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案前頓悟，燈下相知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章：案前頓悟，燈下相知】
退朝的鐘聲餘韻中，百官魚貫而出。
沈存章剛步出金殿，便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沈靜的聲音：“沈尚書留步。”
沈存章駐足，回身便見李道生緩步而來。這位老臣屏退了隨從，與沈存章並肩走在漫長的宮道上。
“存章，”李道生罕見地直呼其名，語氣帶著長輩般的詢問，“老夫記得，上次在刑部，你便隔岸觀火，任她孤身入獄。這一次，你又是這般，直到最後才欲言又止。怎麽，此人於你而言，是可用亦可棄的棋子嗎？”
沈存章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宮闕，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李公此言何意？”
“何意？”李道生白眉微蹙，“老夫在堂上看得分明。你明明可以更早站出來，卻偏要等她被逼至懸崖邊緣。你是在打磨她，還是在……畏懼她為你帶來的麻煩？”
沈存章終於側首，看向李道生，眼底深處似有波瀾湧動，語氣卻依舊平靜：“李公認為，沈某是那等因私廢公、畏懼麻煩之人？”
“正因為你不是，老夫才更要問。”李道生停下腳步，目光如炬，直刺沈存章心底，“她是一塊難得的璞玉，鋒芒畢露，易折，卻也最是純粹。存章，莫要因為她的光芒偶爾太烈，刺痛了旁人的眼，或為你帶來了些許非議，便忘了當初為何要將她從翰林院那潭靜水中撈出來。”
他深深看了沈存章一眼，語重心長：“良材易得，璞玉難求。縱有鋒芒傷手，豈效買櫝還珠？
說罷，李道生不再多言，拂袖而去，留下沈存章獨自立於朱紅宮墻之下。
沈存章望著李道生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午後，文案庫。
斜陽透過高窗欞格斜斜切進來，在卷櫃與卷宗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塵埃在光柱裏靜靜浮蕩。
林椿歸獨自坐在角落裏，面前攤開的是工部近十年的人事檔案。
她的目光凝在紙頁間，逐一審視著那些朱筆標註的各色罪名，來來回回地逡巡 —— 或貪墨徇私，或怠惰職守，或結黨營私，或擅權越矩，樁樁件件各有其由，墨色沈凝在泛黃紙頁上，字字刺目。
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她昨日的莽撞。
我真是個傻子。
前日在考功司揮毫時，還自以為在秉公執法，據實批覆。現在看著這些罪名，才明白在旁人眼裏，林椿歸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楞頭青。
可是——
林椿歸翻過一頁，目光突然定住。
這是一份三年前的考核記錄，時任工部主事的劉銘遠，在皇陵工程超支四成的背景下，竟得了“勤勉務實、堪當任用”的考語。
等等，三年前……
她心算著。那時沈存章應該已經是吏部左侍郎了。以他的作風，怎麽可能容忍這樣明顯的紕漏？
林椿歸急忙翻看批閱者的署名——"吏部考功司郎中，吳清遠"。
這名字入耳，只覺分外熟悉，像在哪聽過見過，一時卻又想不真切。
她蹙眉凝思，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三個字，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可不就是現任吏部右侍郎吳清遠！那日她暫代考功司主事的差事交卸，正是吳清遠帶著王文煥過來接手的。
舊檔上的考功司郎中，竟是如今的吏部右侍郎，還親手批下過這般荒唐的考語。
但這更讓林椿歸困惑了。以沈存章對工部事務的關註程度，怎麽會允許下屬給出這樣違背事實的考語？
除非……
一個念頭猛地竄出來，林椿歸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裏翻找起來，袖口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她要找的，是同一時期吏部呈遞先帝的機要案底附卷
翻到一卷燙著 “密” 字封條的卷宗。
找到了！
沈存章的字跡力透紙背："工部主事劉銘遠督皇陵工程，超支逾四成，實屬失職。惟其黨羽盤根，牽掣甚多，臣請緩究，以待其機。"
原來如此。
