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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弈局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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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弈局收官】

酉時一刻

方才那番生死奔逃的緊張,已被隔絕在寺墻之外。

小沙彌引三人至凈房梳洗,換上幹凈的粗布棉袍。隨後直接將一個樸素的食盒送至禪院偏廂。

食盒裏是寺中這個時辰常備的簡單飯食:一缽仍溫的小米粥,幾碟醬菜、鹹筍,一籃新蒸的雜面饅頭。

沈存章示意林椿歸與魯三平在方桌旁坐下,自己亦撩袍落座。

三人沈默進食。只有碗筷的碰撞聲和咀嚼聲在禪房裏回蕩。

魯三平起初手指發抖,幾乎拿不住筷子,在熱粥暖胃後,戰栗稍平,但眼神依舊驚恐不安,時不時瞥向沈存章。

飯畢,碗碟剛撤下不久,那名小沙彌再次出現,在方桌上擺放好三盞清茶,又端來一個木托盤,上面整齊地擱著筆墨紙硯,以及一盒印泥。

沈存章坐在了魯三平對面,此刻刻意收斂了官威。林椿歸則地坐在稍側一些的位置,已經開始默默研磨墨錠。

他把聲音放緩,與地窖裏那個威壓逼人的上官判若兩人,“魯三平,受驚了。先喝口熱茶,定定神。”

魯三平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茶盞,肩膀緊繃,不敢動彈。

沈存章沒有催促,擡眸看了林椿歸一眼。

林椿歸會意,放下墨錠,端起魯三平面前那盞茶,輕輕放到他手中,溫聲道:“魯師傅,寺裏的茶寧心靜氣。您捧著暖和些。”

魯三平手指冰涼,觸到溫熱的瓷壁便將茶盞捧緊,依舊低著頭,並不喝,只是木然地看著杯中的茶水。

“我看您從茶樓到此刻,一直驚懼難安。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什麽人在盯著您?所以才如此害怕?”

魯三平擡眼看了看林椿歸,又迅速垂下視線,嘴唇動了動,沈默了半晌,最後啞聲道:“我……我就是個本分匠人……你們為何找我?”

沈存章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你可知道,那個代你往通州碼頭方向去的替身,昨日已在碼頭外的蘆葦蕩裏,被人發現失足落水,溺斃了。”

“哐當!”

魯三平手一抖,茶盞脫手落在地上,溫熱的茶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襟,但他渾然不覺。他的臉色在剎那間慘白如紙,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緊縮,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林椿歸同樣驚訝,竟是昨日的事!對方動作如此之快,若非沈存章提前布局,魯三平此刻恐怕……

魯三平的額頭已經沁出冷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緩過一口氣,目光在沈存章和林椿歸臉上逡巡。

沈存章知道火候差不多,開口道:“看清楚了,現在滿京城都在找你,要滅口的,要抓你拷問的,我們給你一條路,你最好實話實話。”

說著再次給林椿歸遞了一個眼神。

林椿歸立即溫聲開口,語氣堅定:“魯師傅莫怕,我們定會護你周全。”

他聲音嘶啞試探:“你們……你們到底是誰?憑什麽說能護得住我?今天說保我,明天……未必不會把我交出去頂罪!”

“老師傅說得在理。若我們要拿您頂罪,何必大費周章從茶樓把您救出來?”

魯三平嘴唇動了動,眼神中的疑慮仍未完全散去,但態度顯然有所松動。他搓著粗糙的手指,顯然內心正在激烈掙紮。

林椿歸開口:“您眼前這位,是當今聖上親點的吏部左侍郎沈存章沈大人,奉旨總查漕運積弊。我們今日冒險將您從虎口中救出,若只為找一個頂罪之人,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她這番話條理清晰,直指核心矛盾。

見老人聽進去了,林椿歸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懇切:“沈大人要查的,是這漕運背後盤根錯節的蠹蟲,是動搖國本的大案。您手中的真相是關鍵。”

魯三平肩膀塌陷,緊繃的背脊松弛了一些,似有動搖。

“唯有將真相托付於沈大人這般立志肅清寰宇的官員,您才能真正高枕無憂。否則,今日躲過了安遠侯府的刀,明日又該如何躲過來自其他方向的暗箭呢?”

這番話入情入理,既表明了立場,又設身處地地為魯三平著想。

魯三平沈默了許久,終於長嘆一聲,那嘆息裏充滿了認命和解脫。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他擡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

“老朽……老朽明白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沈大人,你們……想問什麽,就問吧。”

沈存章微微頷首,看向林椿歸。“林庶常,準備記錄吧。”

林椿歸鋪開紙,潤好筆,將硯臺擺正,做好了詳錄口供的準備。

墨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與禪房的檀香混合,沈澱出一種凝重的氣氛。

沈存章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魯三平,“魯三平,既如此我們便開始。首先,考功司的徐遠徐主事,以及不久前溺亡的工部司吏趙勤,你可認識?與這去年沈船的安吉號,有何關聯?”

