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引火燒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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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引火燒自身】
翌日清晨，林椿歸走向吏部衙門。
想到昨日那份力透紙背的考語，她唇角不由微微揚起。
他現在是不是很滿意？
林椿歸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著，待會兒見到沈存章，該如何從容應對他關於考語的詢問。
剛邁進吏部大門，一位面生的堂官便迎了上來：“林大人，沈尚書請您即刻過去。”
“這麽早？” 林椿歸心下微訝，隨即了然——定是為了昨日那封文書。看來沈公對此事果然十分重視。
她含笑點頭，跟著堂官往尚書直房走去。
一路上遇到幾個相熟的官員，對方卻都神色古怪地匆匆避開。她只當是自己多心，依舊懷著幾分期待，踏進了那道熟悉的門。
直房內，沈存章立在窗前。聽見通傳，他緩緩轉過身來。
沒有預想中的讚許，也沒有尋常的審視。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唯有一雙眸子沈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見林椿歸進來，他什麽也沒說，指了指將案上的兩份文書。
林椿歸帶著淺笑上前，目光落在文書上——
左邊是營繕司郎中
右邊是虞衡司郎中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昨日深思熟慮、自認秉公持正的考語，竟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兩份彈劾自己的文書。腦中想起昨日自己筆走龍蛇，那時是何等意氣風發，此刻就顯得何等可笑。
“下官……”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湧到嘴邊，竟不知從何說起。
沈存章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心頭發冷：“林郎中昨日下筆時，可曾想過今日？”
林椿歸猛地擡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下官想過會有非議，”她雖不明白沈存章為何如此嚴肅，但她已迅速調整過來。
“但下官所言，句句依據，並非憑空捏造！劉郎中禦下酷烈，致使營繕司怨聲載道；王郎中更張無序，導致虞衡司人心惶惶。此二人確非尚書之位的合格人選，下官依職權據實以告，何錯之有？”
林椿歸迎著他的目光，試圖從那片沈寂中找出一點認同。
“下官此舉，正是為了打破僵局，為……為大人推行新政掃清障礙！” 最後這句話，林椿歸是在表明，他們應是站在同一陣線。
沈存章靜靜地聽她說完。
“說完了？”他聲音很輕，卻讓林椿歸瞬間噤聲。
沈存章突然擡手，將那兩份彈劾奏章狠狠摔在她面前！
紙張紛飛間，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顯怒：“你以為你在逞英雄？”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劉銘遠掌皇陵工程，動他就是動三司六部的錢袋子！王延之背後是清流言官，參他就是打整個都察院的臉！”
他一步逼近，“你這一本奏章，把三司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全得罪幹凈——是不是要本官明日帶著尚方寶劍去上朝，才能保住你這項上人頭？”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林椿歸從未見過這樣的沈存章，那雙向來從容的眼裏此刻滿是怒意，是怒其不爭，更是後怕。
林椿歸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震懾得連退兩步。
尚方寶劍……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他竟已氣到了口不擇言的地步？還是說……局勢真的已嚴峻到，需要他設想與整個朝堂、乃至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徹底撕破臉皮、正面開戰的地步？