林椿歸緩緩坐回原位，指尖冰涼，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她終於看懂了這場游戲的隱規則：彈劾是給皇上看的姿態，考語是給同僚看的情面。而林椿歸昨日做的，是把本該藏在桌底的東西，直接掀翻在了明面上。
難怪沈存章會那樣生氣。
林椿歸繼續往下翻，發現類似的情況比比皆是。只要不觸及根本利益，官場容得下任何“瑕疵”；可一旦越界，即便是最小的過錯也會被無限放大。
所以沈存章要她看的，從來不是對錯，而是那條看不見的界線。
暮色漸沈，吏部下值的鐘聲遠遠傳來。林椿歸點亮油燈，在跳躍的火光中繼續翻閱。
當她看到王延之五年前那份被駁回的《工部革新十策》時，動作突然頓住。
奏折末尾有一行極小的朱批：“志大才疏，不堪重用。”
那筆跡，很是熟悉。
林椿歸湊近油燈細看。這筆鋒走勢，這起筆時的力道，確實是沈存章無疑。但比起如今他那收放自如、鋒芒內斂的字跡，這筆跡顯得格外不同——轉折處帶著銳氣，收筆時甚至能看出幾分急躁。
原來五年前的他，也曾這般鋒芒畢露。
林椿歸幾乎能想象出當年的場景——沈存章看到這份看似激進，實則空泛的革新策，氣得直接提筆批下這八個字。那時的他，大概也像前日的自己一樣，以為對錯分明，黑白可辨。
所以他昨日對我的種種，五年前他就親身經歷過，沈存章太懂這其中要付出的代價。
是什麽改變了他？
是這五年裏無數個在官場周旋的日夜？是看著理想在現實面前一次次碰壁？還是他終於明白，有些仗需要迂回著打，有些人情需要違心地給？
夜色漸濃，月光灑滿庭院。林椿歸吹熄油燈，在滿室黑暗中獨自坐了許久。
掌心的掐痕還在隱隱作痛，但心頭的迷霧終於散盡了。
林椿歸起身整理好官袍，將散落的發絲抿到耳後。她眼神清亮，不再有昨日的委屈不甘，只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明。
榆錢巷在夜色中格外安靜。
林椿歸推開自家院門時，習慣性地瞥了一眼隔壁——那扇她曾經在深夜看見燈火的黑漆木門，此刻竟暗著。
她腳步一頓。
也是，他今日在朝堂上經歷那般風波，此刻怎會安心待在這處僻靜的外宅？想必早已回了那座象征著權勢的沈府，在那高墻深院裏運籌帷幄。
那座曾經將她拒之門外的府邸。
林椿歸沒有猶豫，轉身便朝巷外走去。夜風拂過她的官袍，衣袂翻飛間，那抹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沈府門前依舊肅穆，石獅在月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門房看見她時明顯楞了一下，這位林大人上次在此苦候至深夜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煩請通傳，"林椿歸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從未經歷過那次難堪的閉門羹，"林椿歸，求見沈尚書。"
這一次，她沒有在石獅旁等待，而是直接站在了那扇曾經對她緊閉的大門前。
不過片刻，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房去而覆返，這次的態度恭敬了許多："林大人，沈公請您去書房。"
她微微頷首，邁過那道曾經將她隔絕在外的門檻時，腳步沒有絲毫遲疑。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燭光。
林椿歸在門前略整衣冠，推門而入時，正看見沈存章站在書案前，手中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燭光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白日裏的威儀盡斂，他此刻著一身煙灰色常服。
“下官見過大人。”她執禮時目光掃過書案，註意到那密信上的火漆印是工部特有的紋樣。
沈存章將密信隨手壓在鎮紙下，擡眼看她。
燭光裏，前日在直房裏那個倔強的身影，此刻像是被打磨過，少了些銳氣，卻多了種沈澱下來的堅定。
李道生晨間那番話突然在耳邊響起：“莫要因為她的光芒偶爾太烈，刺痛了旁人的眼，或為你帶來了些許非議，便忘了當初為何要將她從翰林院那潭靜水中撈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語氣平淡：“文案房的塵埃，這麽快就撣幹凈了？”
林椿歸垂眸，不管他話語中的諷刺，語氣不卑不亢：“下官在文案房待了兩日，弄明白一件事。當初大人將下官從翰林院調來，不是要讓下官來做青天大老爺的。”
沈存章眉峰微動：“哦？”
“下官發現劉銘遠與王延之雖勢同水火，卻有一個共同的軟肋。”她聲音平靜，“他們都離不開一個人——漕運總督張文淵。”
