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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巧奪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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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巧奪先機】

晨光正好,街上行人漸多。沈存章腳步一轉,拐進了永昌貨棧外一條僻靜的後巷。

巷子裏有家不起眼的成衣鋪子剛開門。

門板才卸下半扇,一個須發花白的老掌櫃正拿著雞毛撣子撣櫃臺上的灰。

“客官早啊。小店剛進的松江棉布,做直身、道袍都使得,也有現成的衣裳。”

“要兩套尋常衣裳。不必新,半舊的最好。”

掌櫃會意,不多時便從裏間抱出兩套衣裳。

一套是靛青色棉布直裰,交領右衽,寬袖收腰,是讀書人常穿的樣式。

另一套是杏色女式襖裙,正像尋常小吏家眷或家境清寒的女眷裝扮。

“試試看。”掌櫃將衣裳遞過來,“後院有間屋子,二位可分別更衣。”

兩人各自進了內間。更換後將換下的衣物交給掌櫃,掌櫃接過後,只道:“客官的衣裳,小店會妥帖收著,憑這個取。”

說著遞過一枚小小的竹牌。

沈存章接過竹牌揣好,率先邁步出了鋪子。

未出巷子,此處人不多。

林椿歸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著這身打扮,那句“大人”在嘴邊轉了轉,終究覺得不妥。

她快步上前,“先生。我們這是要去何處?可是去探查魯氏匠坊?”

“魯氏匠坊?你既已知道趙勤和魯氏匠坊的關聯,卻先見了徐遠,你待該往何處查?”

林椿歸自然聽得懂這話中的不悅,解釋道:“下官……我、是想先稟明您,再……”

“再等我的示下?”

他突然停下,轉過身。

“這九天裏,你查了徐遠,查了趙勤,翻了成山的卷宗,理出了線索,這些做得都不錯。”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可你查到關鍵,第一反應是去見了徐遠?”

“我以為,徐遠或許……”

沈存章打斷她,“查案查的是實據。你讀聖賢書,當知‘聽其言而觀其行’

林椿歸臉上火辣辣的,“我初涉實務,確有思慮不周之處。只是——”她擡起頭,直視沈存章:“但這九日,既要梳理歷年積案,又要應付司中人事,手中可用之人,除了王司務,再無其他。若能多撥些人手,多給些時日……”

沈存章像是聽見什麽有趣的話,“人手?給你多少人夠用?十個?二十個?”

林椿歸立刻垂下眼,改口極快:“王司務很得力,是夠用的。”

沈存章看她一眼,沒再往下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椿歸跟在後面,她看著前方那個挺拔的背影,心裏的不服氣像野草般瘋長。

你是上官,你說的都是對的。

可我若坐到你那個位置,手握實權,一聲令下多少人為你奔走,連漕督衙門都要給你幾分薄面,我未必就做得比你差。

但這話可不能說出來。

此時已近巳時三刻

林椿歸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先生,我們不是要去魯氏匠坊嗎?怎麽來了茶樓?”

“魯氏匠坊的東家,名喚魯三平。三日前,他遣了個替身,扮作他的模樣往通州方向去了。他自己則換了裝以為能燈下黑

林椿歸追問:“他……他是怕遭遇變故?為何不逃遠些?”

“嗯,”他聲音輕飄飄的,“能想到這裏,不容易。”

林椿歸立刻閉了嘴,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趙勤死了,徐遠死了,魯三平不躲,難道等著當下一個?

“往哪裏逃?官道、水路、城門,此刻怕是都有眼睛盯著。他一個匠戶,能想到‘替身出城’這招已是極限。剩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找個最熱鬧、最不起眼的地方藏著,等風頭過去,或是……等該來的人來。”

林椿歸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人救他?或是……等人給他指條活路?此刻他若躲在深宅大院裏歹人只需翻墻而入。而混在百人茶樓若要當眾動手,事後必難以脫身。”

沈存章沒有回答,已經說明一切。

他帶著林椿歸拐進茶樓旁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茶樓的後院,院門虛掩著。

沈存章推門進去。院裏有個正在劈柴的夥計擡頭看他們一眼,竟也不問,只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幹活。

