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江沈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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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寒江沈骨書】
林椿歸聞言手腕猛地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她愕然擡頭，看向氣喘籲籲的王猛，一時沒反應過來。
落水？淹死？
“趙勤？”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卻毫無印象。
“工部的吏員？這……雖是意外，令人惋惜……但王司務，你為何如此驚慌？”
王猛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林大人！您怎麽還沒明白過來！這趙勤他不是普通工部吏員！他是專門負責江右一帶，尤其是鄱陽湖段漕船修造、物料采買登記核驗的經手書吏！”
他湊得更近，聲音壓低，“所有的修船報銷、物料采買清單、工匠雇請文書，十有八九都得過他手登記造冊，才能往上遞、往下發！沈公要查的江右漕運爛賬，工部這一大塊‘船料虛耗、修造浮報’的窟窿，很多原始票據和記錄，都得從他這兒過！”
林椿歸聽著，目光落在桌案一角。
那裏正放著文堰方才送來的，關於近五年漕船規制變更的劄記副本。
一個工部的吏員……
如果趙勤真如王猛所說，那麽他的突然死亡……
林椿歸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驚疑問道：“你是說……他是我們可能要用到的關鍵……證人？或者，至少是知道很多內情的人？”
王猛重重點頭，臉色更加難看：“不止！俺還沒說過，安遠侯府名下，有京城最大的幾家木材行，專接官家生意。這趙勤，就是工部裏專門跟侯府那邊對接、核驗采買單據的關鍵人物！他連著工部內部和安遠侯府錢袋子。”
林椿歸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又是安遠侯府……
徐遠靠著侯府乳母的情分在吏部站穩腳跟、作威作福。
趙勤作為工部關鍵吏員，直接對接侯府的產業。
一個在考核環節可能行方便、捂蓋子，一個在執行環節虛報冒領、上下其手。
如此一來，這嫌疑豈不是太強了？強到不加掩飾！
她心中泛起疑慮。安遠侯府是手握京營兵權的勳貴，能在京城經營如此龐大的產業，其主事者絕非蠢人。
若真要貪墨漕運巨利，怎會安排得如此“明目張膽”，讓兩個關鍵節點都如此清晰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她將這個疑問壓在心裏，沒有立刻說出來。眼下信息太少，胡亂猜測只會自亂陣腳。
王猛沒註意到她的思索，繼續道：“而且，據工部那邊私下漏的口風，趙勤落水前……似乎已經被人叫去問過幾次話，都是關於往年一些采買賬目的事。他這一死……好多事情，怕是真的要石沈大海，死無對證了！”
被人叫去問過幾次話……工部內部問的？
這更不對勁了！
如果趙勤真是安遠侯府在工部的關鍵環節，而安遠侯府本身勢力龐大，那麽工部內部與其有牽連的官員應該也不少。
按照常理，在沈存章開始徹查漕運案的風聲傳出後，工部內部若想統一口徑，應該是警告、安撫、串供，怎麽反而會主動去問話，打草驚蛇？
除非……
工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也有人想借機清查，或者想拋出趙勤這個替罪羊？
林椿歸順著想下去，只覺得腦子裏亂麻一團，各種可能性互相撕扯，每一種都似乎說得通，卻又缺乏確鑿的證據。
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念頭甩開。
“王司務，你說他被工部叫去問話……可知道是工部哪個衙門、哪位大人過問的？問話的具體由頭是什麽？是例行核查，還是有針對性的？”
王猛被問得一怔，搖了搖頭：“這……工部那邊，只漏出這一句，具體詳情，怕是不好打聽。不過……既然都水司的吏員出事，問話的，多半是都水司的郎中或主事，或者……是工部堂上官派下來查問的？”
這等於沒說，算了。此刻憑空揣測，毫無益處。
“王司務，此事沈公可知曉？”
“這麽大的事，工部肯定已經上報，沈公那邊怕是比咱們知道得還早！大人，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這趙勤一死，工部那邊的線索，怕是要斷一大截！”
沈公知道……那他會有什麽反應？他會怎麽做？她下意識地想去猜測沈存章的判斷，但隨即意識到，沈存章將她放在這裏，恐怕就是要看她自己如何應對這種局面。
