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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刀刃雖小,亦可破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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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刀刃雖小,亦可破堅】

一股巨大的荒謬瞬間攫住了她。

林椿歸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靜。

她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緊繃,“下官愚鈍,此舉如何能制造混亂?若我持刀上前,所有人都會視我為敵,瞬間便會成為眾矢之的,這豈非自陷死地?況且我們這般喬裝打扮混入此地,不就是為了隱匿行跡?一旦動手,豈不前功盡棄?”

沈存章聞言非但沒有解釋,反而向前傾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逼視著她。

時間仿佛被拉長。

說書人的醒木再次拍響,茶客的哄笑聲隱約傳來。而在這一角中只有死寂。

“你說的都對。所以——”

只有赤裸裸的選擇。

幹,還是不幹?

瘋了,都瘋了!

瞬間,她不再猶豫,一把抓起那柄冰冷的匕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樓梯口,將匕首狠狠紮進欄桿!

“有刺客!!!”

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聲音瞬間劃破了茶樓所有虛偽的平和。

但預想中的混亂並未立刻發生。

許多茶客聞聲先是一驚,隨即看向聲音來源——只見是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子持刀站在那裏。

懷疑和觀望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場面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似乎在說她的警告只是一個拙劣的玩笑。

完了…… 林椿歸的心沈到谷底。

而就在這看似計劃落空的時刻——一道破空聲尖銳響起!

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短刀精準地擊中梁上懸著的鳥籠!籠門應聲彈開,那短刀也“鐺啷”一聲掉落在地。

受驚的鳥雀撲棱棱沖出牢籠,在茶樓內瘋狂亂竄,羽毛紛飛。

“啊——!真的殺人了!快跑啊!!” 林椿歸立刻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她一邊喊,一邊猛地推翻旁邊一張擺滿茶具的桌子!

“嘩啦——!”

瓷器的碎裂聲如同危險的信號,讓整個茶樓瞬間炸開了鍋!

普通的茶客們驚惶起身,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人潮本能地湧向門口,瞬間將炒貨攤攤主的視線沖得七零八落!

魯三平嚇得肝膽俱裂,大門那裏人擠人,水洩不通,簡直是活靶子!他做了一個意外的舉動,連滾帶爬地撲向後廚。布簾被他的肩膀撞得一晃,隨後他消失在了簾後。

灰衫客臉色驟變,霍然起身便要追入後廚。

但哪裏能得償所願?

“活口!”那臨窗的二人已同時動身!一人橫向撞來,攔在灰衫客身前,拳風剛猛,逼得他不得不側身應對。另一人則身形更快,幾步便搶到後廚簾前,毫不猶豫地掀簾追了進去!

阻攔和追擊,並帶著目標的消失。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幾息之間。

林椿歸被沈存章拉著退向側道,回頭正看見那人已掀簾追入後廚。

倘若魯三平被那夥人抓走,線索就斷了!

“他追進去了!我們……”

“走!”

沈存章根本不容她說完,手上力道加重,差點將她拽了個趔趄。二人順勢融入湧向大門的驚惶人潮,低著頭,被推擠著出了茶樓。

灼熱的日光與街上喧嚷的人聲撲面而來。

沈存章腳步毫不停留,他立刻借著人流掩護,貼著茶樓的外墻根,疾步拐進了旁邊的一條窄巷。

而就在他們身影沒入巷口的同時。

茶樓門口,那炒貨攤攤主終於奮力擠開最後幾個人,沖到街心,焦急地四下張望。

一個挑夫模樣的漢子湊了過來,急問:“怎麽樣?看清了嗎?剛才那女子……”

“一出來就沒了影!肯定有人接應!快,你往東,我往西,沿著街找!他們跑不遠!其他兄弟,盯死這茶樓前後所有出口!”

