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南下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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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南下揚州】
兩日後，深夜，欽差行轅書房。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忽長忽短。
桌上攤滿了從何永處查抄的賬冊、私信。
林椿歸與沈存章對坐案前，氣氛沈凝。
中間放著那本關鍵的、畫有“丙”字符號的舊冊。
“都查清了。”
林椿歸指尖點著冊子上的幾處名字和日期，“王把總的供詞，與這些零散記錄比對印證，基本可以確定，丙字號是一個代稱，指代的是一條固定的走私路線。”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沈存章：“貨物從濟寧附近裝船，沿運河南下，入淮安府境內便轉進支流河汊，那些河汊狹窄曲折，多有蘆葦遮蔽，尋常官船難以駛入，最終去向……十有八九，是揚州。”
“揚州……”沈存章沈吟，眸色深沈，“兩淮鹽運使司所駐地，鹽商雲集，水網縱橫，官商勾結之事本就屢禁不止，確實是藏貨銷贓的好去處。”
“還不止於此。”
林椿歸又抽出幾封何永未及發出的密信草稿，紙上字句晦澀，通篇皆是隱語。
“何永似乎定期向揚州的某個東家匯報北運的準確時間、船隊規模和護衛兵力。結合之前整頓工部的相關聯，多批漕糧在途被謊報損耗或以次充好，下官懷疑，有一條利用官船為掩護，實則夾帶私鹽、甚至可能勾結倭寇走私的大網。”
“棋子一斷，幕後必驚。”沈存章目光一冷，“接下來，對方要做的無非兩件事。一是掐斷所有能牽連到何永的線索，二是層層設障，買通沿途官差，散播謠言，使我等寸步難行。”
“所以我們更要盡快南下，直搗揚州？”林椿歸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她深知此事拖延越久，線索越容易斷裂。
“不可。”沈存章斷然搖頭，語氣裏多了深算：“照常行事，大張旗鼓募兵采買，做出滯留濟寧、步履維艱之態。”
他稍頓，聲音更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林椿歸心領神會：“大人的意思是，明面上隊伍緩慢南下，吸引註意。暗中派精幹人員，輕裝簡從，直奔揚州暗中調查？”
“正是。”沈存章擡眼，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此事分毫不可外洩，人選，是生死關鍵。”
兩人目光交匯，都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最佳人選。
次日清晨。
一支看似普通的商船隊悄然駛離濟寧碼頭，匯入南下的滔滔船流之中，再難分辨。
而與此同時，濟寧城內，欽差大隊正大肆招募民夫、采買物資的消息，已借著各色人等之口，沿著運河水路，一路疾疾向南傳去。
七日後，揚州碼頭。
一艘滿載絲綢的商船緩緩靠岸。
林椿歸一身素色錦衫，珠釵簡素，眉眼溫婉，扮作走南闖北的商賈娘子，踏上揚州地界。
俞鋒與兩名精幹護衛散在人群中，看似閑散過客，實則寸步不離，暗中護持。
風裏裹著鹽堿的澀、與兩岸樓船裏飄出的脂粉香纏在一起。碼頭上人頭攢動，南腔北調此起彼伏，舟車往來、貨棧連綿，那一派繁華喧囂，竟隱隱壓過京城。
按照沈存章的事先部署，他們入住了一家名為“悅來”的老字號客棧。入夜，燈火初上，客棧內外漸歸安靜。
房門被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林椿歸示意護衛戒備，緩緩開門。
門外立著一名幹瘦矮小的中年男子，面皮黝黑，瞧著像個常年跑碼頭的幫工，但眼神卻格外機靈，左右掃視一圈，確認無人後，才微微躬身。
“在下老錢，奉命在此等候娘子多時。”來人正是安插在揚州的暗樁。
老錢壓低聲音，“您要查的丙字號，在揚州碼頭聽不到這個名號。但近來，確實有一批北邊來的貨入庫，走的不是鹽商慣常水道，而是廣濟倉的漕船經手，接手的是福隆記商號。”
