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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春風試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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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春風試馬蹄】

徐遠?自盡?

他昨日還坐在那裏試圖拉攏自己。

一夜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了?這怎麽可能?!

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的王猛,王猛那張臉上此刻也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只是這樣。

整個考功司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方才還只是好奇張望的胥吏們,同樣是巨大的驚慌。

他們看看刑部的人,又看看呆立當場的林椿歸,立刻往後面退了退,避之不及。

陳主事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並未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

林椿歸讓自己從震驚中抽離,開口回道:“下官……明白了。昨日下官確曾前往徐府探望。下官理當配合。”

她說著,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卷宗,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王猛,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陳主事點點頭,側身讓開一步:“林大人,請。”

“是。”林椿歸邁步走向門口。

刑部衙門與吏部衙門同在皇城區域,相隔並不算太遠,但步行也需一刻多鐘。

陳主事並未命人拘押或鎖拿,只是由兩名衙役一前一後陪同,他本人與林椿歸並行,氣氛算不上輕松,但也未到劍拔弩張的地步。

走在青石板路上,林椿歸心緒紛亂如麻,無數疑問在腦海中沖撞。

徐遠怎麽死的?

真是自盡?

現場如何?何時發現的?

有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昨日他剛與我見過,這也太巧了!

林椿歸心緒紛亂,但仍然保持鎮定,目不斜視,亦不多言。

陳主事似乎也無意交談,一路無話。

不多時,刑部衙門那威嚴高聳的門墻便矗立眼前。

狴犴石像猙獰肅穆,出入官吏皆面色凝重,步履帶風,整個衙門籠罩在一種無形的肅殺與威壓之中,與吏部的文牘之氣迥異。

陳主事引著她從側門進入,穿過幾條回廊,來到一處僻靜的偏廨。

正中一張方桌,兩旁數把硬木椅子,桌上僅有一方硯臺、一支筆、一沓空白的紙張,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林大人,請坐。”陳主事徑自在主位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椿歸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一名穿著刑部吏服的書辦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側面的小幾後坐下,鋪開紙,研墨備筆。

陳主事並未寒暄,直接開口:“林椿歸。”

“下官在。”林椿歸垂首應道。

“今日傳你前來,是為核實原吏部考功司主事徐遠身亡一案相關情由。據查,你於昨日曾至徐遠府邸。現將當時情形,自你入門起,至離去止,所見所聞,悉數道來,不得隱瞞。”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間所言,皆需記錄在案。你需據實以告。”

問話過程很是直接。

陳主事剖開每一個細節,細細盤問:抵達與離開的精確時辰,在場仆役的樣貌舉止,談話的具體內容,尤其是涉及漕運舊賬、趙勤、以及徐遠自身處境的部分。

林椿歸字斟句酌,如實陳述拜訪的表層緣由和大部分談話內容,將徐遠那些意味深長的拉攏,謹慎地包裹在“官場慣例指教”的外衣下,但並未完全隱瞞其試圖影響查案方向的意圖。

當被問及徐遠是否有異樣或輕生之兆時。

林椿歸回答得肯定:“下官所見,徐主事言談清晰,雖困頓郁結,但思慮仍在得失之間,並無決絕之態。”

陳主事聽罷,沈默了片刻。隨後,他示意書吏將記錄的口供遞到林椿歸面前。

紙張上的墨跡未幹,記錄詳盡,措辭嚴謹,與她所述基本吻合,但經刑部文筆一潤,更顯客觀。

林椿歸仔細看了兩遍,確認無誤,才提筆在末尾工整寫下姓名,蘸了印泥,按下指印。

陳主事收起口供,語氣依舊平淡,“有勞林大人。今日問話至此。然案情未明,按例,需請林大人近期留京,勿要遠行,本部或有續詢。”

林椿歸垂首應道:“下官遵命。”

她正欲起身告辭,偏廨的門被輕輕叩響。

陳主事微微蹙眉:“進。”

門開處,是一位隨從服飾的年輕男子。

他先對陳主事恭敬行禮:“陳大人,打攪了。不知問詢可已完畢?”

陳主事顯然認得此人,面色不變,點了點頭:“已問畢。”

那隨從這才轉向林椿歸,“林大人,沈公知您在此,特命小的前來。沈公請您移步一見。”

沈存章?他此刻要見自己?此刻相見,是關切,是問責,還是……另有安排?

林椿歸看了一眼陳主事,陳主事已然低頭整理卷宗,仿佛對此並不意外,也未加阻攔。

“有勞帶路。”林椿歸對那隨從道。

走出刑部衙門,門口已停了一輛馬車,並無官員徽記。

林椿歸上車前,忍不住低聲問那隨從:“不知沈公現在何處?下官……”

隨從簡短答道:“沈公在城東木蘭圍場。”

木蘭圍場?在這個敏感的時刻,竟然去圍場相見?