在巷子裏,沈存章的路線極其明確,先是穿過了這條臟巷,又快速橫掠過兩條只容一人通過的夾縫,途中甚至推開了一扇虛掩的爛木門,徑直穿堂而過。

林椿歸跟在身後,心中驚疑不定。

周遭的景象十分陌生,她更不知道這路究竟通往何處,而就在她以為要徹底迷失在這片雜亂民居中時,眼前豁然開朗。

竟回到了一條……有些熟悉的後巷。

兩人沿著墻根陰影快步走了十來步,巷口已隱約在望。

那巷口拐角處,正靜靜停著一輛青篷馬車,車轅陳舊,馬匹低垂著頭啃嚼著石縫裏探出的幾莖枯草。車夫裹著襖子,笠帽壓得極低。

沈寸章的目光也放在此處,他腳步未停,林椿歸見狀心中斷定這定是沈存章安排的接應!

想到這裏她心頭一松,便加快了腳步。

沈存章卻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幾步退回,將她拽回了木門後的陰影裏!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

“快!這邊!守住各個出口!”

“仔細搜!他們肯定還沒走遠!”

至少有四五人,正朝著巷口,朝著那輛馬車,包抄而來!

林椿歸屏住呼吸,靠在冰冷的磚墻上。

沈存章低聲道:“馬車是誘餌。”

只聽巷口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那輛馬車立刻“嘚嘚”地跑動起來,朝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腳步聲立刻跟著馬車追了過去。

眾人遠去,她自然認為危險已過,下意識地便想長舒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完全呼出,沈存章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將她所有聲響都堵了回去。

他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林椿歸尚未得知此為何意,安靜下來才發現,巷口還有一個腳步聲在附近徘徊,沒有離開!

沈存章松開她,伸手指了指他們的頭頂。

林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他們剛剛穿過的,那戶人家後院的一堵高墻,墻頭並不平整,長著枯草,墻後似乎連著另一片屋宇的坡頂。

他要翻墻?從這裏?

沒等她細想,沈存章已退後幾步,目光掃過墻角雜物。他腳尖一挑,勾起半卷棄置的舊麻繩,又從懷中扯出一截暗色布帶,雙手飛快纏繞打結,做了條簡易索繩。

緊接著,他助跑蹬上石磨,借力翻了上去,伏在墻頭的枯草後。整個過程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

那條剛做好的繩索從墻頭垂了下來,末端恰好落在林椿歸手邊。

沈存章從墻頭探出半張臉,對她做了個簡潔的“上”的手勢。

林椿歸沒有猶豫的餘地。她抓住布索,學著沈存章的樣子,踩上石磨,向上攀爬。幾番掙紮後也翻上墻頭。

墻的另一邊,赫然便是茶樓的後院。

院子裏空蕩蕩的。

人呢?

那個灰衫客,還有臨窗的兩個茶客,最重要的是魯三平也不見了!

沈存章卻似乎並不意外,他滑下墻頭,落地無聲,隨即伸手接應林椿歸下來。

兩人落在院子裏。沈存章率先走向後廚。

後廚裏同樣空無一人。竈火已熄,鐵鍋冷透,蒸籠歪斜地敞著,冒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氣。案板上的菜蔬切到一半,菜刀還擱在旁邊。

沈存章徑直來到一處堆放雜物的死角。

他挪開幾個鼓鼓囊囊、卻異常輕飄的麻袋,露出下面被灰塵覆蓋的一塊木板,他勾住木板上的鐵質拉環,用力一提,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地道顯露出來。

“下去。”沈存章的語氣不容置疑。

竟有一處地道?!

二人先後進入,地道內陰暗潮濕,但走出一段後便豁然開朗,竟連接著一處廢棄的地窖。地窖裏,那位老匠人正由一名精幹護衛看守著,安然無恙。

然而,與預想中獲救的感激不同,老匠人一見到他們,反而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縮去,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墻,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懼。

沈存章對老匠人的反應視若無睹,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護衛身上。

“另一個呢?”他問,聲音在地窖裏顯得格外清晰。

護衛躬身,利落回稟:“回大人,按您的吩咐,打暈了,塞進麻袋,混在柴薪裏從那扇小側門運出,此刻……”他頓了頓,“應該已經在馬車上了,送去北鎮撫司

沈存章微微頷首:“與張千戶打個招呼,單獨羈押。”

聽到這裏,林椿歸才恍然大悟!

