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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禍起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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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禍起蕭墻】

當夜。

暮色四合,白日裏的驚濤與喧囂,終被海風慢慢撫平。

殘陽沈入海面,將天際染成一片沈郁的暗紅,碼頭之上,燈火零星亮起,遠看如散落在黑暗裏的寒星。

沈存章立在廊下,一身衣袍被晚風拂動,他依舊站得筆直,只是那背影之下,藏著一日連番應急、步步周旋後的沈倦。

林椿歸自內院而來,行至他身後數步之處,依禮停住。

她亦是一身疲憊,白日在碼頭與倉廒之間奔走,應對商戶,安撫人心,此刻眉宇間已染上倦意。

林椿歸輕聲稟道:“縣主……方才勉強用了半碗粥,睡下了。”

一陣短暫的沈默。

只有海浪聲規律地拍打著堤岸,像一聲聲嘆息。

“有時,”沈存章忽然低低開口,像是對著海風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真不知是在補漏,還是在為下一次更大的潰決,徒勞地積勢。”

這話聽似說寧波危局,內裏卻似另有所指。

林椿歸心頭微震,側頭看向他。

暮色勾勒出他的側臉,那上面刻著難以掩飾的倦意,更藏著一層看透世事的沈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停在他的袖口。那裏沾著一點淺淡墨痕,是整日伏案處置繁難文牘,不經意留下的痕跡。

這一幕,何其熟悉。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將她拽回那個醉仙樓的夜晚,那還不過是兩月之前。

“林庶常,他日若你官居三品,掌一司之印,還會為本官袖口這點微汙,親自俯身拭去嗎?”

彼時他所問,早已不止是上下尊卑、為官禮節。

他是在問:日後縱世事翻覆、境遇變遷,她是否仍會將他一人,置於願意俯身相待的特殊位置?

她記得自己當時心神激蕩,迎著他的目光,答得清晰而堅定:“會。無論下官身居何職,大人的知遇之恩,沒齒難忘。”

俯身擦拭,非為汙漬,是為心意。那時的心意,只為感念師者提攜、初心不負。

那時的她,信他所信,行他所行。

而此刻……

鹹澀的海風吹散回憶的幻影。

眼前是暮色中疲憊而真實的沈存章,是碼頭未平的波瀾,是兩人之間縱橫交錯的理念鴻溝,是因王琨一事的過往芥蒂。

一種覆雜的情緒在她胸中洶湧翻騰——

那早已超過政見不合,也不單是舊怨難平。

是曾經信任的人,變成了無法認同的人。是曾經一心追隨的道路,如今寸步難行。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一個沖動悄無聲息地浮上心頭,若是此刻,她像當時那樣伸出手,為他拭去那一點狼狽的痕跡……

是否還能……尋回一絲不問利害、只守初心的心境?

這念頭只存在了一剎那,林椿歸立刻在心裏給出了答案。

不可能了。

二人之間隔著的,早已不是一方絹帕的距離。

是洶湧的民怨,是王琨未寒的屍骨,是數次理念相左的爭執,是彼此都無法輕易放下的驕傲與心結。

便在這片刻的沈寂裏,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尚書大人!林禦史!”書吏氣喘籲籲地跑來,“浙東商會會長攜眾商戶在衙門外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一瞬之間,所有沈倦與紛雜思緒盡皆散去。

沈存章眸中倦意一掃而空,“引他們去二堂等候。”他轉身時衣袂微動,語氣沈肅,“林禦史,隨我一同去見。”

“是。”

林椿歸應聲跟上,兩人向二堂行去。

沈存章腳步微頓,側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著考量與警示——今日之事,關乎商戶民心,容不得半分差池。

林椿歸感受到這道目光,神色平靜,只輕輕頷首,示意自己明白。

二堂內,浙東商會會長

見二人進來,立刻率眾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語氣中滿是焦灼:

“沈尚書,林禦史,草民等冒昧求見,實因碼頭先前封禁一事,至今貨船不得暢行,商路已斷,各行業損失慘重。更有與番商合約期限迫在眉睫,違約賠償動輒萬金,實在是……撐不住了!”

他身後的糧商連忙接過話:“大人明鑒,並非我等不願體恤朝廷難處,只是碼頭雖有開禁之令,卻無放行之規。船只依舊積壓,南北貨流不通,市面日漸蕭條,米價已開始波動。若再這般無章可循,恐不只是商戶受損,更要生民變啊!”

