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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寶石裂金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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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寶石裂金甌】

阿海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黝黑的臉龐綻開樸實的笑容:“多謝姑娘!”他寶貝似的收好單據,眼神裏滿是好奇與崇拜:“姑娘識字真多!”

林椿歸淺淺一笑,轉而問道:“你在番船上做事,可曾見過什麽新奇玩意兒?”

“新奇玩意兒可多了!”阿海眼睛一亮,話匣子打開了,“有會自己報時的金鳥,有能把人照得毛發畢現的玻璃鏡,還有……”

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有些木箱特別沈,碰都不讓我們碰。老水手說,那是會噴火的鐵棍子。”

沈存章端起茶杯的手一頓。

林椿歸上依舊平靜如水:“哦?這麽危險的東西,官府不管嗎?”

“管?”阿海撇撇嘴,帶著年輕人的不忿,“市舶司的爺們上船查驗,都是蔡大通事陪著。他們只看最上面幾箱香料和布匹,底下的艙室根本不去。有一次我偷偷看到……”

他忽然意識到失言,猛地捂住嘴,驚慌地看向阿婆主。

阿婆主嘆息一聲,揮了揮手:“阿海,你先去把香油錢入賬吧。”

阿海惴惴不安,匆匆朝林椿歸和沈存章彎了彎腰,一溜煙跑出去了。

屋內陷入短暫的沈寂。

香爐裏的煙筆直上升,在午後的光線裏緩緩盤旋。

沈存章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阿婆主,”他聲音低沈,“這噴火的鐵棍子,不知媽祖娘娘可會保佑?”

阿婆主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發白,良久,她擡起眼。

“媽祖慈悲,佑的是討海人的性命。若是引來血光之災的業火……便是妖魔邪祟,當誅。”

這話已是再明白不過的表態。

沈存章起身,鄭重拱手,深施一禮:“多謝阿婆主指點。”

二人走出天後宮,將鼎盛的香火與誦經聲留在身後。

午後的陽光刺眼,市井的喧囂熱浪般撲面而來,瞬間將人從肅穆拉回紛擾的塵世。

沈存章在宮門外駐足,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廟宇飛檐。

“這位阿婆主是個明白人。話雖未說盡,但態度已然明朗。媽祖廟這邊,縱使不能全力相助,至少不會成為阻礙。”

林椿歸輕輕點頭。

沈存章收回目光,轉向城市的另一端。

那片屋宇明顯異於中土、人群服飾斑斕駁雜的區域——番坊。

“接下來,該去會一會那位蔡大通事了。看看他這通天的手段,究竟通的是哪一路神仙。”

兩人並未直接前往番坊,而是先回到了落腳的秘密貨棧。

暗樁老林等在裏頭,將蔡賢平日活動的規律細細道來。

他通常在午後於番坊入口處的“市舶司迎賓閣”處理公務,接見各方商賈。

那地方既是官衙,又兼著接待外商的職能,三教九流往來不絕,倒是個容易混進去的所在。

為顯得更符合身份,沈存章換上了一件用料更考究的暗紋提花綢緞直裰,腰間佩上玉帶,儼然一位氣度不凡的大豪商。

林椿歸則換了一身應季的裝束,月白紗衫,外罩一件丁香色織金披風,輕薄透氣,又不失體面。下頭系著同色系的馬面裙。

一行人穿過摩肩接踵的街市。

越靠近番坊,異域氣息越發濃烈。

街道兩旁開始出現售賣珊瑚、玳瑁、各色香料的店鋪,招牌上除了漢字,還寫著扭曲的異國文字。

深目高鼻、穿著緊身褲和鮮艷短上衣的番商隨處可見,他們帶著傲慢又警惕的神情打量著過往行人。

市舶司迎賓閣是一座融合了中式飛檐與異域拱券風格的兩層建築,門口站著兩名按刀而立的市舶司兵丁,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往人群,對進出的各色面孔早已司空見慣。