顯然,這裏沈存章早已打點過。

他們從後廚穿過去,竈臺熱氣蒸騰,廚子夥計忙碌著,無人多看他們一眼。

穿過一道布簾,便進了茶樓大堂。

大堂裏坐滿了人,說書先生正拍醒木,聲音洪亮:“上回書說到,那嚴世蕃為討聖心,命匠作監趕制一尊八寶琉璃塔。工期緊,用料奢,監工太監催得緊,匠頭日夜趕工,卻總覺哪裏不對……”

竟是《大明匠作案》的新段子。

這出戲這兩年才在京城傳開,講的是嘉靖年間一樁宮廷匠作貪腐大案,匠頭因被迫使用次等木料、虛報工價,最後被卷入權鬥,成了替罪羊。

林椿歸心想:這戲選得也太應景了。

沈存章走向大堂角落一張靠墻的空桌。這位置很妙。背靠墻壁能看清整個大堂,側面有根柱子半擋著,不太顯眼。

兩人坐下,跑堂立刻過來:“二位客官,喝什麽茶?”

“一壺雨前,一碟椒鹽杏仁。”

跑堂應聲去了。

林椿歸悄悄打量著四周。

茶客多是些閑散文人、小商人,也有幾個像是衙門裏的小吏,三五一桌,喝茶聊天。

她目光在幾桌可能的對象上逡巡,那些獨自坐著的老者,那些神色緊張的客人,卻無法確定哪個是魯三平。

“先生,”她壓低聲音,“我們……怎知哪個是他?他既躲藏,必會改換裝束。”

沈存章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嘴唇微動:“看戲臺左手邊第三桌,穿靛藍棉袍那個。”

林椿歸望去。

那桌只坐了一個人,是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者,衣著普通,正低頭喝茶。他手邊放著一頂半舊的氈帽,雙手粗糙,指節粗大。

尋常人喝茶,多是五指虛握,或是三指托底。可他卻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另外三指虛攏。

“看清楚了。”沈存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盯著他的,不止我們。”

林椿歸目光細細地掃過大堂。

她先是裝作整理衣袖,側身時餘光掃過東南角,那裏獨坐著一個穿灰布衫的漢子。

那人面前的茶盞是滿的,卻不見一絲熱氣,顯然已經涼透了許久。他視線並未落在說書人身上,而是定定地看向某個方向。

林椿歸順著那視線的方向,正正對著魯三平的後背。

她回身,目光轉向西面。

臨窗坐著兩個商販打扮的漢子,桌上擺著花生瓜子,兩人似乎在閑聊。其中一人擡手抓花生時,袖口上提了一寸,林椿歸瞥見他手腕處露出一截深色皮繩,像是某種機括的綁帶。

最後,茶樓大門敞開,外頭街市喧嚷。

林椿歸的目光先是掠過進出的茶客,隨即落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

那裏支著個炒貨攤子。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正給客人稱瓜子。秤桿高高低低,顯得心不在焉。他眼睛總往茶樓大門裏瞟,哪怕客人遞錢時,他的視線也黏在門內。

林椿歸收回視線,看向沈存章,壓低聲音:“這些人……究竟是在監視,在保護,還是準備動手?”

“監視者求穩,會藏於市井;保護者求近,必環伺在側。而若要動手,必踞守要沖,確保一擊得手。”

如此說來,這些人的身份就明朗了,三股勢力的格局已然清晰。

此時,說書先生正講到那八寶琉璃塔燒制時爐火失控,將匠頭困在窯前的生死關頭。

林椿歸喉頭發緊,“那我們是……靜觀其變?”

沈存章側身,將茶盞遞到她手邊,動作親昵如尋常家眷,卻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寒窗十載,四書五經想必是熟的。兵書戰策、機關算略,可曾涉獵?”

林椿歸被他問得一怔,“我是進士科,讀的是聖賢書……不善此道。”

沈存章聞言,竟低低笑了一聲。“不善此道?那好,臨陣對敵,若不善謀,便只有一個法子。”

“什麽法子?”

“奪其先機,逼其現身,亂中取勝。”

林椿歸點了點頭。

這話說得在理,但……誰去做這個“奪先機”的引子?

或許沈存章早已在暗中安排了人手?

就在這時,沈存章從袖中滑出一把短鞘匕首,長約七寸,烏木鞘身,毫無裝飾。

他將其放在木桌上,然後將它推到了林椿歸面前。

“拿著它,去制造混亂。”

林椿歸看著那柄匕首,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什麽意思?讓我去…動刀?在眾目睽睽之下?

引子……居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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