受廟中庇護，口風極緊。老身已安排可靠之人接應，可送二位暫避鋒芒。”
她頓了頓，才緩緩道出早已想好的計策：
“眼下入夏，風季將至，海況不穩。可借禳災祈福之名，明晨便舉行媽祖繞境巡安。儀式一起，全城百姓為保平安，必傾巢而出，隨行祈福，人潮洶湧，官差也難以細查。此乃良機！”
“林姑娘扮作護駕廟祝，混入儀仗。沈大人置於鑾駕後經幢帷幔之中，由心腹擡行。待隊伍行至西門，趁亂接應，直赴碼頭。”
林椿歸心臟狂跳，此計大膽至極，卻也幾乎是唯一生機！
她毫不猶豫，重重點頭：“好！我明白了。全憑阿婆主安排，我定全力配合！”
阿婆主深深看她一眼：“切勿引人註目。老身先去應付官差。”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細心掩上房門。。
林椿歸立刻行動，飛快地找出廟中灰撲撲的雜役布衣，先為自己換上，又將沈存章的官服仔細藏於床榻最深處，並取來香灰，小心地塗抹在他臉上、手上，遮掩其過於蒼白的膚色。
剛做完這些——
前院驟然傳來腳步聲，夾雜著官差的呵斥，由遠及近，直闖而入！
林椿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只聽阿婆主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各位差爺，何事如此興師動眾，驚擾媽祖清靜？”
一個跋扈的聲音立刻回道：“阿婆主！奉蔡通事鈞旨，全城搜捕海盜餘黨！有人舉報看到生面孔藏入天後宮，還請行個方便，讓我等搜查一番！”
阿婆主的聲音陡然轉冷：
“差爺此言差矣！媽祖座下，皆是信眾香客，何來海盜餘黨？驚擾神靈，誰擔待得起？再者，明日便是為全城禳災祈福的大典，一應法器儀仗皆在準備，沖撞了祥瑞，風季海難，這責任莫非蔡通事來擔？”
那領頭官差似乎被噎了一下，語氣稍緩，但仍強硬：“阿婆主，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您別讓小的難做！只是例行查看，看一眼便走！”
“查看？”阿婆主聲音更冷。
“媽祖鑾駕、經幢法器，豈容凡夫俗子隨意窺探沾染穢氣？差爺若定要查，也罷！且待老身先行焚香禱告，請示媽祖娘娘法旨。若娘娘降下警示，明日祈福取消，海上有任何風波，皆由市舶司承擔即可！”
這話分量極重！那領頭官差顯然不敢擔這個天大的責任，語氣頓時軟了下來：“這……阿婆主言重了！只是……蔡通事那邊……”
阿婆主趁勢道：“蔡通事處，老身自會修書說明。差爺若不放心，可派兩人於山門外值守，其餘人等，還請莫入內殿，以免沖撞。明日巡安，還需差爺們維持秩序，保境安民呢。”
一番軟硬兼施、連消帶打，既擡出了神靈威懾，又給了對方臺階下。
那領頭官差沈默片刻，終究不敢硬來，悻悻道：“……既如此，便依阿婆主。我等在外值守，若有異常，還請及時通報！”
“那是自然。”阿婆主語氣緩和下來。
雜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市舶司的人退到了山門外。
廂房內，林椿歸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好險！阿婆主竟真憑一己之力，暫時頂住了壓力！
市舶司大牢。
阿海蜷縮在牢房角落，因恐懼而微微發抖。
他聽到外面的動靜了。牢頭帶人匆匆走過，吆喝著加派人手、封鎖城門、全城搜捕——“海盜餘黨”“欽差遇刺”“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從昨天開始，整個市舶司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蔡賢的心腹進進出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有人在傳，海上的事砸了，黑鯊死了，官軍那邊也有大人物失蹤。
完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那個“海盜餘黨”說的是誰。
他給佛郎機商人遞消息的事，終究是漏了。蔡賢現在顧不上他這個小角色，但等外面搜捕告一段落，下一個就是他。
“阿海！”
一聲喝罵打斷他的思緒。牢頭站在門口，手裏拎著鑰匙，滿臉不耐煩：“出來！傳你問話！”
阿海渾身一僵。
他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跟著牢頭往外走時，嘴裏喃喃著：“沒事的……或許只是例行問話……他還不知道……一定不知道……”
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聲音發顫，底氣全無。
穿過甬道時，他看見兩個獄卒擡著一具屍體往外走。
那人的臉他認識，是碼頭上的一個賬房，昨天還在和番商對賬，如今說死就死。
“看什麽看！走！”
阿海低下頭，心跳如擂鼓。
就在拐過甬道的瞬間，他看見了那扇門。