沈存章一行人踏入閣內。

一名書辦模樣的中年人上前攔阻,目光在幾人身上一掃,語氣帶著慣有的倨傲:“諸位面生得很,有何貴幹?蔡大人正忙,尋常事由可至偏廳登記候著。”

周硯上前一步,將一份做工精美的名帖遞上。

“北地滄州沈氏商行,有筆大買賣,需當面與蔡大人洽談。”

滄州沈氏——這個身份是暗樁提前備好的,在南北商路上有些名頭,不大不小,正好夠得上讓蔡賢見一見的門檻。

書辦聽到“滄州沈氏”,目光又往沈存章身上溜了一圈。那人負手而立,通身的氣度,確實不是尋常商賈能有的。

他臉上倨傲之色稍斂,說了句“稍候”,便拿著名帖快步走進內堂。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閣內各種語言、各種口音的討價還價聲、爭執聲不絕於耳,空氣渾濁。

林椿歸靜靜觀察著那些穿梭往來的通譯,他們臉上帶著疲憊與精明,在不同語言和文化間艱難地搭建著橋梁,她不由想起了在天後宮遇到的那個眼神清澈的少年阿海。

片刻,那書辦返回,臉上擠出笑容:“蔡大人有請,沈東家,這邊請。”

沈存章微微頷首,示意周硯等人在外等候。只帶了扮作文書的林椿歸,跟隨書辦穿過嘈雜的大堂,走向內側一間更為安靜雅致的廳堂。

廳堂內,一名身著簇新綢緞長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後,案上堆著些文書賬冊。

他約莫四十餘歲,面皮白凈,下頜微須,一雙眼睛細長靈活,未語先帶三分笑,但眼底卻藏著精明與算計,手中正把玩著一枚晶瑩的紫水晶章料。

此人正是掌控刺桐番船貿易咽喉的大通事——蔡賢。

見沈存章進來,蔡賢並未立刻起身,只是放下章料,拱手笑道:“哎呀,不知滄州沈大官人駕到,有失遠迎,失敬失敬!鄙人蔡賢,忝為市舶司通事。聽說官人有一筆大買賣要照顧鄙人?”

沈存章亦拱手還禮,神色從容地在下首坐下:“蔡通事客氣了。沈某初來寶地,聽聞欲與番商做大宗買賣,必先拜會通事大人,方能順暢。今日特來請教,還望大人不吝指點。”

林椿歸垂眸靜立在沈存章側後方,姿態溫順,目光卻將廳內每一處細節收入眼底。

波斯地毯、紫檀木椅、異國熏香,每樣都價值不菲。

蔡通事手上的寶石戒指閃著光,他手邊案幾上,放著一個鑲嵌著彩色貝殼和金屬的異域小盒,旁邊卻配著一只價值不菲的宋代青瓷茶盞。

這種將番邦物件與中原珍玩隨意並置的做派,透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最紮眼的是他身後那面巨大的琉璃鏡,將三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出來,連衣袍上的褶皺都分毫畢現。

這滿屋的奢華,早已超出通事俸祿所能及。即便他再有油水可撈,也斷然撐不起這樣的排場。

蔡賢哈哈一笑,熟練地沏茶:“好說,好說。沈官人真是快人快語。不知官人想做什麽買賣?絲綢?瓷器?還是……近來一些番商格外感興趣的別樣貨色?”

他話語微頓,擡眼看向沈存章,目光裏帶著試探。

沈存章端起茶盞,嗅了嗅那陌生的香氣,不動聲色:“瓷器、絲綢自是根本。只是……沈某也對番商所求的新奇之物頗有興趣,聽聞佛郎機人的船上,時常有些不一樣的貨色,不知可否一見?”