廣濟倉是揚州漕運要害官倉，向來戒備森嚴，竟被人用來運送私貨，可見對方的勢力之大。
福隆記則是城中臺面極大的南北貨商行。
“官倉運私鹽……”林椿歸沈吟，“好大的膽子。福隆記背後是誰？”
“明面上的東家是徽州商人程百萬，但坊間傳聞，真正的靠山是……”老錢聲音更低了，“前任首輔，致仕還鄉的徐閣老家的三公子，徐璠。徐家在揚州有偌大園子，徐三公子平日最愛結交四方人物，其中…… 便有不少海商。”
一條若有若無的線，隱隱指向盤踞東南數十年的龐然大物——徐家。只是此刻，依舊虛實難辨。
“知道了，辛苦錢老板。”
送走老錢，林椿歸正對著揚州城圖蹙眉思索，俞鋒快步入室，神色凝重：“大人，我們怕是暴露了。方才在樓下，撞見兩個形跡可疑之人，正四處打聽北邊來的生面孔。”
對方的反應，竟比她預料的還要快上幾分，想來是濟寧的動靜並未完全迷惑住他們，還是派人暗中留意了南下的船只。
“不能再等。”她當機立斷，“俞鋒，你帶人盯緊福隆記庫房。老錢說那批貨剛入庫，他們必定急於轉運或銷贓，怕夜長夢多，我們就抓這個現行！”
“是！”
當夜子時，揚州城西碼頭。
月色昏暗，雲層厚重，遮住了大半月光，只有岸邊幾盞漁火搖曳，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福隆記庫房果然悄無聲息地開啟，管事只帶了幾名心腹苦力，人人緘口，步履極輕，貨物分批擡出，先上小舟，再轉泊於遠處河灣的黑船，半點動靜都不敢鬧大。
顯然是知道風聲緊，只想悄無聲息將這批燙手貨送走。
俞鋒帶人隱在碼頭旁的蘆葦叢中，身形壓低，大氣不敢出，仔細辨認著貨物的模樣，確認袋中正是私販的官鹽！
眼看船就要解纜離岸，林椿歸不再遲疑，自懷中取出欽差副印，淩空一亮，沈聲斷喝：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原地拿下！”
場面驟然大亂。那些苦力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扔下貨物，四散逃竄。
早已埋伏在暗處的護衛聞聲而動，動作利落，瞬間封鎖了碼頭出入口，沒有給任何人逃竄的機會。
混亂中，一名管事模樣的人急將一封密函往水中拋去，俞鋒眼疾手快，縱身上前一把將人按住，信函當場奪下，反手將人捆住，押到一旁。
林椿歸緩步上前，就著護衛手中的火把，緩緩展開密函。
字跡遒勁，正是徐璠親筆，字字藏著禍心——指示福隆記將這批“北貨”連夜運往寧波外海指定位置，交接給代號“黑鯊”之人。
信中直指要害：“漕糧改行海運，我輩生路將絕。此批貨權作引信，望黑鯊兄早布局面，擾其新政，以覆舊規。”
人贓並獲，更有密信為證！徐家勾結海盜、借漕運官船夾帶私鹽、蓄意破壞海運新政的罪行，已無可辯駁！
林椿歸神色未變，當即吩咐：“將人犯、私鹽妥善看管，密信即刻抄錄，連同人證物證，通過秘線加急送往濟寧，交沈大人親閱。”
三日後，京城震動。
致仕首輔徐閣老之子徐璠勾結海盜、走私違禁、破壞國策一案，朝野震動，百官嘩然。
沈存章憑借林椿歸送來的鐵證，不再偽裝滯留濟寧，當即起身南下，聯合錦衣衛星夜直撲揚州徐家園林，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徐璠鎖拿，押解進京。
東南官場迎來一場大地震，徐家倒臺，牽連甚廣，無數依附徐家的官員、豪商紛紛落馬，盤踞本地數十年的利益網絡，一夜之間遭受重創，清除了海運新政的一大絆腳石。
一日。
揚州碼頭，欽差官船泊於岸邊，即將啟航。
沈存章林椿歸二人立於船頭，海風拂面，衣袂微揚。
“此番揚州之行，你做得穩妥。”沈存章道。
“是大人運籌帷幄，下官只是依計行事。”林椿歸謙道。
“不必過謙。”沈存章望向南方，“徐家雖倒，只是拔了冰山一角。那黑鯊仍在暗處，手握海盜勢力，往來於近海；東南豪商根基猶在，阻撓新政推行。前路漫漫，仍有諸多阻礙。”
話音未落，船頭的船夫高聲喝喊一聲，水手們聞聲而動，奮力拉動帆繩，巨大的船帆在海風的裹挾下緩緩舒展，獵獵作響，迎著風的方向，展現出磅礴的氣勢。