林椿歸方才那份強撐的倔強瞬間粉碎，她終於看清自己究竟闖了多大的禍。
“下官……”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那些自認為正義凜然的理由，在血淋淋的權力博弈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沈存章抓起那份考語，紙頁在指間簌簌作響。“繞過尚書直房？”他聲音裏壓著駭人的怒意，“林郎中這是要自立門戶？”
林椿歸仰頭直視他灼人的目光，她有被他罕見怒意驚到的惶然，更有被誤解的倔強。
她想起前日馬車裏他親口說的“按你的想法批”，那時的信任，此刻卻換來這般質問……
理智在腦中拉扯，此刻最該做的是立刻請罪。但胸腔裏翻湧的委屈與不甘，像野火般燒毀了所有權衡利弊。
林椿歸嘴唇緊抿，在質問下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重重踩在散落的奏章上。
“下官不敢自立門戶。”
她指尖掐進掌心，聲音卻穩得像繃緊的弦：“正是記得自己是考功司郎中，才走了歸檔流程。大人若覺得下官做錯，不妨明說——究竟錯在秉公直書，還是錯在沒給您留出‘轉圜’的餘地？”
這話落下，沈存章忽然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份考語折好。
“看來是本官近日太縱著你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存章整理著袖口，每個字銳利的像匕首：“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麽自己把彈劾奏章的內容讀下來，要麽……”他擡眼看她，“本官教你讀。”
這話裏不是在問她認不認罪，而是在問她要不要體面。若由他“教”，那便是其他的方法了。
林椿歸迎著沈存章冰冷的視線，片刻後，跪倒在地。
“下官愚鈍。”她額頭觸地，聲音字字清晰，“請大人明示，這彈劾奏章，該讀到第幾頁？”
沈存章並未因為她的順服而改變態度。
“聰明。”這聲誇讚此刻聽來充滿了譏諷，“那就從
林椿歸的呼吸驟然停滯。她低頭看向攤開的奏章，墨字如火焰般燒灼她的視線：
“…… 林學正閱卷失察、私庇生員，致劣等生員濫竽充數，故遭貶謫。其女林椿歸懷怨日久，今借考核之名，專挑世家出身、勳戚舉薦者發難，實乃挾私報覆，紊亂銓選……”
林椿歸的指節攥得發白。
父親當年因堅守學官風骨而蒙冤，如今竟成了這些人攻訐她的利器？ 這等顛倒黑白的汙蔑！
“你以為劉銘遠只會參你僭越？這一刀，便要斷送你林家兩代清名。”沈存章看著地上散落的奏章，聲音冷得像淬過冰："林椿歸，你太叫本官失望。"
“即日交還印信。去文案房整理文書，沒有本官手令，不得再涉銓選事務。”沈存章走過時緋袍掠過滿地殘紙：“等你什麽時候想明白錯在何處，再回來。”
林椿歸跪在原地，直到那抹緋色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她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赫然四道月牙狀的血痕。
“下官……”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直房輕聲自語，“確實愚鈍。”
不是愚鈍在不該直言，而是愚鈍在忘了這是京城——這裏的筆墨，從來都能殺人。
林椿歸站起身，面對滿地殘紙，她俯身將散落的奏章一頁頁拾起，疊放整齊，端正地置於案角。
吏部文案房在衙門偏院最深處。
當她推開那扇沈重的木門時，舊紙與防蟲草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層層疊疊的架閣直抵房梁，上面堆滿了歷年官員考核的文書——這裏記載著無數人的起落沈浮，也埋葬著無數未及施展的抱負。林椿歸站在這一片故紙堆中，忽然明白了沈存章的用意。
他要她在這裏看清：官場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戰場，而是需要步步為營的棋局。鋒芒太露，終會傷及自身。
指尖撫過積塵的卷宗，她忽然想起父親當年離京時說的話：“清流不是不會弄權，而是知權卻不濫權。”
如今，自己終於懂了。
遠處傳來閉衙的鐘聲，餘韻悠長。林椿歸點燃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翌日，晨光未透，宮門待啟。
