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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定策東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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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定策東南行】

首輔府邸的緊急議事結束後,暴雨仍未停歇。

重臣們各自匆匆離去,面色凝重,仿佛被這場雨浸透了心事。

沈存章的馬車並未直接回府,而是駛向了通惠河方向。

車簾低垂,隔絕了外間的風雨聲,也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車內,他靠坐在軟墊上,指尖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

林椿歸……

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反覆碾過。

她今日在元輔面前的應對,堪稱驚艷。

那種冷靜、那種堅定的眼神,與他記憶中那個在金殿上還需要他暗中回護、在值房裏會因王琨之死而情緒失控的年輕女官,已然判若兩人。

沈存章緩緩閉上眼。

首輔王階迫於九邊軍餉和東南倭患的雙重壓力,必將強力推動海運試行,而熟悉《補強疏》、又在此次議對中表現出色的林椿歸,無疑是負責具體籌劃和執行的最合適人選,甚至可能是唯一人選。

這意味著,她將跳出書案的束縛,直接參與到最核心的財政與軍事運輸體系中,手握實權。

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在他心底滋生。

有對自己“鑄劍”成功的滿意,有對棋子跳出棋盤的不適與警惕,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灼熱期待。

“大人,到了。”車夫的聲音在外響起。

馬車停在了一段地勢較高的河堤上。

沈存章出了馬車,立刻有侍衛為他撐起油紙傘。

風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河水泛濫的腥氣。他走了幾步,立在堤岸邊緣,俯瞰著下方洶湧渾濁的通惠河水。

河水正在上漲,幾乎要漫過堤岸,沖刷著那些新打下不久的木樁——正是林椿歸依據督造的那段。

工部的一名主事和幾名員外郎早已渾身濕透地候在一旁,見了他,慌忙上前行禮,臉上帶著惶恐與不安。

“情況如何?”

“回、回尚書大人,”主事的聲音發顫,“水勢太大,這段新堤雖未潰決,但下游老堤……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若是決口,恐淹及南城……”

沈存章的目光掃過那在風雨中屹立的新堤,又望向遠處岌岌可危的老舊河段。

林椿歸的心血,在王琨的遺澤庇佑下,暫時扛住了天災。

而帝國肌體上那些早已腐朽的部分,卻在風雨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就是現實。

一邊是微弱卻頑強的新生力量,一邊是積重難返的沈屙痼疾。

“調都水司所有人手,加固老堤險段。所需物料,物料先拆用河庫儲備,征用民船沈石搶護,事後補報。”

一名工部官員遲疑道:“堂官那邊……”

沈存章蹙眉,沈聲道:“此事若成,功歸諸君;若敗,罪在我一人。若有推諉遷延、有失職懈怠,導致河決人亡者,嚴懲不貸!”

“是!是!”下屬們如蒙大赦,又如履薄冰,慌忙退下去安排。

沈存章又在雨中佇立片刻,風雨聲蓋過了所有喧囂。

通州倉的事、倭寇的進攻、太倉的空虛、九邊的焦灼……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正在緩緩拼接。

太巧了。

巧得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是誰在利用這場天災?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一切,要將這推向崩潰的邊緣,從而為某種新的秩序……或僅僅是更大的混亂,鋪平道路?

安遠侯府的殘餘?東南的豪商?朝中的某些派系?甚至是……某個人?

沈存章緩緩握緊了掌心那枚林椿歸還回的武庫鑰匙,那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坐觀其變”、“任其掙紮”的冷靜策略,在此刻已然失效。

風暴已起,無人能獨善其身。

自己不能再僅僅將她視為一枚需要打磨或測試的棋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情緒攫住了他。

自己無法再冷靜地計算“犧牲”與“收益”。

一想到她可能獨自面對那來自朝野上下、境內外的明槍暗箭,甚至可能重蹈王琨的覆轍,一種陌生的恐懼便悄然滲入心底。

必須做出選擇。

是繼續作壁上觀,利用她達成自己的目標,必要時也可舍棄?還是……

風雨聲中,他仿佛又聽見那日散朝後,那句帶著決絕的:“下官不會成為第二個王琨。”

沈存章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馬車,雨水打濕了他的緋袍下擺,他也毫不在意。

“回府。”他對外下令,聲音冷冽,“傳信給下去,盯住東南沿海所有港口,尤其是與倭寇、海商有牽連的一切動向。有任何異動,立刻報我!”

