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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活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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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活水來】

榆錢巷深處的小院,確如沈存章所言比別處清靜。

月光透過榆樹的枝椏,在石階上灑下斑駁的影。

院中一方石桌,兩張矮凳,角落裏的風爐上坐著咕嘟冒泡的銅銚,與醉仙樓的錦繡堆疊自是兩般天地。

林椿歸取出茶葉,是今年的顧渚紫筍,算不得頂名貴,卻也用心焙過。她拆開紙包時,有一縷豆花香逸出來。

沸水沖入陶壺,激起一陣清冽的茶香。

“粗茶,大人見諒。”林椿歸將一盞清茶推至他面前。

沈存章執起茶盞,並未立即飲用,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湯上,仿佛能透過它看到別處。

“杜明昭此人,看似跳脫無忌,心思卻比她兄長更細。”他忽然開口。

林椿歸執壺的手一頓。她明白,這是在點撥她。

明月縣主今日看似是為兄長招攬,實則每一句玩笑,都可能藏著更深的試探。

“下官明白。”她輕聲應道,“縣主提及杜尚書後日抵京,大人可需下官早作準備?”

沈存章擡眼看了看她,“杜衡新官上任,首要之事便是理清工部積年的賬目。你舉薦他時所言明察秋毫之能,正好派上用場。”他抿了一口茶,繼續道,“屆時,你從考功司調兩名精於賬目的老吏,協理此事。”

“是。”林椿歸記下。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

已是二更天了。

沈存章放下茶盞,指尖在盞壁上輕輕摩挲。

“趙度方,”他忽然又提起這個名字,“他既與趙勤有親,對於通惠河碼頭的人事往來,想必熟悉。”

林椿歸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大人的意思是……讓他去盯碼頭?”

“不必刻意。”沈存章語氣淡然,“考功司核驗外官考語,本就要與各道、各巡司核對履歷實跡。讓他多經手幾樁漕運司、巡檢司官員的考滿文書,便是了。”

這是要將一枚看似無用的棋子,放到可能起效的位置上。

“下官會安排。”她應道,隨即又想起一事,“只是王司務性子耿直,趙度方又曾……讓他二人共事,恐生齟齬。”

“無妨。”沈存章看向院角那株榆樹,“王猛需學會馭下,趙度方需服從。你在一旁看著便是。”

話到此處,已是提點。

林椿歸垂首道:“謝大人指點。”

茶過三巡,夜露漸重。

沈存章終於起身:“時辰不早,你明日還需點卯。”他走向院門,步履從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拜訪。

“大人。”在他即將邁出門檻時,林椿歸忽然開口。

沈存章駐足回望。

她站在門內的陰影裏,聲音清晰而平靜:“無論杜尚書,或其他任何人,下官始終是吏部的官員,謹守本分。”

話音落下的剎那,檐角恰好滴下一顆凝集的夜露,清脆地砸在青石板上。

沈存章聞聲擡眼,目光掠過她微擡的下頜,月光恰好描摹出那截線條,襯得她像一株夜放的寒梅,枝骨清瘦,卻自有風骨。

沈存章靜立片刻,最終只是輕輕頷首,隨後便轉身融入巷弄的夜色中,唯有清冷的月光,鋪滿了他走過的青石板路。

後半夜,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淅淅瀝瀝,漸漸綿密起來。

雨點打在院中榆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襯得夜色愈發寂靜。

翌日清晨,雨已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清新。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初升的朝陽。

林椿歸踏入考功司值房時,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王猛正拿著一塊幹布,仔細擦拭著窗欞和案幾上凝結的水汽。

見她進來,他咧嘴一笑,“大人,您來啦!昨兒後半夜那場雨可真不小,屋裏潮得厲害。熏籠給您烘上了,驅驅濕氣,筆墨也好使!”