文武百官於午門外靜候，三兩聚首，低語間，“林椿歸” 三字與 “不知進退”、“牝雞司晨” 等詞混雜飄蕩，如寒霜般彌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沈存章靜立午門闕樓的陰影處，眸光冷冽。
鐘鳴響起，百官依序入殿。
不出所料，朝議方啟，王延之便手持象笏，率先出班，聲如洪鐘：“陛下！臣要參吏部考功司郎中林椿歸，年少狂悖，目無綱紀！以一己好惡妄斷大臣，更繞過上官，私定考語，擾亂銓選法度！此風斷不可長！”
言罷，他高舉奏本，字字鏗鏘。
一時間，附議者眾，皆言林椿歸罪在破壞朝廷法度。
龍椅上，景和帝面色沈靜，未置可否。
就在此時，劉銘遠手持彈劾密疏，疾步出列，聲音悲憤：“陛下！王郎中所言，僅及其一！那林椿歸非但僭越權職，更因私廢公！其父林學諭當年在江寧府學因操守有虧被貶，她便懷恨在心，借此考核之機，汙蔑構陷，意在報覆！其心可誅，其行可鄙！請陛下明察！”
話音未落，翰林院隊列中一位清瘦的老學士顫巍巍出列：“陛下！老臣也要參這林椿歸！翰林院編修請求外放，本是尋常升轉，她卻橫加阻攔，批什麽‘翰苑清要，宜加深造’！這分明是要斷絕翰苑子弟的晉升之路啊！”
緊接著，都察院右副都禦史也持笏而出：“陛下，臣以為此事非同小可。林椿歸以一女子之身，越級呈報，擾亂銓選秩序。若此風一開，往後六部運轉必將大亂！都察院上下，懇請陛下嚴懲此等破壞朝綱之舉！”
一時間，金殿之上，工部、翰林院、都察院三方勢力接連發難，句句誅心。林椿歸這個名字，仿佛成了眾矢之的。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了百官之首的沈存章。這位林椿歸的直屬上官，吏部的掌門人，此刻卻眼簾微垂，罔若未聞。
劉銘遠與王延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內侍即將收取彈劾奏本，眾人以為沈存章已默認放棄之時——
“陛下。”
一道清朗平靜的聲音響起。
漕運總督張文淵持笏出列，“陛下，臣有不同見解！林椿歸在漕運案中秉公執法，其才識膽略，臣親眼所見。如今工部、翰林院、都察院三方聯手彈劾一個五品郎中，未免小題大做。臣倒要問問，諸位如此急於將林郎中置於死地，究竟所為何故？”
此言一出，朝堂頓時嘩然。 張文淵的突然介入，瞬間打破了原有的攻守態勢。
就在張文淵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個蒼老的聲音自隊列前方響起：
"陛下，老臣有奏。"
只見刑部尚書李道生持笏出列，他先淡淡瞥了張文淵一眼，隨即面向禦座：
“張總督護才心切，其情可憫。然我朝法度森嚴，豈能因才廢法？”他話鋒一轉，“然則，工部、翰林院、都察院三方聯劾一五品郎中，確屬罕見。老臣忝掌
他緩緩轉向劉銘遠：“劉郎中口口聲聲林郎中挾私報覆，卻拿二十年前舊事佐證。依《刑統》，風聞奏事尚需三源印證
不等劉銘遠反駁，他又看向王延之：“王郎中稱其擾亂銓選，然其所奏工部諸弊，樁樁件件皆有檔可查。若因程序瑕疵而全盤否定，豈不是因噎廢食？
好個李道生！一番話既否定了“因言定罪”，又駁斥了“因才廢法”，更將爭論拉回法治軌道。
王延之立即反擊：“李尚書這是包庇其僭越之罪嗎？”
“包庇？”李道生白眉一揚，“老夫若要包庇，此刻便該讚同諸位將林郎中立即下獄！
朝堂上頓時分成三派：以工部為首的彈劾派、以張文淵為首的反擊派，以及更多保持中立觀望的官員。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陛下，老臣以為，此案關鍵在於區分‘心跡’與‘行跡’。林郎中越權呈報是‘行跡’有虧，然其舉報內容關乎工部積弊，‘心跡’可嘉。若因行跡有虧而懲處，恐寒天下言路；若因心跡可嘉而寬縱，又壞朝廷綱紀。”
李道生：“故臣請——林椿歸越權之過當罰，然其所奏工部諸弊當查！兩事並立，分而論之！”
這下連沈存章都不禁動容。
李道生這一招，既全了法度，又保了人才，更將工部問題徹底攤開在陽光之下。
劉銘遠卻突然朗聲大笑：“李尚書果然高明！分而論之？好一個分而論之！”他轉身面向滿朝文武，“下官敢問——若今日縱容此風，明日是否任何官員都可借‘心跡可嘉’之名，行越權枉法之實？”
他猛地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此乃林椿歸昨日所批全部考語副本。其中評語之苛刻，用詞之毒辣，豈是尋常考核？分明是挾怨報覆！臣請陛下明鑒，此等行徑若不嚴懲，六部運轉何以維系？”
就在彈劾聲一邊倒時，翰林院掌院學士突然開口：
