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幹將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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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幹將在案】
刑部，林椿歸值房。
她正瀏覽俞鋒整理出的東南沿海衛所名錄及將領背景——他還用朱筆標註了各家將領的派系傾向、過往軍功，甚至連私下往來的親眷關系都一一列明，看得出來，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林椿歸正欲提筆在旁批註，門被推開，竟沒有通報，那道熟悉的身影逆著門外的光線，出現在門口。
值房內原本低頭抄寫文書的兩個書吏，看清來人是吏部尚書沈存章時，又思及林椿歸曾經的官職，識趣地起身，躬身垂首，退到門口，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仿佛生怕驚擾了房內兩人之間的氣場。
沈存章踱步進來，他目光掃過林椿歸案頭，然後落在林椿歸身上，“聖旨已下，三日後啟程，前往東南督辦。”
林椿歸起身，態度恭謹卻疏離：“下官明白。不知沈尚書親自前來，有何指教？”
意為——沈存章身居高位，日理萬機，此次南下雖是兩人同領欽差之命，但他大可差人來傳句話，不必親自跑到刑部值房來。
“指教談不上。”沈存章擺了擺手，腳步未停，走到案前，隨手拿起她正在批閱的那份衛所名錄，掠過上面的朱批。
林椿歸眉頭微蹙，上前半步提醒：“沈尚書請自重。此乃刑部卷宗，屬刑部轄內涉密之事，尚書掌吏部，與刑部各司其職，這般隨意翻閱，恐有逾矩。還請尚書放回。”
沈存章指尖一頓，擡眼看向她，眼底有一絲訝異，卻還是緩緩將名錄放回案上。
“本官只是來提醒林主事，此行不是去刑部斷案，不必事事都守著京城的規矩。”
林椿歸垂眸：“下官愚鈍，未能領會其深意，還請明示。”
“你奉為圭臬的律例規矩，到了東南，需得斂一斂。千裏之外，朝堂法度縱在，亦難及遠，那邊人心盤錯，派系糾纏，鄉紳豪強各有根基，不可一味強硬。”
“沈尚書的意思是……”她擡眼看他，“要下官棄律徇私？”
“並非徇私，是保全自身。在京城，有陛下護著，有刑部撐著，你可依律而行，無人敢輕舉妄動。到了東南……”
話音未落，他倏然抽走她手中狼毫。
林椿歸猝不及防，指尖一空，筆尖在紙頁上重重一拖，墨痕縱橫，掩去了幾行字跡。
“看見了？”沈存章握著筆，註視著她，“便如這筆墨，在旁人地界上，由不得你握在手裏，說奪，便奪了。”
林椿歸看著紙上那道突兀的墨跡，沈默片刻，“下官明白了。筆墨若易被奪……”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烏木鞘身襯著冷冽刃光，輕輕置在案上，“那便備上不易被奪之物便是。”
沈存章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又緩緩移回林椿歸臉上。
曾幾何時，他只需稍加點撥，她便能心領神會，從無需他這般反覆提點。
此刻見她這般利落，堅守己見，倒顯得此話多餘。
“看來，是我多慮了。”說罷，他未再多言，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椿歸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拿起案上的匕首，輕輕拔出，寒光映著她的眉眼，未發一語。
三日後，通州碼頭。
天剛蒙蒙亮，碼頭之上便已是人聲鼎沸，卻又帶著幾分肅穆。
運河之上，一艘巨大的官船靜靜停泊，船身通體漆黑，船頭雕刻著威武的龍首，船帆高高懸掛，上面繡著明黃色的欽差旗幟，在清晨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顯得氣勢非凡，令人望而生畏。
岸邊兩側，站著不少前來送行的官員，有六部的同僚，也有當地的官員。
沈存章率先登船，一襲緋色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神色冷峻，令人不敢直視。
林椿歸帶著俞鋒等護衛隨後登船，她今日一身深青色官服，並無佩戴任何珠飾，面容沈靜。
岸上送行的官員神色各異，自然有人盼著他們此行能為朝廷分憂；也有人則暗中祈禱，此行不順，最好能栽個大跟頭，也好趁機鏟除異己。
船工已經做好了啟航的準備，就在官船緩緩晃動，即將駛離碼頭之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伴隨著騎兵的呼喝聲，打破了碼頭的肅穆。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只見一輛裝飾著皇室徽記的馬車在騎兵護衛下疾馳而至。
馬車停下後，一名侍女快步上前，掀開馬車簾，扶著一位女子走了下來。
竟是明月縣主杜明昭，她今日未著華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騎射裝，外罩一件宮裝霞帔，她手持一卷明黃絹帛。
杜明昭走到官船碼頭前，收斂了平日裏的嬌憨俏皮，神色變得端肅莊重。
她望向快步迎來沈存章和林椿歸二人，聲音清亮，緩緩宣示：
宣旨完畢，她將明黃絹帛遞給身邊的侍女。
她立刻換上熟悉的笑容，眉眼彎彎，嬌俏靈動，快步走上碼頭的跳板，親熱地拉住林椿歸的手：“林姐姐，這一路上可要多多指點我呀！”