值房角落的銅熏籠裏,香餅燃得正緩,浮著極淡的蘇合氣息,暖而不燥。

“有勞你了。”林椿歸頷首,案頭文書堆積如山,卻已按緊急程度分門別類理得整整齊齊。

“大人,您瞧,”他指著摞新送來的文書,“這才剛開衙,各司送來的文書就堆這麽高了!還有好幾份拜帖,都是想求見大人的!”林椿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案頭除了日常公文,還多了幾份制作精良的拜帖。

她隨手拿起一份,是某位素無往來的郎中所遞,言辭客氣,只道是“慕名拜會”。

“都按規矩回了吧。”她將拜帖放回原處,語氣平淡,“考功司職責所在,不涉私交。”

“是!”王猛響亮地應道,

林椿歸入座,伸手試了試桌面,果然被熏籠烘得幹爽溫潤。

她眉眼舒展了些,一邊整理案頭堆積的文書,一邊隨口吩咐:“王司務,沈公昨日提了兩件事,你今日得空去辦一下。”

王猛立刻湊過來:“大人您說!”

“頭一件,”林椿歸從案頭抽出一份工部舊檔,“架閣庫的錢老與孫老,核賬最是精細。你去與他們說,這幾日將工部去歲漕運、營造的舊賬理一理,備著新尚書到任後查閱。”她擡眼看向王猛,語氣平常,“就說是我要覆核,不必聲張。”

“明白!”王猛拍著胸脯應下,“大人,這是要幫杜尚書立威啊?”

林椿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第二件,讓趙度方近來多往漕運司和碼頭跑幾趟。這些文書往來繁瑣,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王猛頓時樂了,開口道:“俺懂了!那小子不是愛打聽閑事麽?碼頭那邊新鮮事多,夠他忙活的!”

“胡說。”林椿歸輕斥一聲,眼底卻帶著笑意,“是讓他好生當差。你告訴他,差事辦得好,年終考功自有公道。若是再偷奸耍滑……”她指尖在文書上輕輕一點,“恭桶還缺人打掃。”

王猛憋著笑應了聲“是”,腳步輕快地往耳房去了。

不多時,就聽見他在那邊中氣十足地交代差事,趙度方唯唯諾諾的應和聲隱約傳來。

林椿歸搖搖頭,唇角不由彎了彎。

她鋪開今日要核驗的考功簿,墨錠在硯臺裏徐徐研磨開,清苦的墨香混著熏籠,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剛批完兩本河工考核的簿子,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珠簾嘩啦一響,竟見明月縣主杜明昭提著個食盒闖了進來,石榴紅的裙裾旋成一朵花:“林姐姐!我路過稻香村,瞧見新出的茯苓糕蒸得正好,順手給你帶了一匣子!”

她今日未施粉黛,頭發松松綰著,比昨日醉仙樓見時更添幾分嬌憨。

不等林椿歸起身,她已自顧自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食盒推過來:“快嘗嘗,還熱乎著呢!”

林椿歸心頭一緊,當即斂衽垂首,膝頭已微微屈下。此處是外命婦無召擅入,傳出去便是授人以柄。

“縣主厚愛,下官惶恐……”

“惶恐什麽?”

杜明昭眼疾手快,伸手便往她臂彎一扣,硬生生將她的欲拜之勢攔得死死的。“哎呀,林姐姐倒是把禦史臺那套規矩背得熟,我不過是送一碟點心,一沒看卷宗,二沒問政務,又能參我什麽?”

“況且這兒又沒外人!”杜明昭拈起一塊糕遞到她嘴邊,眼睛亮晶晶的,“我兄長後日就到京了,他最愛吃這口,我先替他試試味道!”

林椿歸正要開口,杜明昭又忽然湊近,“林姐姐,明日我兄長抵京,府裏設了家宴,你來不來?”不等回答,又急急補充,像是生怕被拒絕,“就幾個自家人,沒外客!我兄長早就想見見你了,說你是女中豪傑,比那些迂腐書生強多了!”

林椿歸一時有些失笑,一連三問,這位縣主的喜愛,這般得不由分說。

她正要婉拒,杜明昭卻已扯住她的袖角,輕輕搖晃:“好姐姐,你就應了我吧!我連你愛吃的菜都打聽好了,讓廚子備了蟹粉獅子頭和酒釀清蒸鴨,保準合你口味!”