“陛下，老臣越聽越糊塗。劉郎中口口聲聲說林椿歸阻攔晉升，翰林院也來湊熱鬧，可他沒說的是——被攔的那個陳編修，是他親外甥啊！”
“什麽？”朝堂上一片嘩然。
掌院學士環視眾人，冷笑道：“舅舅替外甥出頭就直說，何必扣什麽‘斷絕晉升之路’的大帽子？我們翰林院每年外放的官員不到三成，怎麽偏偏你外甥被攔，就成了天大的事？”
他轉身面向王延之：“劉郎中，你要是真關心翰林晉升，去年張狀元請求外放時，怎麽不見你出聲？前年李探花被留任時，怎麽沒見你說話？偏偏輪到你自己外甥，就跳出來指責別人破壞規矩？”
這下連三歲小孩都聽明白了——什麽朝廷法度，什麽綱紀倫常，全是借口。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官員們都閉嘴了。誰願意為了別人的家務事當槍使？
就在局面陷入詭異的寂靜時，沈存章終於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陛下。”
他剛開口，景和帝的目光便淡淡掃來，那眼神裏帶著三分了然，七分警告，仿佛在說：“看看你提拔的好官，給朕惹出多少麻煩。”
沈存章話音頓住，持笏的手微微收緊，終是垂首退了半步，將未盡之語咽了回去。
龍椅上，景和帝揉了揉眉心，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荒謬：“一個五品郎中的考核評語，竟引得工部、翰林掌院、漕運總督、刑部尚書齊聚一堂……”他目光掃過底下眾臣，“諸位愛卿今日倒是讓朕開了眼界。”
皇帝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滿朝文武都低下了頭。確實，為了一個林椿歸鬧出這般陣仗，傳出去簡直成了官場笑談。
“罷了。”景和帝揮了揮手，“就依李卿所議。林椿歸暫卸考功司職。工部諸弊，交由三司會審。”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劉銘遠：“至於其他私相授受之事，朕希望到此為止。”
“退朝。”
這場因林椿歸而起的朝堂鬧劇，終於以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落下帷幕。但權利的博弈，還遠不止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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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椿歸走向吏部衙門。
想到昨日那份力透紙背的考語，她唇角不由微微揚起。
他現在是不是很滿意？
林椿歸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著，待會兒見到沈存章，該如何從容應對他關於考語的詢問。
剛邁進吏部大門，一位面生的堂官便迎了上來：“林大人，沈尚書請您即刻過去。”
“這麽早？” 林椿歸心下微訝，隨即了然——定是為了昨日那封文書。看來沈公對此事果然十分重視。
她含笑點頭，跟著堂官往尚書直房走去。
一路上遇到幾個相熟的官員，對方卻都神色古怪地匆匆避開。她只當是自己多心，依舊懷著幾分期待，踏進了那道熟悉的門。
直房內，沈存章立在窗前。聽見通傳，他緩緩轉過身來。
沒有預想中的讚許，也沒有尋常的審視。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唯有一雙眸子沈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見林椿歸進來，他什麽也沒說，指了指將案上的兩份文書。
林椿歸帶著淺笑上前，目光落在文書上——
左邊是營繕司郎中
右邊是虞衡司郎中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昨日深思熟慮、自認秉公持正的考語，竟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兩份彈劾自己的文書。腦中想起昨日自己筆走龍蛇，那時是何等意氣風發，此刻就顯得何等可笑。
“下官……”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湧到嘴邊，竟不知從何說起。
沈存章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心頭發冷：“林郎中昨日下筆時，可曾想過今日？”
