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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月映榆錢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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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月映榆錢巷】

回到榆錢巷的小院,林椿歸徑直進入內室。

她先將那身官袍脫下,平整掛好。公服之上的白鷴補子,在漸暗的室內依然醒目。

她打開衣箱,目光落在箱底。那裏整齊地疊放著一套淺艾綠暗花的褙子,配著素羅馬面裙。這是臨行前母親執意塞給她的:“總要備一兩身見得人的衣裳,萬一……有個詩會茶敘呢?”

林椿歸以往覺這些衣裳過於閨閣氣,與衙門裏格格不入,從未穿過。此刻想起晚間之約,她沈默片刻,終究將它們取了出來。

更衣梳洗畢,窗外已見星子。

她未施脂粉,只將長發仔細綰起,用一支素凈的白玉簪子固定。母親縫在裙角那串驅邪安行的小銀鈴已取下,她又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妝匣角落裏找出,輕輕系在了腰間禁步

行走時,便有了細碎清音,如同私語。

醉仙樓的夥計顯然早得了吩咐,認出了她,立刻躬身引路:“貴人請,蘭芷軒已備好了。”

雅間內燭火通明,王猛正襟危坐,眼睛卻忍不住瞟向滿桌菜肴。他身旁坐著精悍的周硯,兩人似乎正低聲說著什麽,聞聲同時起身。

待看清來人,王猛明顯楞了一下,他習慣了林椿歸青袍肅穆的模樣,此刻見到這清雅的女裝,一時竟有些結巴:“大、大人您……”周硯亦有一絲訝異,旋即收斂,姿態依舊恭敬。

林椿歸正要說話,珠簾再次輕響。

沈存章仍穿著晨間那身常服,只是腰間換了條墨色暗紋的腰帶。他目光掠過室內,在王猛和周硯身上稍作停留,最終,落定在林椿歸身上。

燭光在她身上流淌,襯得素羅上的暗紋如水中漣漪般浮動。

“沈公。”林椿歸斂衽為禮。此番是常服相見,行的便是常禮。

那細碎的鈴音,隨著她轉身行禮的動作,清越又靈動。

“私宴不必多禮。”沈存章隨意擺手,目光在她腰間停留一瞬,“林大人這鈴鐺,倒是別致。”

“是家母舊物。鈴鐺原是舊俗,用以安行。讓大人見笑了。”話說出口,才覺似乎交淺言深,不由得報赧。

沈存章未再多言,周硯已機敏地替他拉開主位座椅。王猛也反應過來,忙為林椿歸挪椅。四人落座,席間一時靜默。

幸而夥計適時呈上酒盞。

還是王猛先舉杯打破沈默,黝黑的臉上滿是誠懇:“這第一杯,謝周兄弟贈藥之情!”說著仰頭一飲而盡。

周硯舉杯回敬,一向沈穩的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王兄客氣,舉手之勞。”

王猛又給自己滿上,轉向林椿歸,神情更加激動:“這第二杯,敬大人!您在刑部、在金鑾殿上……”他似乎想不出合適的詞,最後只重重道,“俺就知道跟著您準沒錯!”

林椿歸被他逗得微微一笑,舉杯道:“該我敬你才是。若不是你屢次相助,我未必能走到今日。”

三人飲盡杯中酒,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王猛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養傷期間的見聞,說到某個大夫開的苦藥時,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周硯偶爾補充兩句,席間漸漸泛起暖意。

唯獨沈存章。

他依然維持著端正的坐姿,唇邊噙著那抹慣常的溫和笑意。但當王猛說到滑稽處,眾人都發笑時,他的笑意卻未抵達眼底;當周硯恭敬為他布菜時,他也只是微微頷首,不發一言。

林椿歸悄悄望向他。

燭光在他側臉投下搖曳的陰影。這身雅致的常服,非但沒有將他融入這室內的暖意,反而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席間輕松的氛圍隔開了。

他平日裏在官場周旋,即便敷衍也總是周全妥帖,可此刻,他連那層敷衍的客氣都省了,顯出一種疏離。

“沈公可嘗過這醉仙樓的蟹粉獅子頭?”林椿歸開口,刻意選了個能自然引出下文的話題,“聽說要文火慢燉兩個時辰,最是入味,也最費功夫。”

沈存章執杯的手一頓,擡眸看她。那瞬間的沈默,讓林椿歸以為自己的搭話太過生硬,要被他那無形的屏障擋回來。

卻見他唇角已揚起那副讓人辨不清真假的弧度:“林大人對吃食倒是講究。”

就在這時,王猛正說到激動處,揮舞的胳膊不小心碰倒了醬碟。深色的醬汁潑灑開來,眼看要染上林椿歸的羅裙——

“小心。”

沈存章的手比她反應更快。他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推,那只青瓷酒杯便穩穩接住了滴落的醬汁。整個過程不過瞬息,連周硯都還沒來得及起身。

“多謝沈公。”林椿歸看著那只救了她衣裙的酒杯,忽然想起茶樓那日,他也是這樣精準地擲出短刀。

沈存章取過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舉手之勞。”

當他擡眼看她時,林椿歸分明捕捉到他神情中的疲憊。那疲憊一閃而過,就像精心打磨的銅鏡,終於映出了一道裂痕。

林椿歸忽然想起堆積在他案頭的文書,朝中風雲剛定,工部易主,吏部銓選在即,他身兼數職,還要在各方勢力間維系岌岌可危的平衡……哪一樁不是耗神費心?