林椿歸將思緒拉回來，“王司務，你先別急。此事蹊蹺，幹系重大，我們……得理一理。”
“首先，我們得把我們知道的、關於趙勤可能牽扯進案子的地方，還有他跟安遠侯府買賣上的關聯，都記下來，整理清楚。這樣萬一沈公問起，也好有個依據。”
“其次……”她斟酌著措辭，看向王猛，語氣裏帶著不確定，“司裏……有沒有哪位同僚，以前因為公務，跟工部那邊打交道的比較多？你私下裏多留意一下，看看他們……有沒有人聽說這件事後，反應不太一樣？比如特別害怕，或者……急著想把手頭相關的事推出去的？”
“還有……你能不能想辦法，通過你信得過的人，或者以前的老關系，稍微打聽一下？不用太細，就問兩句：趙勤出事前那幾天，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人找過他？工部裏頭現在是怎麽說這事的？就說……咱們這邊也聽到了風聲，有些擔心牽連，想心裏有個底。”
她補充道，語氣懇切：“千萬要小心，就隨口問問，別讓人覺著是咱們在特意打聽。萬一……有什麽不對，立刻停下，什麽都別問了。”
王猛聽著，雖然覺得這位林大人謹慎得有些過分，但也能理解她初來乍到就碰上人命的驚懼。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焦急也平覆了些，沈聲道：“大人放心，俺曉得輕重。該記下的俺記下，該留意的俺留意，打聽消息也絕不給您惹麻煩。”
“有勞了。”林椿歸微微松了口氣，看著王猛就要轉身離去，又叫住了他。
“等等，告訴大家，近日都謹慎些，尤其是晚上，莫要單獨行動，更不要去水邊。”
王猛身形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值房門被關上，屋子裏只剩下林椿歸一人。方才壓下的紛亂的思緒，此刻又湧上心頭。她此刻只覺得周圍安靜得有些過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趙勤……就這麽死了？
一個完全陌生，卻可能掌握著關鍵線索的名字，以一種如此慘烈的方式，闖入了她的視野，又迅速消失，留下的是一個血腥的謎團。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心裏忍不住暗罵：沈存章……你到底給我扔了個什麽爛攤子！
罵歸罵，事情還得做。
她的視線落在那漕船規制變更的劄記上。紙張有些陳舊，但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
看著那劄記，她心中一動。
文堰……
林椿歸拿起那份劄記，走出了值房。
文堰的值事桌在廊下一個僻靜的角落。他正佝僂著背，伏在案上，謄寫著什麽。
聽到腳步聲靠近，他停下筆，擡起頭，見是林椿歸，便要起身行禮。
“文老不必多禮，”林椿歸連忙虛扶一下，臉上帶著新人請教前輩的誠懇，“打擾文老了。晚輩暫代司務，於漕運實務諸多不明，聽聞文老精熟舊檔，特來請教。”
“不敢當精熟二字，老夫不過是在司裏時日久些，多看了幾份文書罷了。大人有何垂詢，請講。”
林椿歸在他對面坐下，斟酌著開口：“文老也知道，工部那位趙司吏不幸出事，他經手的那一攤子舊賬，如今壓了下來。晚輩翻看相關卷宗，只見名目繁多，頭緒雜亂，心中實在沒底。想請教文老，依往年慣例，譬如漕船修繕這類事務，大致是個什麽章程？工料采買通常經由哪些途徑？又常會延請哪些工匠或匠坊承辦？”
文堰聞言，眼簾微垂，沈默了片刻，仿佛在謹慎地回憶和組織言辭。
“大人垂詢，老夫據所知略陳一二。老夫身在吏部，於工部具體采買、匠作之事，實不敢妄言深知。只就歷年經手歸檔的文書所見而言……”
他語速放慢，措辭極為考究：“漕船修繕，乃工部都水司主理，我部只是憑其最終報損核銷文書，考核相關官員是否有失職、延誤、虛冒等情。至於采買途徑……文書所見，木料、桐油等大宗物料，多由工部指定或認可的官商承辦。工匠方面，除將作監官匠外，若遇官匠不敷使用，或路途遙遠不便，亦會雇傭民間匠坊，此等雇傭，需有工部勘驗文書及詳細估價單方可。”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是否要說得更具體，最終還是以一種客觀的口吻，補充道：“譬如今日大人翻閱卷宗，或可見一例：永昌二十年，鄱陽湖段有漕船‘安吉號’報稱觸礁損毀，打撈後勘驗為‘修覆工料耗費過巨，不堪使用’，最終作全損核銷。經辦吏員署名，便是工部都水司的趙勤。而其所附匠坊勘驗估價文書，出自京城南郊一家名為‘魯氏匠坊’的民匠之手。此匠坊……據老夫依稀記得，在近年數份涉及江右漕船大修的估價單上，都曾具名。”
林椿歸靜靜聽著，神色專註，不時微微點頭，仿佛真的只是在虛心學習。
當聽到“永昌二十年”、“安吉號”、“全損核銷”、“趙勤經辦”、“魯氏匠坊”這幾個關鍵詞時，她眸光倏地一亮！
安吉號……魯氏匠坊……都與趙勤有關！