官船緩緩駛離碼頭，破開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白浪，朝著南方遼闊無垠的海洋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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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深夜，欽差行轅書房。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忽長忽短。
桌上攤滿了從何永處查抄的賬冊、私信。
林椿歸與沈存章對坐案前，氣氛沈凝。
中間放著那本關鍵的、畫有“丙”字符號的舊冊。
“都查清了。”
林椿歸指尖點著冊子上的幾處名字和日期，“王把總的供詞，與這些零散記錄比對印證，基本可以確定，丙字號是一個代稱，指代的是一條固定的走私路線。”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沈存章：“貨物從濟寧附近裝船，沿運河南下，入淮安府境內便轉進支流河汊，那些河汊狹窄曲折，多有蘆葦遮蔽，尋常官船難以駛入，最終去向……十有八九，是揚州。”
“揚州……”沈存章沈吟，眸色深沈，“兩淮鹽運使司所駐地，鹽商雲集，水網縱橫，官商勾結之事本就屢禁不止，確實是藏貨銷贓的好去處。”
“還不止於此。”
林椿歸又抽出幾封何永未及發出的密信草稿，紙上字句晦澀，通篇皆是隱語。
“何永似乎定期向揚州的某個東家匯報北運的準確時間、船隊規模和護衛兵力。結合之前整頓工部的相關聯，多批漕糧在途被謊報損耗或以次充好，下官懷疑，有一條利用官船為掩護，實則夾帶私鹽、甚至可能勾結倭寇走私的大網。”
“棋子一斷，幕後必驚。”沈存章目光一冷，“接下來，對方要做的無非兩件事。一是掐斷所有能牽連到何永的線索，二是層層設障，買通沿途官差，散播謠言，使我等寸步難行。”
“所以我們更要盡快南下，直搗揚州？”林椿歸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她深知此事拖延越久，線索越容易斷裂。
“不可。”沈存章斷然搖頭，語氣裏多了深算：“照常行事，大張旗鼓募兵采買，做出滯留濟寧、步履維艱之態。”
他稍頓，聲音更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林椿歸心領神會：“大人的意思是，明面上隊伍緩慢南下，吸引註意。暗中派精幹人員，輕裝簡從，直奔揚州暗中調查？”
“正是。”沈存章擡眼，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此事分毫不可外洩，人選，是生死關鍵。”
兩人目光交匯，都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最佳人選。
次日清晨。
一支看似普通的商船隊悄然駛離濟寧碼頭，匯入南下的滔滔船流之中，再難分辨。
而與此同時，濟寧城內，欽差大隊正大肆招募民夫、采買物資的消息，已借著各色人等之口，沿著運河水路，一路疾疾向南傳去。
七日後，揚州碼頭。
一艘滿載絲綢的商船緩緩靠岸。
林椿歸一身素色錦衫，珠釵簡素，眉眼溫婉，扮作走南闖北的商賈娘子，踏上揚州地界。
俞鋒與兩名精幹護衛散在人群中，看似閑散過客，實則寸步不離，暗中護持。
風裏裹著鹽堿的澀、與兩岸樓船裏飄出的脂粉香纏在一起。碼頭上人頭攢動，南腔北調此起彼伏，舟車往來、貨棧連綿，那一派繁華喧囂，竟隱隱壓過京城。
按照沈存章的事先部署，他們入住了一家名為“悅來”的老字號客棧。入夜，燈火初上，客棧內外漸歸安靜。
房門被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林椿歸示意護衛戒備，緩緩開門。
門外立著一名幹瘦矮小的中年男子，面皮黝黑，瞧著像個常年跑碼頭的幫工，但眼神卻格外機靈，左右掃視一圈，確認無人後，才微微躬身。
“在下老錢，奉命在此等候娘子多時。”來人正是安插在揚州的暗樁。
老錢壓低聲音，“您要查的丙字號，在揚州碼頭聽不到這個名號。但近來，確實有一批北邊來的貨入庫，走的不是鹽商慣常水道，而是廣濟倉的漕船經手，接手的是福隆記商號。”
廣濟倉是揚州漕運要害官倉，向來戒備森嚴，竟被人用來運送私貨，可見對方的勢力之大。
福隆記則是城中臺面極大的南北貨商行。