隨即又對沈存章狡黠一笑：“沈尚書，太後可是特意囑咐我，多觀風問俗，多學習朝堂政務。您這欽差行轅的大小事務，我可都是要旁觀學習的哦，還請沈尚書不要嫌我麻煩才好。”
這番話說得天真爛漫，卻讓岸上送行的官員們神色各異。
幾位閣老門生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悄悄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這杜明昭可不是什麽天真少女，她是已故昭慧長公主的女兒，當今太後的親外孫女。
自幼在慈寧宮長大，由太後親自撫養，說是太後的心頭肉也不為過。
沈存章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縣主言重了。既然是太後懿旨，臣自當配合。”
他語氣平穩，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
太後此舉，既是要借杜明昭的眼睛監視漕運改革，更是要借漕運之事試探他沈存章的立場。
林椿歸被杜明昭牽著手，感受到四周投來的各色目光。
她不動聲色地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躬身行禮，“縣主折煞下官了。此行艱險，此行南下，路途遙遠，只怕會委屈了縣主。”
她想起那日在吏部，明月送來紅鯉時的嬌憨模樣。
此刻才明白，那看似單純的親近背後，或許早有深意。
“有什麽好委屈的！”杜明昭渾不在意地擺手，“我在京城都快悶壞了，每日不是學女紅，就是讀詩書，半點意思都沒有。正好跟你們一起南下，既能見識見識東南的風土人情。”
杜明昭說著湊近林椿歸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林姐姐放心，我知道輕重。”
這話說得含糊，卻讓林椿歸心中一動。這位縣主，似乎比她想象中更要明白，也更要通透。
船緩緩駛離碼頭，南下而去。
船身漸漸遠離岸邊，岸上送行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模糊的黑點。
沈存章立於船頭，餘光掃過甲板上相攜而立的兩個身影。
心中暗忖：杜明昭的到來，打亂了他的布局。太後的眼線就在身邊，許多手段都要重新謀劃。
而林椿歸……
他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杜明昭對她的親近，不知是福是禍。
林椿歸站在下層甲板，任由運河的風拂面而過。
杜明昭好奇地打量著兩岸景色，時不時問些新奇的問題。
一個是大權在握的吏部尚書，一個是深得聖心的改革幹將，如今又加進來一個代表太後勢力的皇室縣主。
這條南下之路，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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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林椿歸值房。
她正瀏覽俞鋒整理出的東南沿海衛所名錄及將領背景——他還用朱筆標註了各家將領的派系傾向、過往軍功，甚至連私下往來的親眷關系都一一列明，看得出來，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林椿歸正欲提筆在旁批註，門被推開，竟沒有通報，那道熟悉的身影逆著門外的光線，出現在門口。
值房內原本低頭抄寫文書的兩個書吏，看清來人是吏部尚書沈存章時，又思及林椿歸曾經的官職，識趣地起身，躬身垂首，退到門口，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仿佛生怕驚擾了房內兩人之間的氣場。
沈存章踱步進來，他目光掃過林椿歸案頭，然後落在林椿歸身上，“聖旨已下，三日後啟程，前往東南督辦。”
林椿歸起身，態度恭謹卻疏離：“下官明白。不知沈尚書親自前來，有何指教？”
意為——沈存章身居高位，日理萬機，此次南下雖是兩人同領欽差之命，但他大可差人來傳句話，不必親自跑到刑部值房來。
“指教談不上。”沈存章擺了擺手，腳步未停，走到案前，隨手拿起她正在批閱的那份衛所名錄，掠過上面的朱批。
林椿歸眉頭微蹙，上前半步提醒：“沈尚書請自重。此乃刑部卷宗，屬刑部轄內涉密之事，尚書掌吏部，與刑部各司其職，這般隨意翻閱，恐有逾矩。還請尚書放回。”
沈存章指尖一頓，擡眼看向她，眼底有一絲訝異，卻還是緩緩將名錄放回案上。
“本官只是來提醒林主事，此行不是去刑部斷案，不必事事都守著京城的規矩。”
林椿歸垂眸：“下官愚鈍，未能領會其深意，還請明示。”
“你奉為圭臬的律例規矩，到了東南，需得斂一斂。千裏之外，朝堂法度縱在，亦難及遠，那邊人心盤錯，派系糾纏，鄉紳豪強各有根基，不可一味強硬。”
“沈尚書的意思是……”她擡眼看他，“要下官棄律徇私？”
“並非徇私，是保全自身。在京城，有陛下護著，有刑部撐著，你可依律而行，無人敢輕舉妄動。到了東南……”
話音未落，他倏然抽走她手中狼毫。
林椿歸猝不及防，指尖一空，筆尖在紙頁上重重一拖，墨痕縱橫，掩去了幾行字跡。
“看見了？”沈存章握著筆，註視著她，“便如這筆墨，在旁人地界上，由不得你握在手裏，說奪，便奪了。”
林椿歸看著紙上那道突兀的墨跡，沈默片刻，“下官明白了。筆墨若易被奪……”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烏木鞘身襯著冷冽刃光，輕輕置在案上，“那便備上不易被奪之物便是。”