沈存章早就布好了局。

魯三平的“逃亡路線”,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直通這個地窖。

追進去的其中一人,直接是被瞬間控制住,塞進了通往北鎮撫司的馬車。

而外面所有勢力,灰衫客、剩餘另一個茶客、炒貨攤主和以及所有背後的眼睛,看到的都是另一出戲。

一個女人制造混亂後逃跑,魯三平和一名追兵,被第四方勢力瞬間劫走。無人會將此事與喬裝的吏部高官聯系起來。

沈存章完美隱身,還成功樹立了需要對手去追查的“假想敵”。

金蟬脫殼,移花接木,禍水東引。十二個字,道盡了方才那場茶樓風波的真相。

她看著沈存章平靜的側臉,突然對“運籌帷幄”四個字,有了切膚的認知。

“想明白了?”沈存章的聲音響起。

林椿歸點頭,“想明白了。大人好手段。”她頓了頓,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可下官仍有一事不明。這局棋裏,下官……似乎才是那個最大的變數,也是最弱的一環。若大人選一個更得力、更不起眼的人去做那引子,豈不更穩妥?為何……非要帶下官來?”

沈存章的回答絲毫不遮掩:“正因為你是女人,一個看著最不可能也最無用的人。他們看見你,第一眼想的不會是‘此人乃沈存章心腹’,而是‘哪來的無知婦人’。”

林椿歸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結論。

這僅僅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價值,就建立在這種與生俱來的劣勢和被預設的無能之上?

這是褒是貶?難不成被罵了還要道謝呢?

“下官……受教了。”

沈存章語氣平淡:“不必了,你現下能力雖弱,但已夠用。刀刃雖小,亦可破堅。記住你站在這兒為的什麽,不是為了我,是為朝廷辦事,為陛下分憂。此即為意義。”

他說完,不再看她,轉身徑直走向地窖角落。

魯三平癱軟在地,方才沈存章與林椿歸的對話,他一個字不落地全聽進了耳朵裏。

此刻他臉上驚恐未消,“別過來!我什麽都不知道!放過我吧!”

沈存章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沒有再刺激對方。

“魯三平,我們若是安遠侯府或宮裏的人,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若你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否則,我現在就把你丟回街上。你覺得外面找你的人,會給你說話的機會嗎?”

魯三平渾身劇烈地一顫,臉色慘白。

他看著沈存章的神情,不似作假。又瞥了一眼旁邊的護衛。

“我…我配合…大人,老朽配合…”他哆哆嗦嗦地應道,聲音微弱得像蚊蚋,

得到了想要的反應,沈存章點了點頭。“時間緊迫。換衣服。”

護衛立刻拿出三套粗布衣衫,上面還沾著些許泥灰和魚腥味。

片刻後,三人已扮作一副剛從魚市收工、滿身疲憊的苦力模樣。

沈存章仔細檢查了每個人的裝扮,確認無誤後,才帶著他們從地窖的另一端出口離開。出口外是一條喧囂的早市街,此時已是正午,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

沈存章帶著他們步行,穿街過巷,時而快,時而慢,甚至中途還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像真正的苦力那樣買了幾個饅頭,邊走邊吃。

他利用人群完美地掩蓋了行蹤。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剎——“大覺寺”門前。

“大人,我們來寺廟…”林椿歸有些疑惑。

沈存章沒有回答,帶著他們從側門進入,繞過幾重殿宇,徑直來到後方一處僻靜的禪院。一位須眉皆白的老僧早已等在院中。

“大師。”沈存章竟執了一個晚輩禮。

老僧頷首:“凈室已備好,絕無人打擾。”

這才是沈存章安排的絕對安全的地方。是這超脫俗世、連皇家也要禮敬三分的佛門清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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