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暗將心事托途人

關燈
【第一百章:暗將心事托途人】

林椿歸重新坐回桌邊,目光落在案上簡陋的紙筆。

阿婆主自始至終未提替他們傳信一事,這或許是一種謹慎,也可能是一種觀望。

天後宮樹大招風,一旦消息從廟中流出,他們二人與整座廟宇都會萬劫不覆。

不能再完全依賴外力。

林椿歸重新鋪開素紙,這一次,她沒有寫那詳細的戰報,而是兩封極其簡短、用詞隱晦的密信。

一封給俞鋒:

一封給周硯:

兩封信皆無稱謂、無落款,通篇暗語,即便落入敵手,也只是兩句尋常家常。

信寫畢,她沈吟片刻。

空信無憑,必須有不可偽造的信物,才能讓俞鋒、周硯深信不疑。

她的目光落回榻上昏迷的沈存章身上。欽差正印和調兵符信,必然在他貼身之處。

林椿歸走到榻邊,“大人,情勢所迫,得罪了。” 聲音輕緩,仿佛怕驚擾了他。

她小心翼翼探入他衣襟內側,指尖先觸到一處硬物,用絲繩緊緊系在內襯上。她動作極輕地解開繩結,取出了一枚用明黃錦緞包裹的沈甸甸金印,正是欽差督辦漕運邊防關防。

印璽冰涼,代表著無上的權柄。

再向下,摸到左側內袋,半枚虎紋青銅兵符冰涼沈實,正是調兵憑證。

最後,她才從自己懷中取出那枚沈存章之前交給她的蟠龍玉牌副印。

三樣信物並排置於桌上,沈存章即使在昏迷中也有所感,眉頭驟然緊蹙,喉間溢出一聲模糊的囈語,仿佛連潛意識都在抗拒這般重要之物離身。

林椿歸心下一緊,立刻俯身,在他耳邊一字一句輕聲道:“大人,印信暫借,是為通傳消息,破局除奸。待您醒轉,完璧歸趙。”

說來也奇,聽到這話,沈存章緊繃的身體竟慢慢松弛下來,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林椿歸沒有時間感慨。

她拿起沈存章的欽差金印,將印面在燭火上微微熏黑,然後在兩封信的背面角落,分別印下了一個清晰的印記。

那印記既像官印,又因單獨出現而顯得突兀,只有親信,才能立刻意識到這是來自沈存章本人的權威象征。

接著,她用自己的玉牌副印,在給周硯的信上壓下一個淺淺的紋路。

又將那半枚兵符的輪廓,用炭筆在給俞鋒的信上,粗粗描摹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她用一塊幹凈的布,將金印和兵符上的熏黑痕跡擦拭幹凈,連同那枚玉牌副印,重新用錦緞仔細包好,貼身藏起。

現在,信與信物憑證俱備,只差將它們送出去了。

她走到門邊,定了定神,輕聲喚來守在附近的一位小沙彌。

那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眼神清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恭敬。

“小師父,”林椿歸語氣溫和,竭力讓神色顯得平靜自然,“不知廟中平日采買菜蔬,可是從固定商戶?我有些家鄉繡品,想托人捎去郵驛,給京中家人報個平安,不知可否勞煩采買的師傅順路一送?”

她刻意將語氣放得柔緩,帶上幾分淡淡的思鄉與懇求。

小沙彌眨了眨眼,雙手合十,老實回答:“回女施主,菜蔬多是東市陳記送來的。只是送往郵驛一事……小僧做不得主,需去問過管事師叔才行。”

“有勞小師父。” 林椿歸微微頷首,遞過一小塊碎銀,“一點心意,權當請小師父喝碗茶。”

小沙彌連連擺手,臉頰漲得通紅:“使不得使不得!師叔有訓,不可收受香客財物。小僧這便去問!”

話音未落,已一溜煙跑了出去。

林椿歸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暗忖。

這條路迂回曲折,變數太多:管事是否起疑?陳記菜販是否可靠?郵驛又是否早已被人監視?