林椿歸猛地擡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下官想過會有非議，”她雖不明白沈存章為何如此嚴肅，但她已迅速調整過來。
“但下官所言，句句依據，並非憑空捏造！劉郎中禦下酷烈，致使營繕司怨聲載道；王郎中更張無序，導致虞衡司人心惶惶。此二人確非尚書之位的合格人選，下官依職權據實以告，何錯之有？”
林椿歸迎著他的目光，試圖從那片沈寂中找出一點認同。
“下官此舉，正是為了打破僵局，為……為大人推行新政掃清障礙！” 最後這句話，林椿歸是在表明，他們應是站在同一陣線。
沈存章靜靜地聽她說完。
“說完了？”他聲音很輕，卻讓林椿歸瞬間噤聲。
沈存章突然擡手，將那兩份彈劾奏章狠狠摔在她面前！
紙張紛飛間，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顯怒：“你以為你在逞英雄？”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劉銘遠掌皇陵工程，動他就是動三司六部的錢袋子！王延之背後是清流言官，參他就是打整個都察院的臉！”
他一步逼近，“你這一本奏章，把三司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全得罪幹凈——是不是要本官明日帶著尚方寶劍去上朝，才能保住你這項上人頭？”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林椿歸從未見過這樣的沈存章，那雙向來從容的眼裏此刻滿是怒意，是怒其不爭，更是後怕。
林椿歸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震懾得連退兩步。
尚方寶劍……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他竟已氣到了口不擇言的地步？還是說……局勢真的已嚴峻到，需要他設想與整個朝堂、乃至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徹底撕破臉皮、正面開戰的地步？
林椿歸方才那份強撐的倔強瞬間粉碎，她終於看清自己究竟闖了多大的禍。
“下官……”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那些自認為正義凜然的理由，在血淋淋的權力博弈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沈存章抓起那份考語，紙頁在指間簌簌作響。“繞過尚書直房？”他聲音裏壓著駭人的怒意，“林郎中這是要自立門戶？”
林椿歸仰頭直視他灼人的目光，她有被他罕見怒意驚到的惶然，更有被誤解的倔強。
她想起前日馬車裏他親口說的“按你的想法批”，那時的信任，此刻卻換來這般質問……
理智在腦中拉扯，此刻最該做的是立刻請罪。但胸腔裏翻湧的委屈與不甘，像野火般燒毀了所有權衡利弊。
林椿歸嘴唇緊抿，在質問下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重重踩在散落的奏章上。
“下官不敢自立門戶。”
她指尖掐進掌心，聲音卻穩得像繃緊的弦：“正是記得自己是考功司郎中，才走了歸檔流程。大人若覺得下官做錯，不妨明說——究竟錯在秉公直書，還是錯在沒給您留出‘轉圜’的餘地？”
這話落下，沈存章忽然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份考語折好。
“看來是本官近日太縱著你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存章整理著袖口，每個字銳利的像匕首：“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麽自己把彈劾奏章的內容讀下來，要麽……”他擡眼看她，“本官教你讀。”
這話裏不是在問她認不認罪，而是在問她要不要體面。若由他“教”，那便是其他的方法了。
林椿歸迎著沈存章冰冷的視線，片刻後，跪倒在地。
“下官愚鈍。”她額頭觸地，聲音字字清晰，“請大人明示，這彈劾奏章，該讀到第幾頁？”
沈存章並未因為她的順服而改變態度。
“聰明。”這聲誇讚此刻聽來充滿了譏諷，“那就從
林椿歸的呼吸驟然停滯。她低頭看向攤開的奏章，墨字如火焰般燒灼她的視線：
“…… 林學正閱卷失察、私庇生員，致劣等生員濫竽充數，故遭貶謫。其女林椿歸懷怨日久，今借考核之名，專挑世家出身、勳戚舉薦者發難，實乃挾私報覆，紊亂銓選……”