能提點到這裏，對於一個謹小慎微的老吏來說，已是極限，甚至冒著不小的風險。
林椿歸心中頓時雪亮，也湧起一陣感激。
她不再多問，站起身，對著文堰鄭重地行了一禮，語氣誠摯：“文老一席話，解我諸多困惑。這些舊例關節，若非您指點，晚輩不知要繞多少彎路。多謝文老。”
“大人言重了，老夫不過據實而言，不敢當指點二字。大人若無其他吩咐，老夫便繼續謄錄了。”
“文老請便，晚輩不打擾了。”林椿歸知趣地不再停留，拿著那份劄記，轉身離開了文堰的值事桌旁。
林椿歸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方向。
或許下一個目標，就是查清這個“魯氏匠坊”，並找到那艘關鍵的“安吉號”！
林椿歸強作鎮定地處理完下午的公務，準時散值回家。
夕陽將影子拉長。林椿歸依舊住在禮部安排的客棧，通往她住處的巷道平日不算冷清，但今日卻異常安靜，靜得讓她心頭發毛。
她剛拐進巷口，腳步一頓。
巷子中段，那處平日堆著雜物的角落，此刻竟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無徽無記，寂然無聲。
林椿歸的心跳有些加快，白日裏趙勤落水的消息瞬間閃過腦海。她低下頭，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從馬車旁掠過，眼角餘光註意著那低垂的車簾。
車廂簾幕低垂，寂靜無聲。直到她走過，那馬車也毫無動靜。
是我太緊張，疑神疑鬼了？她不禁自問。
可就在林椿歸放慢速度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幾個！她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幾乎能想象出有人逼近的畫面。
她猛地回頭，卻見是街坊的幾個孩童追打著跑過，看到她，還笑嘻嘻地喊了聲“官姐姐好”，然後一溜煙跑遠了。
林椿歸松了口氣，啞然失笑，覺得自己真是草木皆兵。她定了定神，繼續向著客棧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拐出巷口的最後一刻，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有一個身影快速地隱入了墻角的陰影裏。
是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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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椿歸聞言手腕猛地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她愕然擡頭，看向氣喘籲籲的王猛，一時沒反應過來。
落水？淹死？
“趙勤？”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卻毫無印象。
“工部的吏員？這……雖是意外，令人惋惜……但王司務，你為何如此驚慌？”
王猛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林大人！您怎麽還沒明白過來！這趙勤他不是普通工部吏員！他是專門負責江右一帶，尤其是鄱陽湖段漕船修造、物料采買登記核驗的經手書吏！”
他湊得更近，聲音壓低，“所有的修船報銷、物料采買清單、工匠雇請文書，十有八九都得過他手登記造冊，才能往上遞、往下發！沈公要查的江右漕運爛賬，工部這一大塊‘船料虛耗、修造浮報’的窟窿，很多原始票據和記錄，都得從他這兒過！”
林椿歸聽著，目光落在桌案一角。
那裏正放著文堰方才送來的，關於近五年漕船規制變更的劄記副本。
一個工部的吏員……
如果趙勤真如王猛所說，那麽他的突然死亡……
林椿歸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驚疑問道：“你是說……他是我們可能要用到的關鍵……證人？或者，至少是知道很多內情的人？”
王猛重重點頭，臉色更加難看：“不止！俺還沒說過，安遠侯府名下，有京城最大的幾家木材行，專接官家生意。這趙勤，就是工部裏專門跟侯府那邊對接、核驗采買單據的關鍵人物！他連著工部內部和安遠侯府錢袋子。”
林椿歸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又是安遠侯府……
徐遠靠著侯府乳母的情分在吏部站穩腳跟、作威作福。
趙勤作為工部關鍵吏員，直接對接侯府的產業。
一個在考核環節可能行方便、捂蓋子，一個在執行環節虛報冒領、上下其手。
如此一來，這嫌疑豈不是太強了？強到不加掩飾！