沈存章不做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取出一份文書副本：“這是去歲工部與漕運衙門的往來公文。營繕司七成木料、虞衡司九成礦產，都要經漕運調度，而張大人每次批文都恰到好處地讓兩司相互制衡。”
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去年臘月，他先批了營繕司的皇陵木料，隔日就準了虞衡司的礦船優先。今年開春，他又反過來先批礦產，再批木料。”
她看向沈存章：“下官愚見，張大人才是真正懂得制衡之道的人。”
沈存章凝視著她，唇角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所以？”
“所以下官昨日錯了。”她微微躬身，“錯在太急著斬妖除魔，卻忘了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劉銘遠與王延之，本就是天生的對頭。一個靠結黨維系權勢，一個靠改革博取名聲。王延之越是銳意革新，就越會觸動劉銘遠經營多年的關系網；劉銘遠越是暗中作梗，王延之就越是急於拿出政績證明自己。”
林椿歸聲音坦然：“下官要做的，不是打破這個循環，而是確保這個循環繼續下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沈存章似乎頗有興致：“你打算如何做？”
“比如，若是讓王延之知道，他屢次被駁的漕運新章，是劉銘遠在背後授意阻撓……”
“再讓劉銘遠察覺，王延之正在暗中收集營繕司超支的證據……”
燭光搖曳，映照出她洞悉一切的眼眸：“讓他們互相牽制，彼此消耗，而我們只需要在關鍵時刻推一把。”
沈存章凝視著她，終於明白李道生那句話的深意，這塊璞玉，正在用他意想不到的速度露出鋒芒。
“看來文案房的灰塵，確實比考功司的朱砂更養人。”他示意林椿歸坐下，執壺為她斟了半杯茶，“不過，你可知這‘推一把’，要推在何處？”
林椿歸雙手接過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的眸光：“下官……不知。”
沈存章指尖在案上輕敲三下：“明日，王延之要上《工部漕運議》第二疏。屆時通政司會有個姓周的主事，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她立即領會：“這位周主事……”
“他女兒上月與劉銘遠夫人的娘家剛定下姻親。”沈存章語氣平淡，“至於劉銘遠那邊，他最近在查王延之三年前經手的河堤工程。你可以讓他……查得更順利些。”
燭光搖曳，她看著茶湯中沈浮的葉梗，明白了沈存章的點撥。
“下官明白了。”林椿歸輕聲應道，茶水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但她知道對話尚未結束。她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擡起頭，目光坦然：“前日……是下官意氣用事了。”
她沒有具體道歉，但這句話已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沈存章對上她的目光，先是垂下眼睫，又將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他並未立刻接受或拒絕這份表示。
突然，一絲悔意如同夜霧般漫上心頭。
昨日自己摔落奏章發火時，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僅是震驚，還有一絲類似被背叛的痛楚。那眼神，像一根細刺，此刻在寂靜中隱隱作痛。
是在對她發火嗎？
不全是。
更多是在對五年前那個同樣意氣風發、堅信非黑即白的自己發火。
看著林椿歸昨日孤註一擲的模樣，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他把對自己過往無力的怒火，遷怒於了她此刻的“不懂事”。
“下官……不會再讓大人失望。”
林椿歸離去前的話在耳邊回響。沈存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杯她幾乎未動的茶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害怕的或許不是林椿歸的鋒芒。而是怕這磨盤，會像碾碎五年前的自己一樣，碾碎她眼中那份自己早已失去的光。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自己給的磨礪，是否太重了？