這頓接風宴,或許於他而言,並非休憩,反是叨擾。

思及此處,林椿歸的目光不自覺地帶上了小心,見他雖姿態如常,但眉眼間的倦色,讓她心頭的懊悔又深了幾分。

沈存章似有所覺,眼睫微擡,輕輕“嗯?”了一聲,尾音帶著些許詢問的意味。

這一聲將林椿歸喚回神。她視線下移,落在他方才為她擋去醬汁的袖口,那裏果然沾著一點深色的汙漬。

“您的袖口,”她指了指,聲音放低了些,“方才不慎沾到了。”

沈存章的目光順著她示意的方向垂下,瞥見那點深色汙漬。他的反應平淡,仿佛只是看見一片落葉沾衣,“無妨,不礙事。”

說著,他便要擡手,意欲隨意拂去那點痕跡,或是取過帕子擦拭。

但就在他將動未動之際,林椿歸卻已先一步有了動作。

林椿歸執起桌上那方素白帕子,又起身拎過溫在一旁的清酒壺,將酒液緩緩傾倒在帕子上,浸濕了一角。

她眉眼低垂,神情是十二萬分的專註與認真,如同對待一份亟待謄抄的重要公文,動作規矩而利落,又似弟子侍奉師長般恭謹自然,仔細地替他拭去了那點汙漬。

他看著林椿歸完成這一連串動作,又看著她退回座位,將用過的帕子整齊疊好放在一旁。

沈存章收回懸空的手,指尖在袖中撚了撚。

周硯悄然垂眸,王猛則瞪大了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識趣地埋頭吃菜。

林椿歸見他目光落在袖口,便多解釋了一句:“方才用的是清酒。酒性烈,最能解油汙,且幹得快,不傷料子。”她語氣平和,如同在陳述一條案牘常識,“大人這身杭綢矜貴,需得仔細些。”

沈存章的目光從恢覆整潔的袖口,緩緩移到她臉上。

她恰好擡起眼,目光清正。

“林大人倒是心細。”他神色如常地讚了一句,指節在桌沿輕輕一叩,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般轉向周硯,“看來醉仙樓的夥計是該換換了,連碟子都擺不穩妥。”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周硯卻立即領會:“屬下明日便去知會掌櫃。”

又是一時靜默,沈存章忽然笑了笑。

“林庶常,”他喚了她最初的官職,“他日若你官居三品,掌一司之印,可還會為本官袖口的一點汙漬,親自俯身擦拭麽?”

這話問得直白,連周硯都屏住了呼吸。王猛更是連雞腿都忘了啃。

沈存章問的不是為官之道,而是對他沈存章一人的態度。在她羽翼漸豐、權勢日重之後,是否還會記得今日這份不避瑣碎、甘願俯身的本分與心意。

這已經是在直白地詢問:你林椿歸往後,是否會將效忠於我,置於其他考量之上?

林椿歸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她想起那些不甘的夜晚,想起無數次想要抽身離去的沖動。可當她擡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時,卻發現那些猶豫不知何時已煙消雲散。

“會。”她答得清晰堅定,“無論下官身居何職,大人的知遇之恩,沒齒難忘。”

沈存章沒有回應這句效忠之言,仿佛方才那個直指人心的問題從未問出。

他執起酒壺,親自將她手邊的酒杯斟滿,狀似隨意地轉換了話題:“趙度方此人,你既已收用。若他來日故態覆萌,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林椿歸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沈吟片刻,清晰答道:“水至清則無魚。若他肯做事,些許舊習可慢慢矯正;若他不識擡舉,考功司的規矩,也不是擺設。”

沈存章聞言,未置可否,又笑了一下,舉杯示意。

林椿歸立即雙手捧杯,恭敬地與他虛碰一下,隨即仰頭飲盡。

王猛見狀也慌忙舉起自己的酒杯,學著樣子一口悶了,臉上還沾著點油光。周硯則只是微微舉杯致意,並未飲用——作為侍衛,他需始終保持著警惕。

沈存章的目光掠過正擦嘴的王猛,唇角微揚:“王司務如今這杯酒,敬得倒是愈發熟練了。”

王猛嘿嘿一笑:“俺這不是……跟著林大人學規矩嘛!”

“哦?”沈存章語氣裏帶著聽不出深淺的打趣,“看來是打算長久跟著林大人了?”