林椿歸的指節攥得發白。
父親當年因堅守學官風骨而蒙冤，如今竟成了這些人攻訐她的利器？ 這等顛倒黑白的汙蔑！
“你以為劉銘遠只會參你僭越？這一刀，便要斷送你林家兩代清名。”沈存章看著地上散落的奏章，聲音冷得像淬過冰："林椿歸，你太叫本官失望。"
“即日交還印信。去文案房整理文書，沒有本官手令，不得再涉銓選事務。”沈存章走過時緋袍掠過滿地殘紙：“等你什麽時候想明白錯在何處，再回來。”
林椿歸跪在原地，直到那抹緋色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她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赫然四道月牙狀的血痕。
“下官……”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直房輕聲自語，“確實愚鈍。”
不是愚鈍在不該直言，而是愚鈍在忘了這是京城——這裏的筆墨，從來都能殺人。
林椿歸站起身，面對滿地殘紙，她俯身將散落的奏章一頁頁拾起，疊放整齊，端正地置於案角。
吏部文案房在衙門偏院最深處。
當她推開那扇沈重的木門時，舊紙與防蟲草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層層疊疊的架閣直抵房梁，上面堆滿了歷年官員考核的文書——這裏記載著無數人的起落沈浮，也埋葬著無數未及施展的抱負。林椿歸站在這一片故紙堆中，忽然明白了沈存章的用意。
他要她在這裏看清：官場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戰場，而是需要步步為營的棋局。鋒芒太露，終會傷及自身。
指尖撫過積塵的卷宗，她忽然想起父親當年離京時說的話：“清流不是不會弄權，而是知權卻不濫權。”
如今，自己終於懂了。
遠處傳來閉衙的鐘聲，餘韻悠長。林椿歸點燃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翌日，晨光未透，宮門待啟。
文武百官於午門外靜候，三兩聚首，低語間，“林椿歸” 三字與 “不知進退”、“牝雞司晨” 等詞混雜飄蕩，如寒霜般彌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沈存章靜立午門闕樓的陰影處，眸光冷冽。
鐘鳴響起，百官依序入殿。
不出所料，朝議方啟，王延之便手持象笏，率先出班，聲如洪鐘：“陛下！臣要參吏部考功司郎中林椿歸，年少狂悖，目無綱紀！以一己好惡妄斷大臣，更繞過上官，私定考語，擾亂銓選法度！此風斷不可長！”
言罷，他高舉奏本，字字鏗鏘。
一時間，附議者眾，皆言林椿歸罪在破壞朝廷法度。
龍椅上，景和帝面色沈靜，未置可否。
就在此時，劉銘遠手持彈劾密疏，疾步出列，聲音悲憤：“陛下！王郎中所言，僅及其一！那林椿歸非但僭越權職，更因私廢公！其父林學諭當年在江寧府學因操守有虧被貶，她便懷恨在心，借此考核之機，汙蔑構陷，意在報覆！其心可誅，其行可鄙！請陛下明察！”
話音未落，翰林院隊列中一位清瘦的老學士顫巍巍出列：“陛下！老臣也要參這林椿歸！翰林院編修請求外放，本是尋常升轉，她卻橫加阻攔，批什麽‘翰苑清要，宜加深造’！這分明是要斷絕翰苑子弟的晉升之路啊！”
緊接著，都察院右副都禦史也持笏而出：“陛下，臣以為此事非同小可。林椿歸以一女子之身，越級呈報，擾亂銓選秩序。若此風一開，往後六部運轉必將大亂！都察院上下，懇請陛下嚴懲此等破壞朝綱之舉！”
一時間，金殿之上，工部、翰林院、都察院三方勢力接連發難，句句誅心。林椿歸這個名字，仿佛成了眾矢之的。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了百官之首的沈存章。這位林椿歸的直屬上官，吏部的掌門人，此刻卻眼簾微垂，罔若未聞。
劉銘遠與王延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內侍即將收取彈劾奏本，眾人以為沈存章已默認放棄之時——
“陛下。”
一道清朗平靜的聲音響起。
漕運總督張文淵持笏出列，“陛下，臣有不同見解！林椿歸在漕運案中秉公執法，其才識膽略，臣親眼所見。如今工部、翰林院、都察院三方聯手彈劾一個五品郎中，未免小題大做。臣倒要問問，諸位如此急於將林郎中置於死地，究竟所為何故？”
此言一出，朝堂頓時嘩然。 張文淵的突然介入，瞬間打破了原有的攻守態勢。
就在張文淵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個蒼老的聲音自隊列前方響起：