她心中泛起疑慮。安遠侯府是手握京營兵權的勳貴，能在京城經營如此龐大的產業，其主事者絕非蠢人。
若真要貪墨漕運巨利，怎會安排得如此“明目張膽”，讓兩個關鍵節點都如此清晰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她將這個疑問壓在心裏，沒有立刻說出來。眼下信息太少，胡亂猜測只會自亂陣腳。
王猛沒註意到她的思索，繼續道：“而且，據工部那邊私下漏的口風，趙勤落水前……似乎已經被人叫去問過幾次話，都是關於往年一些采買賬目的事。他這一死……好多事情，怕是真的要石沈大海，死無對證了！”
被人叫去問過幾次話……工部內部問的？
這更不對勁了！
如果趙勤真是安遠侯府在工部的關鍵環節，而安遠侯府本身勢力龐大，那麽工部內部與其有牽連的官員應該也不少。
按照常理，在沈存章開始徹查漕運案的風聲傳出後，工部內部若想統一口徑，應該是警告、安撫、串供，怎麽反而會主動去問話，打草驚蛇？
除非……
工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也有人想借機清查，或者想拋出趙勤這個替罪羊？
林椿歸順著想下去，只覺得腦子裏亂麻一團，各種可能性互相撕扯，每一種都似乎說得通，卻又缺乏確鑿的證據。
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念頭甩開。
“王司務，你說他被工部叫去問話……可知道是工部哪個衙門、哪位大人過問的？問話的具體由頭是什麽？是例行核查，還是有針對性的？”
王猛被問得一怔，搖了搖頭：“這……工部那邊，只漏出這一句，具體詳情，怕是不好打聽。不過……既然都水司的吏員出事，問話的，多半是都水司的郎中或主事，或者……是工部堂上官派下來查問的？”
這等於沒說，算了。此刻憑空揣測，毫無益處。
“王司務，此事沈公可知曉？”
“這麽大的事，工部肯定已經上報，沈公那邊怕是比咱們知道得還早！大人，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這趙勤一死，工部那邊的線索，怕是要斷一大截！”
沈公知道……那他會有什麽反應？他會怎麽做？她下意識地想去猜測沈存章的判斷，但隨即意識到，沈存章將她放在這裏，恐怕就是要看她自己如何應對這種局面。
林椿歸將思緒拉回來，“王司務，你先別急。此事蹊蹺，幹系重大，我們……得理一理。”
“首先，我們得把我們知道的、關於趙勤可能牽扯進案子的地方，還有他跟安遠侯府買賣上的關聯，都記下來，整理清楚。這樣萬一沈公問起，也好有個依據。”
“其次……”她斟酌著措辭，看向王猛，語氣裏帶著不確定，“司裏……有沒有哪位同僚，以前因為公務，跟工部那邊打交道的比較多？你私下裏多留意一下，看看他們……有沒有人聽說這件事後，反應不太一樣？比如特別害怕，或者……急著想把手頭相關的事推出去的？”
“還有……你能不能想辦法，通過你信得過的人，或者以前的老關系，稍微打聽一下？不用太細，就問兩句：趙勤出事前那幾天，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人找過他？工部裏頭現在是怎麽說這事的？就說……咱們這邊也聽到了風聲，有些擔心牽連，想心裏有個底。”
她補充道，語氣懇切：“千萬要小心，就隨口問問，別讓人覺著是咱們在特意打聽。萬一……有什麽不對，立刻停下，什麽都別問了。”
王猛聽著，雖然覺得這位林大人謹慎得有些過分，但也能理解她初來乍到就碰上人命的驚懼。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焦急也平覆了些，沈聲道：“大人放心，俺曉得輕重。該記下的俺記下，該留意的俺留意，打聽消息也絕不給您惹麻煩。”
“有勞了。”林椿歸微微松了口氣，看著王猛就要轉身離去，又叫住了他。
“等等，告訴大家，近日都謹慎些，尤其是晚上，莫要單獨行動，更不要去水邊。”
王猛身形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值房門被關上，屋子裏只剩下林椿歸一人。方才壓下的紛亂的思緒，此刻又湧上心頭。她此刻只覺得周圍安靜得有些過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趙勤……就這麽死了？
一個完全陌生，卻可能掌握著關鍵線索的名字，以一種如此慘烈的方式，闖入了她的視野，又迅速消失，留下的是一個血腥的謎團。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心裏忍不住暗罵：沈存章……你到底給我扔了個什麽爛攤子！
罵歸罵，事情還得做。
她的視線落在那漕船規制變更的劄記上。紙張有些陳舊，但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
看著那劄記，她心中一動。
