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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不得為,不得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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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不得為,不得不為】

書房裏,墨香與鹹濕的海風纏在一起。

林椿歸站在案前,指尖還沾著方才清點倉廩時沾上的灰跡。

俞鋒沈聲稟報,“醫官去看過碼頭出事的那幾戶,水手屍首已收斂妥當,家眷受驚不小,大夫已留下湯藥。”

林椿歸輕輕頷首:“前幾日天朗氣清,海面平靜,怎會忽然出這般意外?”

“風浪來得突兀,船板又老舊不堪,幾艘貨船接連側翻,這才釀成慘事。” 俞鋒沈聲道,“若非如此,百姓也不至於被逼到那般地步。”

她目光投向窗外。

碼頭上人頭依舊攢動,可今晨那種劍拔弩張的戾氣,已漸漸散了。她腦中一閃而過杜明昭那雙空洞茫然的眼睛,心頭微沈。

林椿歸招手喚來守在廊下的侍女,“縣主那邊,可用過午膳?”

侍女面帶憂色,低聲回稟:“回大人,縣主一直將自己關在屋內,送去的膳食,原樣端了回來,一口未動。”

“重新做些清潤的羹湯,溫在爐上,等縣主願意開口了再送進去。”

“俞哨官,”林椿歸轉身,聲音放低,“縣主此刻如同站在懸崖邊上。若有人此時進讒言,或是再受刺激……”

後半句不必說盡,意思已明。

俞鋒會意,這位百戰老兵的眉頭深深皺起:“末將明白。這就加派人手,絕不讓閑雜人等靠近縣主居所。”

“不必。”林椿歸擡手制止,“撤掉明崗,只留兩名最機警的暗衛。她如今最不願被人團團圍住、處處監視。”

俞鋒領命退去,書房瞬間空寂。

林椿歸輕輕嘆了一聲。

杜明昭的驕傲與認知,被現實生生撕碎。此刻的她最脆弱,也最關鍵。

下一步的引導至關重要——若放任自流,或徹底崩潰,退回封閉的殼中,或被屈辱感吞噬,變得更為偏激暴戾;若引導得當,這破碎或許能成為新生的契機。

推開書房門的剎那,海風撲面而來。

林椿歸整理了一下官袍,朝著沈存章所在的方向走去。

書房內,檀香裊裊。

沈存章坐在書案後,指尖輕按眉心,案上文書堆疊,顯是剛從繁亂公務中抽神。聽見腳步聲,他擡眼,眉宇間那點沈倦轉瞬斂去。

“林禦史。”他聲音平穩,“碼頭之事,辛苦你了。”

“下官分內之事。”林椿歸站在案前,身姿挺直。

沈存章目光在她面上稍頓,忽然開口:“今晨在碼頭,可曾受傷?”

這一問來得意外,林椿歸微怔,她垂下眼簾,輕撫左臂,“謝大人掛心,只是一點擦傷,無妨。”

“讓醫官看過了?”

“已敷過藥了。”林椿歸略有些不自在,不願在私事上多言,只輕聲道:“大人也請保重。”

沈存章沒有再接這句寒暄,話鋒徑直一轉:“縣主現在如何?”

林椿歸簡要將碼頭現狀及杜明昭的狀態稟明。當她說到“縣主將自己關在房中,連午膳都未用”時,沈存章的眉頭微微一蹙。

“……縣主心防已破,正是引導她知曉民生多艱、權柄沈重的良機。後續善後,可否讓縣主參與其中?讓她親眼見政令如何落地,民心如何回暖?”

杜明昭是皇室宗親,只要肯站出來,百姓便會記得是她救了這場危局,於收攏民心、穩固皇室聲望,百利而無一害。

沈存章沈默片刻,緩緩起身:“她此刻是驚弓之鳥。若再受刺激,恐生變故。”

“可一味庇護,絕非長久之計,何況……”

“長久?”沈存章的聲音沈了下來,“當下首要非教化,乃維穩。已損,若在善後中再出紕漏,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風浪,你我皆難辭其咎,海運大局亦將毀於一旦。”

“堵漏易,導流難。”林椿歸也寸步不讓,“今日若只堵不導,他日恐有更大潰決。她今日親眼所見的疾苦,若不趁此時化開,必成心結!”

書房內的氣氛驟然僵硬,方才那點柔和消散不見。

沈存章凝視著她倔強的神情,忽然想起此前種種。這個女子,總是這般不知退卻。

“那先堵漏,再謀導流。”他一錘定音,“此刻,穩定為先。善後之事,我來處置。”

“既然如此。”林椿歸直視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昨夜大人為何要當眾認可縣主的決定?”

這話問得近乎無理。

杜明昭是皇室宗親,名分權柄皆在二人之上。她當著寧波文武、地方商賈的面,縣主既已開口拍板,他身為臣屬,豈能當庭駁斥、掃她顏面?

真要直言反對,只會讓杜明昭更加惱羞成怒,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那是為臣者不得不為的分寸。

沈存章眉頭皺起,“你是在明知故問?”

林椿歸毫不避讓:“正因知道,才要問。大人昨夜能順著皇室之威,順勢成全;今日為何不能借著眼前之勢,順勢引導?”