這話問得輕,落下來卻有些分量。

王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下意識看向林椿歸。

雅間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燭火微搖,映著幾人神色各異的側影。

林椿歸迎上沈存章那雙看似含笑、實則幽深的眸子,正欲開口——

“沈存章!你果然在這兒!”

一個清亮的嬌縱聲音,毫無征兆地從門口傳了進來。

珠簾嘩啦一聲脆響,被一只染著蔻丹的手不耐煩地撥開。

一道明媚奪目的紫色身影便闖了進來。

來人雲鬢高綰,金釵步搖隨著步伐顫動生光,身上是時興的金錦褙子,配著大紅妝花馬面裙,通身的貴氣與嬌蠻幾乎要滿溢出來,正是鎮北侯的獨女,明月縣主杜明昭。

她看也不看席間其餘三人,目光只鎖著主位上的沈存章,徑直走到他面前,柳眉微蹙,語氣裏帶著熟稔的埋怨與命令:“可讓我好找!我兄長托我給你帶個口信,他後日便到京城,讓你去接見他!這麽點小事,還要勞動本縣主親自跑一趟來尋你!”

她說完目光落到林椿歸身上,挑剔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又突然亮了起來:“你今天在朝堂上把劉銘遠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等林椿歸回答,她已湊近幾步,臉上綻開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幹得漂亮!本縣主早就看那些老古板不順眼了!”

林椿歸被這位縣主直白的讚賞弄得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下官林椿歸,見過縣主。”

“哎呀,不必多禮!”明月縣主隨意地擺擺手,自顧自地在沈存章身旁坐下,正好挨著林椿歸。她好奇地湊近,“快跟我說說,當時在金殿上,劉銘遠那老家夥的臉色是不是特別難看?”

“明月縣主。”沈存章淡淡開口,語氣裏帶著提醒。

“怎麽了?”明月縣主不滿地瞥了他一眼,“我兄長後日就到京接任工部,她林椿歸往後就是我兄長的人了,我跟自己人說幾句話,你也要管?”她轉向林椿歸時又換上笑臉,“你別怕他,他這人就是愛擺架子。”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卻是在點明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前大理寺少卿,現任工部尚書杜衡,是她的親哥哥。

王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周硯則眼觀鼻鼻觀心,顯然對這位縣主的作風早已習慣。

“縣主誤會了。”林椿歸溫和地開口糾正,“下官是吏部考功司的官員,隸屬沈尚書管轄。”

杜明昭滿不在乎地一揮手:“那有什麽分別?反正你們都是......”

“區別在於,”沈存章開口,“林大人從頂戴到靴底,每一寸都是吏部的人。”他擡眼看向杜明昭,目光沈靜,“令兄若是需要人手,讓他自己來跟本官來談。”

雅間內一時寂靜,杜明昭眨了眨眼,意識到自己似乎觸碰了某條無形的界線。

王猛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杜明昭被卻也不惱,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目光在沈存章和林椿歸之間轉了個來回,唇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喲,”她拖長了調子,故意湊近沈存章,“沈尚書這般護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林大人是你的私屬呢。”

這話已是極大的調侃,林椿歸不禁蹙眉。

沈存章卻連眼皮都沒擡,只淡淡道:“縣主慎言。吏部官員,自然都是陛下的臣子。”他四兩撥千斤,將話引回正途,卻也沒否認那份維護之意。

杜明昭見狀,知道試探不出更多,便又轉向林椿歸,親熱地拉住她的手:“好啦好啦,不管你是誰的人,總之我看你順眼!以後若是受了什麽委屈,盡管來找我,我讓我兄長給你做主!”

她這話明著是賣好,暗裏卻還是在為自家兄長招攬人心。

林椿歸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禮節周全地應道:“縣主美意,下官心領。”

沈存章終於起身:“時辰不早,縣主若無他事,我等便告辭了。”

杜明昭也知道見好就收,揮揮手道:“去吧去吧,記得後日去接我兄長!”

一行人走出醉仙樓,夜色已深。

王猛這才敢大口喘氣,嘀咕道:“這位縣主,可真了不得......”

周硯引來馬車,沈存章卻並未上車,反而對周硯吩咐:“送王司務回府。”

王猛“啊?”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周硯請上了馬車。車輪聲漸遠,醉仙樓前便只剩下沈存章與林椿歸二人。

初夏的晚風帶著花香,吹動林椿歸腰間的銀鈴,發出細碎清響。

她看著站在原地未動的沈存章,心下微詫,不由問道:“大人今夜……不回沈府嗎?”

沈存章望向長街盡頭那輪將滿的月亮,開口道:“榆錢巷的月色,似乎比別處清靜些。”

她想起方才宴席上他眼底的疲憊,想起杜明昭那句“你兄長的人”,忽然理解了這份突如其來的決定。今夜過後,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會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而榆錢巷那個不起眼的小院,反倒成了最安全的說話之處。

“下官院中還有新茶。”她輕聲接話。

二人並肩走入夜色,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在青石板上交織成一幅靜謐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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