文堰……
林椿歸拿起那份劄記，走出了值房。
文堰的值事桌在廊下一個僻靜的角落。他正佝僂著背，伏在案上，謄寫著什麽。
聽到腳步聲靠近，他停下筆，擡起頭，見是林椿歸，便要起身行禮。
“文老不必多禮，”林椿歸連忙虛扶一下，臉上帶著新人請教前輩的誠懇，“打擾文老了。晚輩暫代司務，於漕運實務諸多不明，聽聞文老精熟舊檔，特來請教。”
“不敢當精熟二字，老夫不過是在司裏時日久些，多看了幾份文書罷了。大人有何垂詢，請講。”
林椿歸在他對面坐下，斟酌著開口：“文老也知道，工部那位趙司吏不幸出事，他經手的那一攤子舊賬，如今壓了下來。晚輩翻看相關卷宗，只見名目繁多，頭緒雜亂，心中實在沒底。想請教文老，依往年慣例，譬如漕船修繕這類事務，大致是個什麽章程？工料采買通常經由哪些途徑？又常會延請哪些工匠或匠坊承辦？”
文堰聞言，眼簾微垂，沈默了片刻，仿佛在謹慎地回憶和組織言辭。
“大人垂詢，老夫據所知略陳一二。老夫身在吏部，於工部具體采買、匠作之事，實不敢妄言深知。只就歷年經手歸檔的文書所見而言……”
他語速放慢，措辭極為考究：“漕船修繕，乃工部都水司主理，我部只是憑其最終報損核銷文書，考核相關官員是否有失職、延誤、虛冒等情。至於采買途徑……文書所見，木料、桐油等大宗物料，多由工部指定或認可的官商承辦。工匠方面，除將作監官匠外，若遇官匠不敷使用，或路途遙遠不便，亦會雇傭民間匠坊，此等雇傭，需有工部勘驗文書及詳細估價單方可。”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是否要說得更具體，最終還是以一種客觀的口吻，補充道：“譬如今日大人翻閱卷宗，或可見一例：永昌二十年，鄱陽湖段有漕船‘安吉號’報稱觸礁損毀，打撈後勘驗為‘修覆工料耗費過巨，不堪使用’，最終作全損核銷。經辦吏員署名，便是工部都水司的趙勤。而其所附匠坊勘驗估價文書，出自京城南郊一家名為‘魯氏匠坊’的民匠之手。此匠坊……據老夫依稀記得，在近年數份涉及江右漕船大修的估價單上，都曾具名。”
林椿歸靜靜聽著，神色專註，不時微微點頭，仿佛真的只是在虛心學習。
當聽到“永昌二十年”、“安吉號”、“全損核銷”、“趙勤經辦”、“魯氏匠坊”這幾個關鍵詞時，她眸光倏地一亮！
安吉號……魯氏匠坊……都與趙勤有關！
能提點到這裏，對於一個謹小慎微的老吏來說，已是極限，甚至冒著不小的風險。
林椿歸心中頓時雪亮，也湧起一陣感激。
她不再多問，站起身，對著文堰鄭重地行了一禮，語氣誠摯：“文老一席話，解我諸多困惑。這些舊例關節，若非您指點，晚輩不知要繞多少彎路。多謝文老。”
“大人言重了，老夫不過據實而言，不敢當指點二字。大人若無其他吩咐，老夫便繼續謄錄了。”
“文老請便，晚輩不打擾了。”林椿歸知趣地不再停留，拿著那份劄記，轉身離開了文堰的值事桌旁。
林椿歸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方向。
或許下一個目標，就是查清這個“魯氏匠坊”，並找到那艘關鍵的“安吉號”！
林椿歸強作鎮定地處理完下午的公務，準時散值回家。
夕陽將影子拉長。林椿歸依舊住在禮部安排的客棧，通往她住處的巷道平日不算冷清，但今日卻異常安靜，靜得讓她心頭發毛。
她剛拐進巷口，腳步一頓。
巷子中段，那處平日堆著雜物的角落，此刻竟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無徽無記，寂然無聲。
林椿歸的心跳有些加快，白日裏趙勤落水的消息瞬間閃過腦海。她低下頭，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從馬車旁掠過，眼角餘光註意著那低垂的車簾。
車廂簾幕低垂，寂靜無聲。直到她走過，那馬車也毫無動靜。
是我太緊張，疑神疑鬼了？她不禁自問。
可就在林椿歸放慢速度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幾個！她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幾乎能想象出有人逼近的畫面。
她猛地回頭，卻見是街坊的幾個孩童追打著跑過，看到她，還笑嘻嘻地喊了聲“官姐姐好”，然後一溜煙跑遠了。
林椿歸松了口氣，啞然失笑，覺得自己真是草木皆兵。她定了定神，繼續向著客棧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拐出巷口的最後一刻，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有一個身影快速地隱入了墻角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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