"陛下，老臣有奏。"
只見刑部尚書李道生持笏出列，他先淡淡瞥了張文淵一眼，隨即面向禦座：
“張總督護才心切，其情可憫。然我朝法度森嚴，豈能因才廢法？”他話鋒一轉，“然則，工部、翰林院、都察院三方聯劾一五品郎中，確屬罕見。老臣忝掌
他緩緩轉向劉銘遠：“劉郎中口口聲聲林郎中挾私報覆，卻拿二十年前舊事佐證。依《刑統》，風聞奏事尚需三源印證
不等劉銘遠反駁，他又看向王延之：“王郎中稱其擾亂銓選，然其所奏工部諸弊，樁樁件件皆有檔可查。若因程序瑕疵而全盤否定，豈不是因噎廢食？
好個李道生！一番話既否定了“因言定罪”，又駁斥了“因才廢法”，更將爭論拉回法治軌道。
王延之立即反擊：“李尚書這是包庇其僭越之罪嗎？”
“包庇？”李道生白眉一揚，“老夫若要包庇，此刻便該讚同諸位將林郎中立即下獄！
朝堂上頓時分成三派：以工部為首的彈劾派、以張文淵為首的反擊派，以及更多保持中立觀望的官員。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陛下，老臣以為，此案關鍵在於區分‘心跡’與‘行跡’。林郎中越權呈報是‘行跡’有虧，然其舉報內容關乎工部積弊，‘心跡’可嘉。若因行跡有虧而懲處，恐寒天下言路；若因心跡可嘉而寬縱，又壞朝廷綱紀。”
李道生：“故臣請——林椿歸越權之過當罰，然其所奏工部諸弊當查！兩事並立，分而論之！”
這下連沈存章都不禁動容。
李道生這一招，既全了法度，又保了人才，更將工部問題徹底攤開在陽光之下。
劉銘遠卻突然朗聲大笑：“李尚書果然高明！分而論之？好一個分而論之！”他轉身面向滿朝文武，“下官敢問——若今日縱容此風，明日是否任何官員都可借‘心跡可嘉’之名，行越權枉法之實？”
他猛地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此乃林椿歸昨日所批全部考語副本。其中評語之苛刻，用詞之毒辣，豈是尋常考核？分明是挾怨報覆！臣請陛下明鑒，此等行徑若不嚴懲，六部運轉何以維系？”
就在彈劾聲一邊倒時，翰林院掌院學士突然開口：
“陛下，老臣越聽越糊塗。劉郎中口口聲聲說林椿歸阻攔晉升，翰林院也來湊熱鬧，可他沒說的是——被攔的那個陳編修，是他親外甥啊！”
“什麽？”朝堂上一片嘩然。
掌院學士環視眾人，冷笑道：“舅舅替外甥出頭就直說，何必扣什麽‘斷絕晉升之路’的大帽子？我們翰林院每年外放的官員不到三成，怎麽偏偏你外甥被攔，就成了天大的事？”
他轉身面向王延之：“劉郎中，你要是真關心翰林晉升，去年張狀元請求外放時，怎麽不見你出聲？前年李探花被留任時，怎麽沒見你說話？偏偏輪到你自己外甥，就跳出來指責別人破壞規矩？”
這下連三歲小孩都聽明白了——什麽朝廷法度，什麽綱紀倫常，全是借口。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官員們都閉嘴了。誰願意為了別人的家務事當槍使？
就在局面陷入詭異的寂靜時，沈存章終於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陛下。”
他剛開口，景和帝的目光便淡淡掃來，那眼神裏帶著三分了然，七分警告，仿佛在說：“看看你提拔的好官，給朕惹出多少麻煩。”
沈存章話音頓住，持笏的手微微收緊，終是垂首退了半步，將未盡之語咽了回去。
龍椅上，景和帝揉了揉眉心，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荒謬：“一個五品郎中的考核評語，竟引得工部、翰林掌院、漕運總督、刑部尚書齊聚一堂……”他目光掃過底下眾臣，“諸位愛卿今日倒是讓朕開了眼界。”
皇帝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滿朝文武都低下了頭。確實，為了一個林椿歸鬧出這般陣仗，傳出去簡直成了官場笑談。
“罷了。”景和帝揮了揮手，“就依李卿所議。林椿歸暫卸考功司職。工部諸弊，交由三司會審。”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劉銘遠：“至於其他私相授受之事，朕希望到此為止。”
“退朝。”
這場因林椿歸而起的朝堂鬧劇，終於以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落下帷幕。但權利的博弈，還遠不止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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