“官倉運私鹽……”林椿歸沈吟，“好大的膽子。福隆記背後是誰？”
“明面上的東家是徽州商人程百萬，但坊間傳聞，真正的靠山是……”老錢聲音更低了，“前任首輔，致仕還鄉的徐閣老家的三公子，徐璠。徐家在揚州有偌大園子，徐三公子平日最愛結交四方人物，其中…… 便有不少海商。”
一條若有若無的線，隱隱指向盤踞東南數十年的龐然大物——徐家。只是此刻，依舊虛實難辨。
“知道了，辛苦錢老板。”
送走老錢，林椿歸正對著揚州城圖蹙眉思索，俞鋒快步入室，神色凝重：“大人，我們怕是暴露了。方才在樓下，撞見兩個形跡可疑之人，正四處打聽北邊來的生面孔。”
對方的反應，竟比她預料的還要快上幾分，想來是濟寧的動靜並未完全迷惑住他們，還是派人暗中留意了南下的船只。
“不能再等。”她當機立斷，“俞鋒，你帶人盯緊福隆記庫房。老錢說那批貨剛入庫，他們必定急於轉運或銷贓，怕夜長夢多，我們就抓這個現行！”
“是！”
當夜子時，揚州城西碼頭。
月色昏暗，雲層厚重，遮住了大半月光，只有岸邊幾盞漁火搖曳，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福隆記庫房果然悄無聲息地開啟，管事只帶了幾名心腹苦力，人人緘口，步履極輕，貨物分批擡出，先上小舟，再轉泊於遠處河灣的黑船，半點動靜都不敢鬧大。
顯然是知道風聲緊，只想悄無聲息將這批燙手貨送走。
俞鋒帶人隱在碼頭旁的蘆葦叢中，身形壓低，大氣不敢出，仔細辨認著貨物的模樣，確認袋中正是私販的官鹽！
眼看船就要解纜離岸，林椿歸不再遲疑，自懷中取出欽差副印，淩空一亮，沈聲斷喝：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原地拿下！”
場面驟然大亂。那些苦力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扔下貨物，四散逃竄。
早已埋伏在暗處的護衛聞聲而動，動作利落，瞬間封鎖了碼頭出入口，沒有給任何人逃竄的機會。
混亂中，一名管事模樣的人急將一封密函往水中拋去，俞鋒眼疾手快，縱身上前一把將人按住，信函當場奪下，反手將人捆住，押到一旁。
林椿歸緩步上前，就著護衛手中的火把，緩緩展開密函。
字跡遒勁，正是徐璠親筆，字字藏著禍心——指示福隆記將這批“北貨”連夜運往寧波外海指定位置，交接給代號“黑鯊”之人。
信中直指要害：“漕糧改行海運，我輩生路將絕。此批貨權作引信，望黑鯊兄早布局面，擾其新政，以覆舊規。”
人贓並獲，更有密信為證！徐家勾結海盜、借漕運官船夾帶私鹽、蓄意破壞海運新政的罪行，已無可辯駁！
林椿歸神色未變，當即吩咐：“將人犯、私鹽妥善看管，密信即刻抄錄，連同人證物證，通過秘線加急送往濟寧，交沈大人親閱。”
三日後，京城震動。
致仕首輔徐閣老之子徐璠勾結海盜、走私違禁、破壞國策一案，朝野震動，百官嘩然。
沈存章憑借林椿歸送來的鐵證，不再偽裝滯留濟寧，當即起身南下，聯合錦衣衛星夜直撲揚州徐家園林，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徐璠鎖拿，押解進京。
東南官場迎來一場大地震，徐家倒臺，牽連甚廣，無數依附徐家的官員、豪商紛紛落馬，盤踞本地數十年的利益網絡，一夜之間遭受重創，清除了海運新政的一大絆腳石。
一日。
揚州碼頭，欽差官船泊於岸邊，即將啟航。
沈存章林椿歸二人立於船頭，海風拂面，衣袂微揚。
“此番揚州之行，你做得穩妥。”沈存章道。
“是大人運籌帷幄，下官只是依計行事。”林椿歸謙道。
“不必過謙。”沈存章望向南方，“徐家雖倒，只是拔了冰山一角。那黑鯊仍在暗處，手握海盜勢力，往來於近海；東南豪商根基猶在，阻撓新政推行。前路漫漫，仍有諸多阻礙。”
話音未落，船頭的船夫高聲喝喊一聲，水手們聞聲而動，奮力拉動帆繩，巨大的船帆在海風的裹挾下緩緩舒展，獵獵作響，迎著風的方向，展現出磅礴的氣勢。
官船緩緩駛離碼頭，破開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白浪，朝著南方遼闊無垠的海洋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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