月光無聲地流淌，照著他獨坐的身影。這一刻，權傾朝野的吏部尚書，也不過是個在嚴師與護羽之間權衡的普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退朝的鐘聲餘韻中，百官魚貫而出。
沈存章剛步出金殿，便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沈靜的聲音：“沈尚書留步。”
沈存章駐足，回身便見李道生緩步而來。這位老臣屏退了隨從，與沈存章並肩走在漫長的宮道上。
“存章，”李道生罕見地直呼其名，語氣帶著長輩般的詢問，“老夫記得，上次在刑部，你便隔岸觀火，任她孤身入獄。這一次，你又是這般，直到最後才欲言又止。怎麽，此人於你而言，是可用亦可棄的棋子嗎？”
沈存章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宮闕，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李公此言何意？”
“何意？”李道生白眉微蹙，“老夫在堂上看得分明。你明明可以更早站出來，卻偏要等她被逼至懸崖邊緣。你是在打磨她，還是在……畏懼她為你帶來的麻煩？”
沈存章終於側首，看向李道生，眼底深處似有波瀾湧動，語氣卻依舊平靜：“李公認為，沈某是那等因私廢公、畏懼麻煩之人？”
“正因為你不是，老夫才更要問。”李道生停下腳步，目光如炬，直刺沈存章心底，“她是一塊難得的璞玉，鋒芒畢露，易折，卻也最是純粹。存章，莫要因為她的光芒偶爾太烈，刺痛了旁人的眼，或為你帶來了些許非議，便忘了當初為何要將她從翰林院那潭靜水中撈出來。”
他深深看了沈存章一眼，語重心長：“良材易得，璞玉難求。縱有鋒芒傷手，豈效買櫝還珠？
說罷，李道生不再多言，拂袖而去，留下沈存章獨自立於朱紅宮墻之下。
沈存章望著李道生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午後，文案庫。
斜陽透過高窗欞格斜斜切進來，在卷櫃與卷宗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塵埃在光柱裏靜靜浮蕩。
林椿歸獨自坐在角落裏，面前攤開的是工部近十年的人事檔案。
她的目光凝在紙頁間，逐一審視著那些朱筆標註的各色罪名，來來回回地逡巡 —— 或貪墨徇私，或怠惰職守，或結黨營私，或擅權越矩，樁樁件件各有其由，墨色沈凝在泛黃紙頁上，字字刺目。
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她昨日的莽撞。
我真是個傻子。
前日在考功司揮毫時，還自以為在秉公執法，據實批覆。現在看著這些罪名，才明白在旁人眼裏，林椿歸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楞頭青。
可是——
林椿歸翻過一頁，目光突然定住。
這是一份三年前的考核記錄，時任工部主事的劉銘遠，在皇陵工程超支四成的背景下，竟得了“勤勉務實、堪當任用”的考語。
等等，三年前……
她心算著。那時沈存章應該已經是吏部左侍郎了。以他的作風，怎麽可能容忍這樣明顯的紕漏？
林椿歸急忙翻看批閱者的署名——"吏部考功司郎中，吳清遠"。
這名字入耳，只覺分外熟悉，像在哪聽過見過，一時卻又想不真切。
她蹙眉凝思，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三個字，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可不就是現任吏部右侍郎吳清遠！那日她暫代考功司主事的差事交卸，正是吳清遠帶著王文煥過來接手的。
舊檔上的考功司郎中，竟是如今的吏部右侍郎，還親手批下過這般荒唐的考語。
但這更讓林椿歸困惑了。以沈存章對工部事務的關註程度，怎麽會允許下屬給出這樣違背事實的考語？
除非……
一個念頭猛地竄出來，林椿歸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裏翻找起來，袖口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她要找的，是同一時期吏部呈遞先帝的機要案底附卷
翻到一卷燙著 “密” 字封條的卷宗。
找到了！
沈存章的字跡力透紙背："工部主事劉銘遠督皇陵工程，超支逾四成，實屬失職。惟其黨羽盤根，牽掣甚多，臣請緩究，以待其機。"
原來如此。
林椿歸緩緩坐回原位，指尖冰涼，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她終於看懂了這場游戲的隱規則：彈劾是給皇上看的姿態，考語是給同僚看的情面。而林椿歸昨日做的，是把本該藏在桌底的東西，直接掀翻在了明面上。