“是!”

“還有,”他頓了頓,“務必確保林椿歸的一切安全。若有任何人試圖對她不利……先行處置,不必請示。”

車夫和侍衛心中皆是一凜,齊聲應道:“遵命!”

馬車在風雨中疾馳而去。

沈存章靠在車廂內,目光透過搖晃的車簾望向外面模糊的雨景。

次日清晨,雨歇天青,陽光透過窗欞,將值房內漂浮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

林椿歸端坐案前,面前攤開著那份墨跡未幹的任命文書。

紙是上好的江寧官牘,字是端正的臺閣體,內容卻透著寒意。

沒有明確的支持,也沒有充足的糧餉,只有一頂“協理”的虛帽和一柄“責無旁貸”的利劍懸於頭頂。

予你一線生機,也予你萬丈深淵。

成,是上峰英明;敗,是你擅權跋扈。

這時,一名身著戎裝、面容沈毅的校尉出現在門口,抱拳行禮,聲音壓得極低:“林大人,卑職俞鋒,原浙東水師哨官,奉令率舊部二十七人,聽候調遣。”

林椿歸擡眼。

一支來自東南抗倭名將麾下的護航隊。人數寥寥,卻是百戰餘生的老卒,有限卻精悍。

這已是那位深居宮中的首輔,在平衡各方勢力後,為她爭取到的籌碼。

“俞哨官請起。”她聲音平靜,“眼下暫無船艦可護航。”

“卑職等擅泅水、通水文、識海路,亦可為大人整訓水手,查驗船只。”俞鋒回答得不卑不亢,眼神銳利,顯然早已清楚自己到來的使命。

林椿歸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即刻起,你與麾下編入海運試行籌備司,負責一應操練、勘驗事宜。”

“遵命!”

俞鋒退下後,值房內重歸寂靜。

林椿歸她鋪開紙筆,寫下一份呈請即刻南下勘選港口、招募人手的急疏。

幾乎在同一時刻,沈府。

沈存章立於書案前,面前同樣放著一份文書。

質地是內廷專用的明黃暗龍紋箋,字跡是司禮監隨堂太監的親筆,口吻卻更顯親近,甚至帶著幾分托付。

這權柄是一張網,要他網住水面的魚蝦,卻不能驚動水底的蛟龍,更不能攪渾了皇帝垂釣的那一汪清池。

沈存章將諭旨緩緩卷起,放入一個不起眼的青瓷畫筒中。

他站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在晨光中舒展枝葉的老松柏。樹影婆娑,一如這朝堂,光與暗交織,看似井然,底下卻是盤根錯節。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他咀嚼著這句話。

這恩澤,是蜜糖,也是砒霜。

也罷。

“周硯。”

“屬下在。”周硯回應。

“讓東南的人動起來,”沈存章繼續道,“我要知道,海商們對朝廷欲開海運,是喜是懼?海寇們又在哪片海域‘打漁’?海防各衛所,還能不能拉得開弓,放得響炮?”

周硯垂首領命,悄然退下。

沈存章獨自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緋色的官袍上,映出一種沈靜的威儀。

皇帝將他視為破局的利刃,首輔將林椿歸視為試探的先鋒。

而這“利刃”與“先鋒”,如今卻被一道聖旨捆在了一起,要一同投入東南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窗外湛藍的天空,與昨日暴雨時的晦暗截然不同。天意莫測,一如聖心。

半個時辰後,又一封密信被送至他的案頭。

信是首輔王階親筆,內容比聖旨更直白,也更見偏心:

這封信與其說是叮囑,不如說是警告。

劍要出鞘,刃要見血。故而要他沈存章這個“劍鞘”在一旁看著,力道、分寸、方向,皆要把握。

道理他都懂,也知道這是最周全的安排。

只是這深謀遠慮、權衡利弊、恩威並施的模樣,竟與禦座上的那人,如出一轍。

“備馬。” 他壓下心頭那點覆雜難言的滋味,沈聲吩咐,“去刑部。”

既然要同舟共濟,有些話,必須在離京前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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