魯三平聽到這兩個名字,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恐懼,似乎也有一絲怨恨。他沈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最終還是開了口:“徐大人……是吏部的官,管考核。小老兒的匠坊往年承接官活,若有延誤或瑕疵,需打點徐大人門下,方能過關。趙勤……是工部的吏,安吉號的修繕和勘驗,都是他經手。”

“出事的半年前……趙勤找過小老兒,讓在修繕時做些……不妥當的手腳。說是上頭的意思,核銷時自有人行方便。小老兒一時糊塗,貪了銀錢……”

他偷眼覷了下沈存章臉色,聲音更低:“趙勤提過一句吏部有照應,但沒指名道姓。小老兒猜……或許是徐大人?他管著考功,若他點頭,工部的核銷文書……便容易過。”

“繼續說。”沈存章道。

“後來船果然觸礁沈了,又是趙勤拿著徐主事的條子,點名要老朽去勘驗,並且……並且必須在勘驗文書上寫明是‘意外觸礁’,還逼著老朽畫了押。”魯三平的聲音帶著後怕,“老朽畫押之後,就總覺得被人盯著,再後來……就是接連的警告,直到茶樓……”

沈存章忽然笑了。

魯三平停住,這不合時宜的笑讓他感到疑惑。

林椿歸心裏咯噔一下,這種溫文爾雅的微笑,就是某些可怕的事情要發生的前兆。她忍不住在心裏默念:老人家,自求多福吧。

他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青瓷杯底落在桌上時,發出"嗒”的一聲。

“魯三平,你與安遠侯府有親,趙勤一個吏員怎敢逼你到這般地步?真正讓你不敢提侯府、東躲西藏的,就是安遠侯府本事,對不對?”

魯三平瞬間面無人色,癱軟下去。

“魯三平,”他聲音溫和得像在聊家常,“您知道天子一怒,為何最是可怕麽?”

不等回答,沈存章自顧自說下去:“伏屍百萬不過頃刻之苦,在於……三司會審的朱筆,將你族譜名字逐個勾銷;讓工部官匠把你祖墳碑石充作河堤;讓教坊司賬簿把你親眷記入賤籍。”

沈存章停頓了下,補上了最後一句:“到時候……詔獄最深的牢房會給你留個位置,讓你反覆回想此刻。”

“現在,”沈存章微笑,“要重新說說安吉號的故事麽?”

“我說!我都說!”魯三平崩潰伏地,“我撒謊了!魯氏匠坊確實一直為安遠侯府做事……徐遠負責在考功司打點,趙勤經辦船務!”

沈存章指尖輕叩案幾:“安吉號被報損後,現在何處?”

魯三平顫抖:“作價不到三成轉給了侯府名下的船行……”

林椿歸立即反應過來:“所以所謂沈船,根本就是裏應外合做的局?”

“正是。”老人聲音發顫,“轉為私船後,就借著運送普通貨物的名義,把金絲楠木夾帶出去,在漕船隊伍裏魚目混珠……”

林椿歸一邊記錄,一邊心中浮起疑惑:安遠侯府如此大費周章,不惜弄沈官船、沾染人命,就為了……偷運幾根木頭?這代價和收益,似乎不成正比。

“魯三平,我本不想對一個老人逼迫太甚。”

沈存章目光如刀:“但你看看自己說的是什麽話?安遠侯府缺這幾根木頭,需要弄出人命來偷運?五爪雲龍金絲楠梁枋是出自你魯氏匠坊的,是或不是?規制紋樣,乃是宮裏流出來?永昌貨棧的錢掌櫃,你可認識?”

他每問一句,魯三平的臉就白一分,到最後,渾身抖如篩糠。

“安吉號裏的東西,小老兒……小老兒不敢說啊!”魯三平幾乎是在哀嚎,“說了,我全家老小……都得死!侯府不會放過我們的!”

沈存章身體向後靠去,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嗒、嗒”聲。這聲音像敲在魯三平的心尖上,讓他抖得更厲害了。

幾息後,沈存章的開口:“你若說了,我保你全家出京,改名換姓,活命的機會總還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自己掂量。安遠侯府如今自身難保,你以為他們還有餘力跨州越省去追殺一個失蹤的匠人?”