她說著,眼底流露出幾分真實的委屈,“你都不知道,這京裏能跟我說上話的人太少了,她們要麽怕我,要麽就想借著我來攀我兄長……”

林椿歸看著她毫不掩飾的依賴與親近,心中微軟。

這位縣主看似任性張揚,實則心思剔透,她何嘗不知這其中亦有為兄長招攬的意味?但那幾分真心實意的喜歡,卻也做不得假。

“縣主厚愛,下官心領。只是下官身為吏部官員,私下赴尚書家宴,於禮不合。若蒙杜尚書不棄,有公務垂詢,下官自當在衙署恭敬候教。”

這話既守住了分寸,也給了對方臺階。

杜明昭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揚起笑臉:“知道啦,你們當官的就是規矩多!那說好了,公務歸公務,下次我單獨請你逛園子,你可不能再推辭!”

這時,王猛正好捧著幾卷文書進來,杜明昭立刻松開手,恢覆了幾分縣主的矜持,卻還是趁王猛不註意,朝林椿歸悄悄眨了眨眼,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一陣香風走了。

王猛看著縣主遠去的背影,摸著腦袋嘀咕:“這位縣主……”

林椿歸目光落回案頭,只見那碟茯苓糕旁,不知何時被杜明昭悄悄放下了一個小巧的錦囊,打開一看,是幾顆用琉璃紙包著的梅子糖。

林椿歸拈著那顆梅子糖,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

窗外日頭漸高,將值房內照得暖融融的。

她剛翻開一本漕糧稽核的簿子,院中又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珠簾再次嘩啦一響,杜明昭竟去而覆返,懷裏抱著個白玉盆,盆裏幾尾紅鯉游得正歡。

“林姐姐!這是我路過西市瞧見的,想著你這裏都是文書卷宗,太悶氣了,添點活物才好!”她將玉盆往窗臺上一放,陽光透過水面,映得鱗片閃閃發光,“你瞧,這條頂紅的,像不像你官袍補子上那只白鷴的冠子?”

王猛張大了嘴,看看魚又看看林椿歸,一臉無措。

林椿歸看著那幾尾在盆中悠然擺尾的紅鯉,再看向杜明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縣主,這……”

“哎呀,別縣主縣主的!”杜明昭掏出絹帕擦著手,語氣親昵,“我兄長總說我這人坐不住,可我看你伏案勞形的才叫悶呢!有它們陪著,也算多個消遣。”

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道:“比某些人有意思多了——方才我來時,瞧見那位沈尚書的車駕往戶部去了,臉沈得跟水似的,怕是又有人要挨訓了!”

這話說得孩子氣,林椿歸卻聽出了幾分真心的回護,仿佛在說“我比他會疼人”。

她不由失笑:“多謝縣主掛心。只是這魚……”

“放心!食餌我都備好了!”杜明昭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瓶,“每日餵三五粒就成,餓不死的!”她說著便倒出幾粒撒入盆中,魚兒立刻聚攏爭食,水花濺濕了窗邊的公文。

“哎呀!”她輕呼一聲,忙用袖子去擦,反倒蹭花了墨跡。林椿歸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模樣,心頭那點無奈也化作了莞爾。

她遞過一塊幹凈帕子:“無妨,晾幹便好。”杜明昭接過帕子,眼神卻落在林椿歸案頭那盞涼透的茶上:“這茶都冷了!我那兒有新貢的龍團,明日給你帶些來!”

“縣主,”林椿歸溫聲攔她,“下官……”

“知道知道!‘於禮不合’嘛!”杜明昭學著她方才的語氣,自己先噗嗤笑了,“那我以朋友的身份送,總行了吧?你是我在京裏第一個瞧得上眼的朋友!”她說得坦蕩,眼裏沒有絲毫雜質。

林椿歸望著那盆游動的紅鯉,日光透過水面,在案上投下粼粼波光。

終於,她淺淺一笑:“那便多謝明昭姑娘了。”

杜明昭眼睛霎時亮了起來:“這就對了!”她歡喜地轉身,緋色裙裾旋成一朵花,“我明日再來!”

珠簾晃動,值房內重歸寧靜,只餘水聲潺潺,和幾尾悠游的紅影。

王猛這才蹭過來,小聲嘀咕:“大人,這魚……咋辦啊?”

林椿歸凝視著水中那抹鮮活的紅色,輕聲道:“尋個缸,養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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