“昨夜是亂局當頭,先保不亂;今日是風波未平,先保不失。”沈存章語氣沈緩,不容她置喙,“這層輕重,還要我反覆教你?”

“可……”

林椿歸還想開口,被沈存章擡手制止:“你何必事事都要與我爭個長短?林禦史,你今日這般堅持,究竟是為了縣主,還是另有緣由?”他目光平靜,卻直抵要害:“我總覺得,你我之間,始終存有政見之異。”

林椿歸一怔,一時竟無言以對。

自己這般執拗,確實不只為杜明昭,更是因為昔日王琨一事,早已在二人之間劃下深痕。如今同處一事,不代表心意相通;同路而行,不代表她便全然順從。

“下官並非要與大人爭短長。”她垂眸,聲音低了些卻依然不肯示弱,“只是以為,今日之局,順勢引導,方為長久之策。”

沈存章見她這副的模樣,神色微緩,“道理我知。”

林椿歸沈默片刻,終是道:“一切便按大人的意思處置。”

沈存章不再多言,重新落座:“下去吧。育人之道,非獨言傳更需身教,待她自悟方得真章。”

林椿歸躬身退出書房。

她走在廊下,心底暗自思忖:自己今日這般步步緊逼,或許真有幾分意氣用事,沈存章所言的輕重緩急,並非全無道理。只是昔日心結難平,終究難做到全然信服。

她壓下心底的波瀾,暗下決心,善後之事必當盡心,至於其他,暫且擱置不提。

一個時辰後。

沈存章攜善後文書,前往杜明昭居所。

廊宇寂靜,他擡手輕叩門扉,節奏沈穩,不疾不徐。

門內,杜明昭正獨坐窗前,神色恍惚。聞聲,她微微一怔,隨即定了定神,啞著嗓子問:“誰?”

“臣,沈存章。”

短暫的沈默後,門從裏面緩緩打開。

杜明昭站在門內,臉色蒼白,眼眶還帶著未散的紅腫,卻強自挺直了背脊,只是目光始終垂落在地上,不敢與他對視。

沈存章步入室內,目光掠過地上翻倒的繡墩和碎瓷片,卻視若無睹。

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無波:“縣主,您昨日下令封港,今日又下令開倉平糶。臣需知,後續事宜當如何處置?”

杜明昭茫然擡頭:“……後續?”

“官倉存糧,可支應平糶幾日?若糧盡而港未通,民怨再起,當如何?”

沈存章每問一句,便向前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叩心。

“碼頭積壓貨物數百艘,驗放以何者為先?是軍需,是藥材,還是尋常商貨?標準為何?若有商戶因延誤而破產,激起事端,又當如何?”

沈存章的問題,都戳中了杜明昭從未想過的疏漏。

杜明昭張了張嘴,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在碼頭上情急之下喊出的命令,原以為是解局之法,卻是無數更覆雜、更棘手難題的起點。

“臣,”沈存章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請縣主示下。”

“……我……我不知道……”她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字,聲細如蚊,帶著從未有過的茫然與難堪,“這些……這些不該是……下面的人去處置嗎?”

這是她自幼習慣的道理,只需開口示意,自有旁人將諸事料理妥當。

沈存章靜默地看了她片刻。

“下面的人依令而行。然,令之所出,關乎千萬人生計,系於一念之間。若令出無方,策無細則,則執行之人或束手無策,或自行其是,其間偏差,輕則事倍功半,重則再生禍端。最終,一切因果,仍需由下令之人承擔。”

他語氣又重了幾分:“臣再請問縣主,您要屬下,以何等章法,執行此令?”

沈存章將她逃避的問題,又一次擺回了她的面前。

杜明昭猛地擡起頭,眼眶更紅了,是天之貴胄被人逼到死角的屈辱。但她發現自己退無可退。

沈存章沒有半分留情,繼續說道,語氣反倒添了幾分引導,可這溫和之下,更叫人心驚。

“或是……縣主願授權於臣,由臣先主持善後,擬定細則,再呈請縣主禦覽?”

這是一個選擇。

一途,是承認無力,暫交權柄;

一途,是硬撐著直面那千頭萬緒、令人窒息的實務。

杜明昭立在當地,如陷洪流之中,前後無路。沈存章並未催逼,只靜靜等候,可這沈默,比厲聲呵斥更重。

杜明昭僵在原地,她能清晰聽見心底那點驕傲在碎裂。

她不願,不甘,不服,可她一個答案都答不上來。

可一旦再逞強,只會錯得更慘,不僅淪為更大的笑柄,還會化作更具體的苦難,壓在她見過的那些面孔上。

這種想象,比沈存章的任何質問都更讓她感到恐懼。

良久,杜明昭終於擡起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來。沈尚書,此事……交由你處置。”

沈存章深深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認可。能在這時放下驕矜,直面無力,已是不易。

“臣,領命。”他躬身行禮,“在此期間,縣主若有問詢,可隨時傳喚臣或林禦史。”

門被輕輕合上。

杜明昭獨自站在屋中,窗外是漸漸平息的碼頭。

她垂眸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往日裏的矜貴,此刻都化作心口的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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