她不再多問,默默上了馬車。

馬車駛離署衙,穿過熙攘的街市,漸漸朝著城門方向而去。

車廂內只有林椿歸一人,隨著馬車顛簸,她的心緒也起伏不定。她腦海中反覆回響著徐遠的死訊。

昨日他那副精於算計的模樣,那言語間對沈存章的不屑,對自身地位的自信,如何也不能想到他竟會自盡。

馬車出了城東門,沿著官道又行駛了一段,拐入一條林木漸密的岔路。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馬車放緩,停在了一處林木掩映的入口。遠處可見開闊的草場和低矮的丘陵,間或傳來隱約馬嘶聲。

“林大人,請隨我來。”隨從引著她,步行穿過一片疏林,來到一處地勢稍高的草坡上。

草坡上,沈存章一身便於騎射的深藍色程子衣,窄袖收腰,外罩一件無袖的罩甲,顯得格外利落挺拔。

他顯然剛策馬歸來,額角帶著薄汗,幾縷鬢發被風吹得微亂,平日裏那份溫雅含威的官場氣度,此刻一種意氣風發所取代。

他正隨手將馬鞭遞給侍從,側身撫摸著身旁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那馬兒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春日暖陽傾瀉,草色初青,天高雲淡。這充滿活力與自由的景象,與徐遠橫死帶來的陰冷壓抑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林椿歸沒有上前,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沈存章似乎察覺到來人,轉過頭。看到林椿歸,他揚起一個疏朗的笑意,“林大人來了。此處空曠,說話便宜。過來吧。”

他引著她走到場邊一處簡單的涼棚下,這裏設了木桌木椅。桌上除了一套素色瓷壺杯盞,還放著一只小銀壺和兩個小杯。他隨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示意林椿歸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

侍從上前,先為兩人各斟了一杯清茶,又從那只小銀壺裏傾倒出香氣獨特的液體,註入另一個小杯,輕輕推到林椿歸面前。

“這是用西域貢馬的馬奶,佐以少許蜜與杏仁熬煮的飲品,嘗嘗。”他率先端起自己面前那盞,呷了一口,愜意地瞇起眼,望著遠處草場上幾個正在馴馬的騎手,“這木蘭馬場,還是太宗皇帝當年為平陽昭公主所建。百年來,在此縱馬馳騁的,多是心懷天下的英傑。”

他忽然轉頭看向林椿歸,“林大人會騎馬嗎?”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林椿歸準備好的,關於徐遠問題的回答都堵在了喉間。

她怔了一下,才如實回答:“回沈公,下官……不會。”

“可惜了。”沈存章輕輕晃動著手中的杯盞,目光重新投向廣闊的草場,“在這馬背上,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天地之大,遠超那四四方方的衙門值房。有些在案牘間想不明白的事,策馬跑上一圈,反而能豁然開朗。”

他的語氣悠然自在,仿佛真的只是來此散心,與下屬閑話家常。

林椿歸端起那杯馬奶飲,淺嘗一口,獨特的香氣在口中化開,卻難以驅散心頭的寒意。她看著沈存章閑適的側影,胸中的疑問,幾乎要壓抑不住。

林椿歸放下杯盞,聲音比平時略低:“沈公恕下官失禮……方才刑部問及昨日下官與徐主事的交談,下官據實以告。只是……徐主事昨日言談雖郁結,卻仍在計較得失,未見決絕之態。如今驟然傳出自盡的消息,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下官心中實在不安,不知此事後續,該當如何應對?漕運賬目核查,又該何去何從?”

她盯著沈存章,期待著他的反應,是震驚,是凝重,還是與她一樣的疑慮?

然而,沈存章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她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沒有接話,將目光重新投向跑馬場,擡手指著遠處一匹正在嘗試跨越障礙的棗紅馬,語氣依舊不疾不徐:“那馬筋骨尚可,勝在耐性。掌馬人說,它初見此欄時,逡巡不敢前。但現在,你瞧——”

就在他話音未落時,那匹棗紅馬奮力一躍,雖然動作略顯笨拙,後蹄險些碰倒了欄桿,但終究是成功地躍了過去。

“有時障礙看似唬人,實則未必真能攔得住去路。關鍵在於,馭馬之人是否相信它能越過,而馬自身……是否肯奮力一搏。”

林椿歸聽著,初時還有些茫然,隨即便品出了話中的意味。

阻礙?矮欄?在他眼中,徐遠的死,趙勤的死,都只是一道可以磨練心性、甚至值得觀賞其跨越過程的障礙嗎?

他又憑什麽如此輕描淡寫?

徐遠的話當時她並未全然相信,只當是離間之語。

可此刻,她看著沈存章在春光下淡然自若的樣子,想到自己昨日在徐遠面前的謹小慎微,今日在刑部的心驚膽戰……而他,似乎只是高高在上地操縱著一切,甚至有餘暇在此賞景論馬。

他簡直……簡直與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勳貴一般無二!

一種生死皆不由己的恐慌和憤怒,讓她一時忘了謹小慎微,聲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一些。

“沈公下官愚鈍。依您所言,莫非徐主事之死,趙司吏之亡,乃至下官此刻的惶恐不安,都如同這馬術障礙一般,只是用來磨練心性的工具嗎?依您所見,是否只要越過,這些……都可以不值一提?”

話一出口,林椿歸自己都楞住了,涼棚下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侍立在遠處的隨從們紋絲不動,如同泥塑木雕,但此刻氣氛已驟然不同。

壞了……我怎能如此口不擇言!

況且他是上官,徐遠的話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我怎能憑一時激憤就出言頂撞?

若他因此厭棄,甚或覺得我不堪用……莫說查案,只怕再無立足之地了!

沈存章緩緩轉回頭,將目光完全落在她臉上。

他臉上那點閑適的笑意淡去了,眼神深不見底,像是驟然結冰的寒潭。他沒有開口呵斥,但那種無聲的壓迫感,比疾言厲色更讓人窒息。

林椿歸的心跳如擂鼓。

她慌亂地試圖補救,“下官……下官失態了!實在是……徐主事之事太過突然,下官絕無他意,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沒能“只是”出個所以然來。

因為內心深處,那份質疑和憤怒並未完全平息,這讓她無法真正說出違心的認錯之言。

然而這番半截子的找補,顯然並未緩和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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