但此刻別無選擇。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淌。

窗外香火氣息隱約飄入,誦經聲時遠時近,仿佛另一個世界的事。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椿歸立刻起身,側耳傾聽。

“女施主?”是小沙彌的聲音,帶著幾分沮喪,“管事師叔說……說近日外面不太平,讓廟裏人少與郵驛走動,怕惹麻煩……”

林椿歸輕輕拉開一道門縫,溫和道:“無妨,多謝小師傅。這點心意你且收著,不是謝禮,是給廟裏添些香火。”

小沙彌還想推辭,林椿歸已將碎銀塞進他手裏,順勢將門掩上。

她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望向外面。

香客往來如織,廟祝們各自忙碌,一切看似井然。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人影,落在更遠處——那裏,天後宮的山門之外,是她從未深涉的泉州城。

林椿歸的目光在往來的人流中緩緩掃過,忽然定在一處。

一個年輕貨郎正蹲在側殿外的墻根下,身旁擱著擔子,上頭擺著些香燭、紙錢、木梳之類的零碎。

他穿著靛藍粗布短褐,正低頭整理貨物,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皮膚曬得黝黑,眉眼間帶著幾分機靈。

貨郎。

林椿歸心頭一動。她迅速整理了衣衫,推門而出,沿著回廊不緊不慢地走向側殿方向。

那貨郎正與一位管事的廟祝說話,臉上堆著笑:“……您上回說想要的那種檀香,下回我指定給您捎來。今日這木梳是新到的,您看看這齒子多密……”

廟祝擺擺手,打發他去了。

貨郎也不惱,挑起擔子便往側門走。

林椿歸看準時機,加快幾步,在他即將拐出側院時,似乎不經意地與他擦肩而過。

“這位小兄弟,”她低聲開口,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懇切,“留步。”

貨郎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見她衣著素凈,氣度不凡,連忙放下擔子,微微躬身:“娘子有何吩咐?買香還是買梳子?小的這兒的貨雖不金貴,可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不買東西。”林椿歸打斷他,從袖中摸出那兩封早已寫好的密信用一塊粗布帕子包著,遞到他面前。

“我有一封急信要送往城南老槐樹巷。我一個婦道人家不便出門,你日日在外走動,想必對街巷熟悉。勞煩你順路跑一趟,這是謝禮。”

她說著,又將一小塊碎銀塞進貨郎手裏,“一點心意。”

貨郎下意識捏了捏那碎銀,分量不輕。

他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目光在信和銀子之間來回。

林椿歸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沈。

片刻後,貨郎壓低聲音問:“娘子這信……是送給誰的?”

林椿歸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上幾分難言的隱忍:“是我家那口子托人帶話,有些舊賬要結,有些故人要訪。旁的事,我也不懂,只是照著吩咐辦。”

她說得含糊,卻透著一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無奈,仿佛只是個替人跑腿的尋常婦人。

貨郎盯著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手中的銀子,終於將信塞進懷裏。

“城南老槐樹巷,對吧?”

“正是。巷口第三家,門口有棵半枯的槐樹,把信從門縫塞進去便是。不用等人,不用回話。”

貨郎點點頭,挑起空擔子,快步消失在側門外。

林椿歸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跳如鼓。

她賭的是一個日日穿街走巷的年輕貨郎,比任何人都更不惹眼;而老槐樹巷那處周硯的暗樁,即便被盯上,也與天後宮毫無關聯。

這是雙重保險。

消息已送出,現在,壓力來到了阿海和周硯這一邊。

林椿歸留在廂房內,心中的希望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被焦灼取代。

那貨郎可靠嗎?信能順利送到嗎?周硯看到信後會如何行動?

日光從窗欞的縫隙間一寸寸挪過。起初是斜斜的暖黃,漸漸變得刺眼,又漸漸柔和下來。廂房內的光影從東墻挪到西墻,再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已是黃昏了。

整整一個下午,沒有任何回音。

林椿歸守在榻邊,一遍遍地在心裏盤算:貨郎走街串巷,城南那段路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到;周硯若在暗樁處,收到信後至多半個時辰就能設法回傳消息。可如今——

她看了一眼窗外漸沈的暮色,心也跟著一點一點往下沈。

榻上的沈存章依舊昏沈,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額頭燙得灼人。林椿歸換了幾次冷巾,藥也餵了兩回,可他始終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按住自己手臂上隱隱作痛的傷口,強迫自己不去想最壞的可能。

俞鋒那邊有沒有看懂兵符的暗示?阿海是不是已經被蔡賢控制?周硯若已暴露,下一個找上門的……

然而,她等來的不是回音,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壓抑的騷動。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低沈的交談聲。老廟祝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緊張:“……快,告知阿婆主……市舶司的人來了,說是奉蔡通事之命,全城搜檢海盜餘孽,要……要入廟查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