沈存章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又緩緩移回林椿歸臉上。
曾幾何時，他只需稍加點撥，她便能心領神會，從無需他這般反覆提點。
此刻見她這般利落，堅守己見，倒顯得此話多餘。
“看來，是我多慮了。”說罷，他未再多言，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椿歸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拿起案上的匕首，輕輕拔出，寒光映著她的眉眼，未發一語。
三日後，通州碼頭。
天剛蒙蒙亮，碼頭之上便已是人聲鼎沸，卻又帶著幾分肅穆。
運河之上，一艘巨大的官船靜靜停泊，船身通體漆黑，船頭雕刻著威武的龍首，船帆高高懸掛，上面繡著明黃色的欽差旗幟，在清晨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顯得氣勢非凡，令人望而生畏。
岸邊兩側，站著不少前來送行的官員，有六部的同僚，也有當地的官員。
沈存章率先登船，一襲緋色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神色冷峻，令人不敢直視。
林椿歸帶著俞鋒等護衛隨後登船，她今日一身深青色官服，並無佩戴任何珠飾，面容沈靜。
岸上送行的官員神色各異，自然有人盼著他們此行能為朝廷分憂；也有人則暗中祈禱，此行不順，最好能栽個大跟頭，也好趁機鏟除異己。
船工已經做好了啟航的準備，就在官船緩緩晃動，即將駛離碼頭之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伴隨著騎兵的呼喝聲，打破了碼頭的肅穆。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只見一輛裝飾著皇室徽記的馬車在騎兵護衛下疾馳而至。
馬車停下後，一名侍女快步上前，掀開馬車簾，扶著一位女子走了下來。
竟是明月縣主杜明昭，她今日未著華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騎射裝，外罩一件宮裝霞帔，她手持一卷明黃絹帛。
杜明昭走到官船碼頭前，收斂了平日裏的嬌憨俏皮，神色變得端肅莊重。
她望向快步迎來沈存章和林椿歸二人，聲音清亮，緩緩宣示：
宣旨完畢，她將明黃絹帛遞給身邊的侍女。
她立刻換上熟悉的笑容，眉眼彎彎，嬌俏靈動，快步走上碼頭的跳板，親熱地拉住林椿歸的手：“林姐姐，這一路上可要多多指點我呀！”
隨即又對沈存章狡黠一笑：“沈尚書，太後可是特意囑咐我，多觀風問俗，多學習朝堂政務。您這欽差行轅的大小事務，我可都是要旁觀學習的哦，還請沈尚書不要嫌我麻煩才好。”
這番話說得天真爛漫，卻讓岸上送行的官員們神色各異。
幾位閣老門生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悄悄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這杜明昭可不是什麽天真少女，她是已故昭慧長公主的女兒，當今太後的親外孫女。
自幼在慈寧宮長大，由太後親自撫養，說是太後的心頭肉也不為過。
沈存章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縣主言重了。既然是太後懿旨，臣自當配合。”
他語氣平穩，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
太後此舉，既是要借杜明昭的眼睛監視漕運改革，更是要借漕運之事試探他沈存章的立場。
林椿歸被杜明昭牽著手，感受到四周投來的各色目光。
她不動聲色地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躬身行禮，“縣主折煞下官了。此行艱險，此行南下，路途遙遠，只怕會委屈了縣主。”
她想起那日在吏部，明月送來紅鯉時的嬌憨模樣。
此刻才明白，那看似單純的親近背後，或許早有深意。
“有什麽好委屈的！”杜明昭渾不在意地擺手，“我在京城都快悶壞了，每日不是學女紅，就是讀詩書，半點意思都沒有。正好跟你們一起南下，既能見識見識東南的風土人情。”
杜明昭說著湊近林椿歸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林姐姐放心，我知道輕重。”
這話說得含糊，卻讓林椿歸心中一動。這位縣主，似乎比她想象中更要明白，也更要通透。
船緩緩駛離碼頭，南下而去。
船身漸漸遠離岸邊，岸上送行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模糊的黑點。
沈存章立於船頭，餘光掃過甲板上相攜而立的兩個身影。
心中暗忖：杜明昭的到來，打亂了他的布局。太後的眼線就在身邊，許多手段都要重新謀劃。
而林椿歸……
他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杜明昭對她的親近，不知是福是禍。
林椿歸站在下層甲板，任由運河的風拂面而過。
杜明昭好奇地打量著兩岸景色，時不時問些新奇的問題。
一個是大權在握的吏部尚書，一個是深得聖心的改革幹將，如今又加進來一個代表太後勢力的皇室縣主。
這條南下之路，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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