難怪沈存章會那樣生氣。
林椿歸繼續往下翻，發現類似的情況比比皆是。只要不觸及根本利益，官場容得下任何“瑕疵”；可一旦越界，即便是最小的過錯也會被無限放大。
所以沈存章要她看的，從來不是對錯，而是那條看不見的界線。
暮色漸沈，吏部下值的鐘聲遠遠傳來。林椿歸點亮油燈，在跳躍的火光中繼續翻閱。
當她看到王延之五年前那份被駁回的《工部革新十策》時，動作突然頓住。
奏折末尾有一行極小的朱批：“志大才疏，不堪重用。”
那筆跡，很是熟悉。
林椿歸湊近油燈細看。這筆鋒走勢，這起筆時的力道，確實是沈存章無疑。但比起如今他那收放自如、鋒芒內斂的字跡，這筆跡顯得格外不同——轉折處帶著銳氣，收筆時甚至能看出幾分急躁。
原來五年前的他，也曾這般鋒芒畢露。
林椿歸幾乎能想象出當年的場景——沈存章看到這份看似激進，實則空泛的革新策，氣得直接提筆批下這八個字。那時的他，大概也像前日的自己一樣，以為對錯分明，黑白可辨。
所以他昨日對我的種種，五年前他就親身經歷過，沈存章太懂這其中要付出的代價。
是什麽改變了他？
是這五年裏無數個在官場周旋的日夜？是看著理想在現實面前一次次碰壁？還是他終於明白，有些仗需要迂回著打，有些人情需要違心地給？
夜色漸濃，月光灑滿庭院。林椿歸吹熄油燈，在滿室黑暗中獨自坐了許久。
掌心的掐痕還在隱隱作痛，但心頭的迷霧終於散盡了。
林椿歸起身整理好官袍，將散落的發絲抿到耳後。她眼神清亮，不再有昨日的委屈不甘，只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明。
榆錢巷在夜色中格外安靜。
林椿歸推開自家院門時，習慣性地瞥了一眼隔壁——那扇她曾經在深夜看見燈火的黑漆木門，此刻竟暗著。
她腳步一頓。
也是，他今日在朝堂上經歷那般風波，此刻怎會安心待在這處僻靜的外宅？想必早已回了那座象征著權勢的沈府，在那高墻深院裏運籌帷幄。
那座曾經將她拒之門外的府邸。
林椿歸沒有猶豫，轉身便朝巷外走去。夜風拂過她的官袍，衣袂翻飛間，那抹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沈府門前依舊肅穆，石獅在月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門房看見她時明顯楞了一下，這位林大人上次在此苦候至深夜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煩請通傳，"林椿歸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從未經歷過那次難堪的閉門羹，"林椿歸，求見沈尚書。"
這一次，她沒有在石獅旁等待，而是直接站在了那扇曾經對她緊閉的大門前。
不過片刻，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房去而覆返，這次的態度恭敬了許多："林大人，沈公請您去書房。"
她微微頷首，邁過那道曾經將她隔絕在外的門檻時，腳步沒有絲毫遲疑。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燭光。
林椿歸在門前略整衣冠，推門而入時，正看見沈存章站在書案前，手中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燭光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白日裏的威儀盡斂，他此刻著一身煙灰色常服。
“下官見過大人。”她執禮時目光掃過書案，註意到那密信上的火漆印是工部特有的紋樣。
沈存章將密信隨手壓在鎮紙下，擡眼看她。
燭光裏，前日在直房裏那個倔強的身影，此刻像是被打磨過，少了些銳氣，卻多了種沈澱下來的堅定。
李道生晨間那番話突然在耳邊響起：“莫要因為她的光芒偶爾太烈，刺痛了旁人的眼，或為你帶來了些許非議，便忘了當初為何要將她從翰林院那潭靜水中撈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語氣平淡：“文案房的塵埃，這麽快就撣幹凈了？”
林椿歸垂眸，不管他話語中的諷刺，語氣不卑不亢：“下官在文案房待了兩日，弄明白一件事。當初大人將下官從翰林院調來，不是要讓下官來做青天大老爺的。”
沈存章眉峰微動：“哦？”
“下官發現劉銘遠與王延之雖勢同水火，卻有一個共同的軟肋。”她聲音平靜，“他們都離不開一個人——漕運總督張文淵。”
沈存章不做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取出一份文書副本：“這是去歲工部與漕運衙門的往來公文。營繕司七成木料、虞衡司九成礦產，都要經漕運調度，而張大人每次批文都恰到好處地讓兩司相互制衡。”