堆放雜物的偏門，半開著，外面是黑沈沈的夜色，竟無人把守。
牢頭走在前面，沒回頭。
阿海的腳步頓了不到一息。
拼了！
與其被蔡賢抓去活活打死，不如賭一把！
然後他猛地一轉身，朝那扇門沖了過去！
“阿海！你幹什麽！”
牢頭的吼聲追在身後，阿海不敢回頭，拼盡全力狂奔。他熟悉這裏的每一條岔道、每一處雜物角落。身後腳步聲雜亂，追兵緊隨，可他已一頭鉆進那扇偏門——
外面是夜，無月，只有巷子裏零星燈火。
阿海不敢停，一頭紮進最窄的巷弄，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狗，只顧著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家不能回，碼頭不能去，市舶司的人很快就會追來。
跑過三條巷子，他實在撐不住，扶著墻大口喘氣。汗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他也顧不上擦。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猛地捂住他的嘴！
阿海拼命掙紮，卻被那只手死死按在墻上。
“別出聲。”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問你，你從哪來？”
阿海認出這聲音了——是那個人身邊的高個侍衛，姓周，他見過一次。
他不再掙紮，拼命點頭。
那只手松開，阿海轉過身，看見周硯的臉隱在陰影裏。
“說。”
阿海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我……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我看見他們在抓人……那個賬房死了……蔡通事要見我……我……”
他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阿海漸漸冷靜下來，那些話終於能說出口了：“佛郎機人的船……那天的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周硯盯著他，沒有說話。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追兵的吆喝聲，越來越近。
“跟我走。”
夜幕，萬籟俱寂。
極輕的叩門聲響起：“林姑娘，阿婆主請至前殿焚香。”
林椿歸心神一凜，整了整雜役布衣，隨老廟祝穿過寂靜回廊，走向主殿。
殿內燭火通明，神像慈眉善目，俯瞰眾生。
阿婆主已身著莊嚴法服，靜立神像之前，香案上，三炷清香青煙裊裊。
“林姑娘，過來。”阿婆主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沈靜如水，“明日之舉，關乎生死，亦關乎一方氣運。需在媽祖座前擲杯問蔔，以求神諭。”
林椿歸依言上前，凈手，接過阿婆主遞來的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恭敬地插入香爐，隨後跪拜在蒲團之上。
阿婆主取過一副黑紅色的木質聖杯，遞與林椿歸，示意她擲於神前蒲團之下。
林椿歸屏息凝神，雙手合十將聖杯捧在掌心。
她閉上眼，周遭的燭火跳動聲、香火繚繞的氣息，都漸漸遠去，心底只剩一片滾燙的決絕，還有絕境中不肯熄滅的希望。
若真有神明，求您看一眼榻上那人。
他肩上擔著太多，不該折在這一隅，死得不明不白。
求您看一眼天後宮上下。
阿婆主冒險收留，廟祝們默默相助，已是賭上闔廟性命。
求您看一眼泉州城。
奸佞當道，番商作亂，百姓苦不堪言。若能活著出去，定讓那些躲在暗處禍亂一方的人再無藏身之地，讓這泉州的海，再無腥風血雨。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再無半分猶豫，指尖一松。
兩片月牙形的木杯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正一反！
“允了！”老廟祝在一旁低呼，聲音裏藏著難掩的激動。
阿婆主古井無波的臉上也似有微光閃過，她看向林椿歸，目光深邃如海，沈聲問道：
“聖杯應允，此行雖九死一生，媽祖願開一線生機。林禦史，你……可信媽祖能助你等開辟生路？”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神像慈悲的面容，也映照著林椿歸清亮的眼眸。
她擡頭望向神像，開口道：“信。但我更信，人心所向，即為神路。”
阿婆主聞言，深深地看著林椿歸，良久，緩緩頷首，不再多言。
神諭已下，人心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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