魯三平猛地擡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他看看沈存章,又看看一旁執筆靜待的林椿歸,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在艱難地吞咽著什麽。

林椿歸適時開口,聲音放緩,帶著勸慰:“魯師傅,沈公一言九鼎。您想想,安吉號沈沒、趙勤溺斃、徐遠自盡、還有您那個替身……這一條條人命背後,您覺得只是幾根木頭那麽簡單嗎?您若不將實情和盤托出,揪出真正的元兇,這案子永無了結之日。只有將一切大白於天下,讓該伏法的人伏法,您和您的家人,才能真正安穩。”

這番話,說中了魯三平最深的恐懼。他不再是一個人,他背後是魯氏一門老小。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好……我說。安吉號……沈是假的。船底被做了手腳,在預定水域‘觸礁’,其實破損可控,打撈上來後,由我們匠坊秘密修覆加固。”

“船裏運的……不全是木頭。”魯三平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隔墻有耳,“真正要緊的……是夾藏在特制夾層裏的……兵器甲胄。”

“什麽?!”林椿歸手腕一顫,一滴墨汁滴在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汙跡。她顧不上這些,猛地擡頭看向魯三平,又難以置信地轉向沈存章。

私運禦用木料已是逾制重罪,如今竟還夾帶軍器?!

沈存章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緊盯著魯三平:“說清楚。何種兵器?多少數目?運往何處?”

“具體.....具體不知道。”魯三平抹了把臉上的汗,“數目……每次不多,但斷斷續續,從永昌二十三年起,到景和元年安吉號沈沒前,大概……運了有十幾船。都混在木料、瓷器、糧食裏。……轉為私船後,直到今年開春前,都還在用”

“運往何處?”

“小老兒……只負責京城這邊接收木料、雕刻梁枋,以及協助安吉號這類船的修繕。貨物出了通州碼頭,往南走……具體最終送到誰手裏,侯府那邊有專人負責,小老兒真的不知!”

林椿歸腦中閃過那些卷宗——永昌二十三年、景和元年鄱陽湖段秋糧轉運的異常損耗,那些缺失的押運官報告、含糊的人事記錄、矛盾的核銷批文……

難道……那些所謂的“糧食損耗”、“風浪損失”背後,掩蓋的就是這些兵器的秘密轉運和交接?!

沈存章追問道:“規制紋樣呢?五爪雲龍,豈是尋常匠坊敢動、能動的?圖紙從何而來?”

魯三平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圖樣……是趙勤拿來的。他說是上頭給的,讓照樣子做,不許問,不許留底。雕完一批,圖紙當場就要燒掉。小老兒……小老兒偷偷描過一張最簡單的邊角紋樣藏在老家,想著萬一……萬一能保命……”

“圖樣現在何處?”沈存章立刻問。

魯三平聲音因緊張而發顫,“就……就藏在京郊,離我匠坊不遠的‘慈雲觀’後山。那兒有棵老歪脖子松樹,樹下第三塊大青石底下,挖了三尺深,有個小陶罐,東西就在裏頭。”

沈存章微微頷首,對林椿歸道:“記下。京郊,慈雲觀後山,歪脖松樹下第三塊青石底,三尺深,陶罐。”林椿歸迅速在紙上記錄。

“還有誰知道此事?徐遠?趙勤之外,工部、漕司,還有誰參與?”

魯三平努力回想:“徐大人……應該知道運貨的事,但具體是什麽貨,他未必清楚細節,他主要管吏部考核那一關。趙勤是經手人,他知道得最多。工部都水司裏……應該還有他的人,不然物料出入、船只調度瞞不住。漕司那邊……永昌貨棧的錢掌櫃,他負責碼頭接貨、轉手,他上頭……應該就是侯府在漕司裏的線。”

“安遠侯府,是誰直接與你聯系?”

“侯府三公子……身邊的管事,姓馮。都是他傳話,安排活計,結算銀錢。三公子……小老兒只遠遠見過兩次,沒直接說過話。”

安遠侯府三公子!

林椿歸想起王猛的話,徐遠的姐姐,正是這位三公子的乳母!原來根子在這裏!

禪房裏再次陷入寂靜。

林椿歸在一旁運筆如飛,將魯師傅的供述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重點標明了徐遠、趙勤的職責及其在事件中的具體行為。

沈存章的目光轉向林椿歸:“記好了?”

林椿歸放下筆,將記錄雙手呈上:“已記錄完畢,請大人過目。”隨即清晰覆述了一遍。

沈存章聽罷,轉向面如死灰的魯師傅:“老師傅,林庶常所記,與你所言可有出入?”

魯師傅顫抖著點頭:“句句屬實……老朽願畫押。”

林椿歸立即將筆錄鋪展在魯師傅面前,朱砂印泥置於手邊。老人顫抖著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中重重一按,隨即在供詞末尾按下鮮紅指印。

林椿歸小心地將供詞吹幹墨跡,仔細折好收進懷中。

沈存章神色稍霽,語氣緩和下來:“魯師傅能明辨是非,實屬難得。你既願配合,本官自會保你周全。你的家眷我會派人去接,妥善安置。待到需要你出面作證時,可能願意上堂?”

“老朽願意!求大人給魯家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魯三平掙紮著想跪下磕頭,被沈存章擡手制止。“不必,好生待著。”

說完,他站起身,對林椿歸道:“林庶常,我們該走了。”

林椿歸連忙收拾好紙筆,也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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