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去年臘月，他先批了營繕司的皇陵木料，隔日就準了虞衡司的礦船優先。今年開春，他又反過來先批礦產，再批木料。”
她看向沈存章：“下官愚見，張大人才是真正懂得制衡之道的人。”
沈存章凝視著她，唇角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所以？”
“所以下官昨日錯了。”她微微躬身，“錯在太急著斬妖除魔，卻忘了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劉銘遠與王延之，本就是天生的對頭。一個靠結黨維系權勢，一個靠改革博取名聲。王延之越是銳意革新，就越會觸動劉銘遠經營多年的關系網；劉銘遠越是暗中作梗，王延之就越是急於拿出政績證明自己。”
林椿歸聲音坦然：“下官要做的，不是打破這個循環，而是確保這個循環繼續下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沈存章似乎頗有興致：“你打算如何做？”
“比如，若是讓王延之知道，他屢次被駁的漕運新章，是劉銘遠在背後授意阻撓……”
“再讓劉銘遠察覺，王延之正在暗中收集營繕司超支的證據……”
燭光搖曳，映照出她洞悉一切的眼眸：“讓他們互相牽制，彼此消耗，而我們只需要在關鍵時刻推一把。”
沈存章凝視著她，終於明白李道生那句話的深意，這塊璞玉，正在用他意想不到的速度露出鋒芒。
“看來文案房的灰塵，確實比考功司的朱砂更養人。”他示意林椿歸坐下，執壺為她斟了半杯茶，“不過，你可知這‘推一把’，要推在何處？”
林椿歸雙手接過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的眸光：“下官……不知。”
沈存章指尖在案上輕敲三下：“明日，王延之要上《工部漕運議》第二疏。屆時通政司會有個姓周的主事，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她立即領會：“這位周主事……”
“他女兒上月與劉銘遠夫人的娘家剛定下姻親。”沈存章語氣平淡，“至於劉銘遠那邊，他最近在查王延之三年前經手的河堤工程。你可以讓他……查得更順利些。”
燭光搖曳，她看著茶湯中沈浮的葉梗，明白了沈存章的點撥。
“下官明白了。”林椿歸輕聲應道，茶水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但她知道對話尚未結束。她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擡起頭，目光坦然：“前日……是下官意氣用事了。”
她沒有具體道歉，但這句話已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沈存章對上她的目光，先是垂下眼睫，又將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他並未立刻接受或拒絕這份表示。
突然，一絲悔意如同夜霧般漫上心頭。
昨日自己摔落奏章發火時，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僅是震驚，還有一絲類似被背叛的痛楚。那眼神，像一根細刺，此刻在寂靜中隱隱作痛。
是在對她發火嗎？
不全是。
更多是在對五年前那個同樣意氣風發、堅信非黑即白的自己發火。
看著林椿歸昨日孤註一擲的模樣，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他把對自己過往無力的怒火，遷怒於了她此刻的“不懂事”。
“下官……不會再讓大人失望。”
林椿歸離去前的話在耳邊回響。沈存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杯她幾乎未動的茶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害怕的或許不是林椿歸的鋒芒。而是怕這磨盤，會像碾碎五年前的自己一樣，碾碎她眼中那份自己早已失去的光。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自己給的磨礪，是否太重了？
月光無聲地流淌，照著他獨坐的身影。這一刻，權傾朝野的吏部尚書，也不過是個在嚴師與護羽之間權衡的普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