蔡賢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放下茶盞,身體稍稍後靠,語氣多了幾分官腔:

“佛郎機人的船嘛,規矩是多一些。他們的貨,也並非什麽都好碰。市舶司有司舶司的章程,一切需得按規矩來,查驗、抽分、引票,一樣也少不得。畢竟,事關朝廷體面和海防安危,馬虎不得啊。”

他這話既表達了困難,又擡出了朝廷法規,將自己撇得幹幹凈凈,仿佛只是一個按章辦事的吏員。

沈存章心中冷笑,知道對方是在擡價和試探底線。

他正欲再開口,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幾句異常激動的佛郎機語,夾雜著拍桌子的聲響穿透門板。

蔡賢眉頭一皺,剛想呵斥,一名小吏慌慌張張跑進來:“通事大人,不好了!那幾個佛郎機商人,和海平商會的人吵起來了,動、動手了!我們的人攔不住,他們嚷嚷著要見您!”

蔡賢臉色瞬間陰沈下來,眼中閃過惱怒,但很快壓下,對沈存章勉強笑道:“沈官人稍坐,鄙人去去就來。這些番鬼,性子躁得很,一點小事就……”

話音未落,就見廳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高大的佛郎機商人闖了進來,滿臉怒容,身後跟著幾個一臉焦急又無奈的市舶司吏員,伸手想攔又不敢真攔。

那商人一眼看到蔡賢,立刻揮舞著手臂沖上前去,用蹩腳的官話夾雜著大段佛郎機語,激動地咆哮起來:

“騙子!契約!寶石!假的!你們的人,用……用玻璃!”

廳內頓時亂成一團。

幾個小吏手忙腳亂地想要勸阻,那佛郎機人卻根本不聽,越說越激動,滿臉通紅。

林椿歸的目光一直落在蔡賢臉上。

蔡賢在聽到“寶石”、“假的”這幾個詞時,臉色驟然一變,那是一種遠超乎尋常商業糾紛的驚慌。

雖然只是一閃即逝,但未能逃過她的眼睛。

在那佛郎機商人咆哮的間隙,她聽到廳堂側面一扇通往內室的門簾後,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

她飛快地側目看了沈存章一眼,他的目光也正好掃過來,兩人眼神一觸。

那佛郎機商人兀自咆哮不休,蔡賢臉色鐵青,厲聲呵斥著攔阻不力的吏員,又試圖用蹩腳的佛郎機語安撫對方,聲音卻因惱怒而尖利走調,全然失了方才那副八面玲瓏的從容。

沈存章端坐未動,面色沈靜如水,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他無關。

林椿歸則趁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爭吵吸引,悄然向側面挪了半步,目光掃向那扇剛剛傳出異響的門簾。

門簾用的是厚重的閩繡綢緞,牡丹纏枝的紋樣,富貴逼人。

下方縫隙處,隱約可見一雙半舊的布鞋鞋尖,正緊張地微微挪動。

就在蔡賢幾乎要壓不住場面,額角青筋暴起之時——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人影沖了出來。

竟是阿海!

他穿著不合身的青色通譯褂子,臉上滿是焦急,額頭上掛著汗,徑直沖到佛郎機商人面前,用流利的番語快速說著什麽。

那商人先是一楞,隨即更加激動地揮舞手臂,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阿海臉上。

滿屋子人都楞住了。

沈存章微微瞇起眼睛,林椿歸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她完全聽不懂這番交鋒,但她能看出阿海在拼命地、近乎哀求地安撫著什麽。

"他在說什麽?"林椿歸低聲問。

蔡賢臉色鐵青,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這小子……在勸那商人冷靜,說貨物被調包的事,一定會查清楚……”

阿海的出現和勸阻似乎起了一些作用。

商人的咆哮聲低了些,但仍氣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蔡賢用生硬的官話罵了最後一句:“騙子!必須給交代!”

然後重重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阿海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肩膀垮下來。

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椿歸身上,一瞬間眼神又縮了回去,像做錯了某事,偏偏被最不想看見的人撞見。

蔡賢見場面稍緩,明顯松了一口氣,但看向阿海的眼神卻極其覆雜,混合著惱怒、遷怒,以及不易察覺的依賴。

他狠狠瞪了阿海一眼,壓低聲音斥道:“誰讓你出來的!滾回去!”

阿海肩膀縮了一下,卻沒動,嘴唇緊抿,眼神裏帶著倔強。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轉身,掀起門簾消失在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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