布商緊接著說:“江南織坊已有多家停工,上萬織工無以為繼啊。”

這番說辭看似為民請命,實則字字施壓。

沈存章不動聲色:“縣主已下令開倉平糶、次第解封港口,朝廷亦在加緊厘定驗放規則,不日即可恢覆通航。”

“不日?”錢益謙苦笑,“尚書大人有所不知,如今市井已有流言,說朝廷要斷絕海貿,更有甚者編出民謠,說什麽‘妖女亂政,商路斷絕’……”

林椿歸心頭一凜。

這哪裏是訴苦,分明是要將政令失序的臟水,全潑在這位縣主身上!

光天化日之下,借商戶之口散播這等言辭,背後之人的膽子,已是大到了極點!

沈存章面無波瀾,他如何聽不出這其中的煽動與威逼?

先以民生為挾,再以輿論構陷,最後將禍水引向欽差——這一手,狠得很。

“錢會長,”沈存章終於開口,聲氣平淡,卻自帶一層壓頂之勢,“朝廷整頓漕運、試行海運,乃為國策大計,旨在肅清積弊,暢通海路,本為長遠安定。眼下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些許損失,與國策大局相比,孰輕孰重?”

錢益謙臉色微變,忙躬身道:“大人明鑒!草民等並非不曉大義,只是這非常之法,也該有個尺度。可否……先放行那些與番商訂有重約、期限緊迫的船只?違約事小,失信於外邦、有損朝廷體面,事大啊!”

聽似懇求,實則把“朝廷體面”的大帽子扣了下來。

沈存章臉色微沈,正要開口,堂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竟無人通報,市舶司提舉鄭懷仁便徑直闖了進來,一臉為難:

“尚書大人,非是下官推諉,實是賬冊繁雜,歷年往來票據堆積如山,若要一一厘清,恐非三五日之功……”

他這一闖,恰逢沈存章被商戶逼宮、心頭正壓著火氣,無異於火上澆油。

“鄭提舉,”沈存章語氣驟然冷了下來,“你市舶司平日是如何稽查的?莫非年年賬目都是一筆糊塗賬,非要等本官督辦,才肯費心梳理?”

鄭懷仁躬身辯解:“這……往年皆有定例,只是此番徹查標準從嚴,故、故需多費些時日……”

他心裏本還想再拖一拖、給沈存章多添幾分阻礙,可話到嘴邊,卻被那一身寒氣逼得半句也多說不出。

“好一個需時日!”沈存章一聲冷笑,揚聲喚道,“周硯!”

門外周硯立刻應聲而入:“是!”

“即刻調撥一隊識文斷字的軍士,連夜趕赴市舶司,協助清查賬目。”沈存章語氣冷硬,目光掃過鄭懷仁,“鄭提舉,你親自坐鎮,三日之內,若還理不出頭緒,你這提舉的位子,就讓給能者吧。”

鄭懷仁渾身冷汗涔涔,再不敢有半分旁的心思,只連聲應喏,躬身退到一旁。

沈存章不再看他,轉向錢益謙,語氣稍緩,卻依舊強硬:“錢會長,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承諾。凡查驗無誤、確無夾帶違禁的商船,即刻放行。但若有人想趁亂摸魚,或是暗中阻撓查驗進程……休怪本官以妨礙國策論處!”

他霍然起身,目光掃過堂內眾人:“都聽明白了?”

“是,是……小人明白!”眾人被這股威勢震懾,紛紛躬身應道,再不敢有半句逼脅。

錢益謙等人躬身告退,二堂內重歸沈寂,只剩下沈存章與林椿歸兩人。

“看到了?”沈存章側目看她,“這還只是開始。接下來,罷市、流言、甚至被人煽動而起的民怨……都會接踵而至。”

林椿歸沈默點頭。

她深知,沈存章此刻必須以強硬的姿態頂住這第一波壓力,否則後續將更加艱難。

但同時也陷入了兩難:手段過猛,易激化矛盾;過於懷柔,則會被對方視為軟弱,得寸進尺。

“林禦史,你穩住內衙,看住欽差行轅,莫讓縣主再被流言裹挾。”

杜明昭此刻不僅是他們需要保住的對象,更是對手最可能攻擊的缺口,甚至是一把可能傷及自身的雙刃劍。

“下官明白。”她鄭重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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